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平安到家
直到綠皮火車拐過了彎,把那道像白楊樹一樣挺拔的身影徹底擋在了視線之外。
林佩如這才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軟綿綿地癱坐在了硬邦邦的座椅上。
心裏頭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塊肉,連帶著呼吸都扯著疼。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花子。
哭一場也就夠了。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這次回來可是帶著任務的,哪能光顧著兒女情長。
林佩如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離愁別緒強行壓進心底,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銳利起來。
隨著車輪子“哐當哐當”的震動聲,她的思緒也跟著飄回了上輩子。
這次回來參加大哥林建國的婚禮,其實是個轉折點。
上輩子,就在這場婚禮後不久,大哥林建國就交上了好運道。
他無意中救了運輸大隊老司機胡誌勇的獨生兒子。
那胡誌勇為了報恩,硬是把大哥帶進了人人眼紅的運輸大隊,讓他跟車學徒。
在這個年代,手握方向盤,那可是給個縣長都不換的金飯碗。
不管是走南闖北見世麵,還是往家裏捎帶點緊俏貨,那都是讓人把門檻踩破的美差。
可誰能想到,這哪是什麽金飯碗,分明就是道催命符!
現在的路況那是啥樣?
那是真正的山路十八彎,坑窪不平不說,最要命的是這年頭不太平。
窮山惡水出刁民,專門盯著貨車下手的車匪路霸,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
林佩如閉上眼,腦子裏那幅血淋淋的畫麵就像是噩夢一樣揮之不去。
那是五年後,爸媽想著趁身子骨還硬朗,搭大哥的順風車去外地探親。
一家三口,歡歡喜喜地出了門。
結果在半道上遇到了劫道的歹徒。
具體發生了啥,林佩如當時沒在場,不知道那過程有多慘烈。
等她接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隻看見那輛大卡車四腳朝天地躺在深不見底的懸崖底下。
車毀人亡。
爸媽,還有正值壯年的大哥,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那一刻的絕望和痛楚,即便隔了兩輩子,現在想起來,還是讓林佩如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不行!
這輩子,絕不能讓這悲劇重演!
林佩如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都掐進了肉裏。
大哥那性子直,若是有人對他好,他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人家。
胡誌勇這人雖然是好心,但這運輸大隊的活兒,實在是太危險了。
再說了,大哥這才剛結婚,要是跑了長途,十天半個月不著家,大嫂一個人獨守空房,日子久了難免生嫌隙。
既然要換個活法,那就得從根兒上改。
那胡誌勇雖然是個跑大車的粗人,可他媳婦兒卻是個厲害角色。
那是縣供銷社的主任!
供銷社那是啥地方?
那是掌握著老百姓油鹽醬醋、布匹糖茶命脈的寶地!
能在裏麵當個售貨員,那也是走在街上都要被人高看一眼的體麵工作。
不僅旱澇保收,還沒什麽危險,最重要的是離家近,能顧得上老婆孩子。
林佩如心裏有了主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篤定的笑。
既然大哥肯定會救胡誌勇的兒子,那這恩情怎麽報,還是得自家說了算。
與其去運輸大隊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不如讓大哥借著這個人情,進供銷社端個安穩飯碗。
想通了這一層,林佩如心裏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接下來的旅程,雖然漫長且難熬,但她心裏有了盼頭,倒也不覺得多苦了。
這綠皮火車就像是個移動的鐵皮罐頭,裏麵塞滿了南來北往的人。
汗臭味、腳丫子味,混雜著茶葉蛋和旱煙的味道,熏得人腦仁兒疼。
林佩如在那硬座上整整熬了三天兩夜。
等火車終於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停靠在錦城火車站的時候,她感覺自個兒的兩條腿腫得都快跟象腿似的了。
“錦城站到了!下車的抓緊了!”
列車員那大嗓門一吼,車廂裏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林佩如也沒含糊,把那兩個裝滿山貨的大袋子往肩上一扛,咬著牙跟在人流後麵往外擠。
那時候的火車站,人擠人那是常態。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從那人山人海裏殺出一條血路。
出了站,被外頭那冷風一吹,整個人這才算是活了過來。
林佩如沒急著回家,而是拎著行李,直奔車站旁邊的郵電局。
哪怕歸心似箭,她也沒忘了對霍雲深的承諾。
那男人雖然嘴上說著硬氣話,但這會兒指不定在村裏怎麽抓心撓肝地擔心呢。
她掏出零錢,趴在櫃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幾個字。
“平安到家。”
看著電報員把單子收進去,“滴滴答答”的發報聲響起,林佩如這心裏頭才像是喝了蜜水一樣甜。
這封電報,就是她係在那個男人心頭上的一根線。
辦完了這頭等大事,林佩如這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坐上了回市區的班車。
等到那熟悉的職工大院大門出現在眼前時,天都已經擦黑了。
看著那幾棟紅磚灰瓦的老樓,聞著空氣裏飄來的飯菜香,林佩如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了進去。
那是家的方向,也是她這輩子要拚死守護的戰場。
這一腳踏進大院,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滾油鍋裏,瞬間就炸開了花。
這時候正是晚飯前後的光景,冬日的日頭落得早,大院裏昏黃的路燈早就亮了起來。
幾個穿著厚棉襖、袖著手的大嬸大娘,正聚在避風的牆根底下,一邊嗑瓜子一邊扯著家常裏短。
林佩如這一亮相,大夥兒的眼睛全都直了,說話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喲!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老林家的佩如丫頭?”
住對門的張大嬸把手裏的瓜子皮一扔,眯縫著眼,往前湊了兩步。
大家夥兒誰不知道林佩如半年前響應號召下鄉去了,這也沒聽說要回來啊。
這冷不丁地冒出來,大夥兒心裏都犯嘀咕,莫不是受不了那份苦,偷跑回來的?
沒等大夥兒胡亂猜測,林佩如就把臉上的笑意堆得滿滿的,脆生生地喊開了。
“張大嬸,劉大娘,都在這兒納涼呢?我回來啦!”
這一嗓子,把大夥兒的魂兒都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