第二百三十四章 你生氣啦？
村裏的夜晚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幾聲狗吠傳得很遠。
慕阿姨和雲巧都已經回屋歇著了，堂屋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霍雲深手裏端著洗腳水正準備去倒，林佩如卻突然往前一步，擋住了他的去路。
“霍雲深，你等等。”
霍雲深腳步一頓，卻沒抬頭看她，隻是低垂著眼簾，盯著地麵那坑窪的泥地。
林佩如見他這副悶葫蘆的樣子，心裏好笑，身子微微前傾，湊到了他麵前。
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混合著淡淡的肥皂味，一下子鑽進了霍雲深的鼻腔。
“怎麽著？你生氣啦？”
她眨巴著那雙仿佛會說話的大眼睛，戲謔地盯著男人緊繃的下頜線。
霍雲深、喉結滾動了一下，別過臉去，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
“沒有。”
聲音有些啞，還帶著股子明顯的酸味。
林佩如哪能信他的鬼話，伸出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還想騙過我？”
“從剛才我說要請假回家之後，你就一直沒怎麽說話，臉拉得比驢還長，這就是生氣了。”
被戳穿了心思，霍雲深端著盆的手指骨節泛白。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有些頹喪地抬起頭，那雙平日裏冷厲的眸子，此刻竟透著幾分委屈。
“我不是生氣。”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我就是覺得……你要回家了，我有些舍不得。”
這句話說出口，仿佛卸下了他所有的偽裝。
霍雲深看著眼前嬌俏明豔的姑娘，心裏的自卑像野草一樣瘋長。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如此深刻地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鴻溝。
她是城裏來的金鳳凰，是有文化的知青，將來是要回大城市的。
而他呢？
他隻是一個在土裏刨食的鄉下泥腿子，甚至還是個單親家，還帶著妹妹。
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像隻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髒。
看著這男人像隻被拋棄的大狼狗一樣耷拉著腦袋，林佩如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撲哧”一聲，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傻樣兒，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直接拉住了霍雲深那隻粗糙的大手。
男人的手掌寬大厚實，掌心裏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老繭，卻熱得燙人。
林佩如用指尖在他那粗糙的掌心裏輕輕勾了勾，像是在撓他的心尖兒。
“放心吧，有你在這裏，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我也得爬回來呀！”
感受到掌心的酥麻，再聽到這句近、乎誓言的話，霍雲深那張冷硬的俊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他有些慌亂地反握住她的手，眉頭緊鎖，語氣嚴肅。
“別瞎說！什麽刀山火海，不吉利。”
林佩如看著他那緊張兮兮的樣子，眼裏的笑意更深了。
她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仰頭看著他。
“霍雲深，如果你是因為我這次不願意帶你回城而生氣的話，我也要跟你說實話。”
她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
“畢竟我們在紅星村處對象這事兒，我都還沒跟家裏人通過氣呢。”
“你想啊，我爸媽要是突然看見我領個大男人回去，還是個沒見過的，不得嚇壞了？”
“到時候他們肯定會生氣，覺得我不懂事，連帶著對你的第一印象也會變差。”
林佩如耐心地給他分析著這裏麵的彎彎繞繞。
“所以呀，這次我先回去，就是想要跟他們好好說說這件事，給他們打個預防針，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
“把路鋪平了，下次我才好名正言順地帶你回家，讓他們高高興興地接納你這個女婿呀！”
霍雲深聽著她這一條條、一件件的打算，全是為了他們的將來考慮。
他沒想到，她竟然考慮得這麽全麵，這麽周到。
相比之下，自己剛才那點患得患失的小情緒，簡直顯得太幼稚了。
一時間，一股濃濃的羞愧感湧上心頭。
他低下頭，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悶悶地說道：“是我太小氣了。”
看著這糙漢子一臉認錯的模樣，林佩如玩心大起。
她故意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地逗他。
“承認是你太小氣了？”
“還是說……承認你是太舍不得我了？”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霍雲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麽翻湧的情緒。
下一秒。
他突然鬆開了手裏的盆，也不管那搪瓷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猛地伸出雙臂，一把將麵前這個慣會撩撥人心的小妖精死死地拉進了懷裏。
這懷抱緊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霍雲深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她發間的香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是我太喜歡你了。”
喜歡到……一想到要和你分開，哪怕隻是幾天，心都像是空了一塊。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直球告白，被緊緊箍在他懷裏的林佩如，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
原本想撩人的她，這下子臉頰瞬間滾燙。
得。
這回又被這個悶騷的男人給反撩了！
那個擁抱的餘溫仿佛還在指尖，可日子就像那上了發條的鍾，轉得飛快。
沒過幾天，地裏那點兒收尾的零碎活兒徹底幹完了。
北風呼呼地刮過空****的田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預示著嚴冬真的來了。
村裏人都開始貓冬，大隊部卻還開著門。
林佩如裹緊了身上的棉襖，頂著風，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大隊部的門檻。
屋裏生著爐子，大隊長王乾坤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眉頭鎖得緊緊的，不知在愁啥。
“大隊長，我想請個假，回趟城裏。”
林佩如也不拐彎抹角，進門就直奔主題。
王乾坤手裏的煙袋鍋子往桌腿上一磕，眼皮都沒抬一下。
“不行。”
兩個字，幹脆利落，像是在冰麵上砸了個坑。
“大隊有規定，新來的知青，頭一年那是鐵律，不能請假回家探親。”
“要是都像你這樣，剛來幾天就想跑，那還不亂了套？”
林佩如早就料到這老頭是個倔脾氣，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地湊上前去。
“叔，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再說了，我也不是那偷奸耍滑的人啊，平時上工我哪次落後了？”
“而且我是主動提前響應號召下鄉的，覺悟高著呢，您還怕我跑了不成？”
王乾坤哼了一聲，重新填了一鍋煙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