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為我好?
王秀蘭的數落戛然而止。
林佩如迎著母親錯愕的目光,語氣平靜卻有力。
“您說對了。”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
“我也知道,我選的人,是什麽樣的人。”
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和篤定,讓王秀蘭心裏的火氣“噌”地一下,又被無邊的恐慌和悲傷所取代。
她“哇”的一聲,徹底哭了出來,捶著自己的大腿。
“可那是農村啊!”
“佩如!那是一輩子都要跟黃土疙瘩打交道的地方啊!”
“你一個細皮嫩肉的城裏姑娘,讓你去拿鋤頭,讓你去挑大糞,你的手會起血泡,你的腰會累斷的!”
“你這一輩子,就真的隻能當個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了!你明不明白啊!”
王秀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已經看到了女兒未來淒苦的一生。
林佩如看著傷心欲絕的母親,心裏也泛起一陣酸楚。
她知道母親是為她好,隻是這份“好”,是建立在前世那套陳舊的觀念之上。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
“媽,誰說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王秀蘭的耳朵裏。
“未來會是什麽樣,誰又真的知道呢?”
“誰說當了農民,就一輩子隻能幹農活呢?”
王秀蘭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林佩如的眼底,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那是屬於未來的,篤定的光芒。
“霍雲深,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您放心。”
她一字一頓,鄭重地許下承諾。
“他以後,肯定不會讓我受苦的。”
王秀蘭看著女兒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
厲害?
一個刨土的泥腿子,能有多厲害?
還不會讓她受苦?
這鬼話,也就騙騙她這種沒出過遠門、被豬油蒙了心的傻丫頭!
王秀蘭氣得嘴唇都在哆嗦,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團破棉絮。
她知道,這會兒再說什麽,這強丫頭都聽不進去了。
行。
她不說。
等她爸跟她哥回來,她倒要看看,這丫頭還能不能這麽理直氣壯!
這一下午,屋子裏的氣氛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林佩如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仿佛剛才那場撕心裂肺的爭吵從未發生過。
王秀蘭則坐在炕沿上,對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一聲接一聲地歎著氣,每聲歎息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林佩如的心上,卻也敲不碎她堅定的決心。
終於,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鬼天氣,可真夠冷的!”
是大哥林建國的聲音。
緊接著,房門打開,林德旺和林建國父子倆,帶著一身的寒氣走了進來。
王秀蘭就像是看到了救兵,猛地從炕上站了起來,眼圈一紅,那積攢了一下午的委屈瞬間決了堤。
“當家的!建國!你們可算回來了!”
林德旺剛放下手裏的工具包,就被妻子這副要哭出來的架勢給嚇了一跳。
“咋了這是?誰欺負你了?”
林建國也皺起了眉,目光在母親和妹妹之間來回掃視。
“媽,出啥事了?”
王秀蘭一拍大腿,指著旁邊安靜站著的林佩如,聲音都變了調。
“還能是啥事!你問問你這個好妹妹!問問她幹的好事!”
林佩如抬起眼,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和大哥。
王秀蘭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下午王主任來說媒,林佩如如何不識抬舉地拒絕,又如何坦白自己在鄉下找了個對象的事,添油加醋地全說了出來。
“……她就是瘋了!鐵了心要嫁到那窮山溝裏去,給一個泥腿子當婆娘!”
“我這一下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她就是油鹽不進!”
“你們快,快幫我勸勸她!這孩子是讓鄉下的野小子給灌了迷魂湯了!”
話音落下,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德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那張常年被風霜侵蝕的臉上,溝壑縱橫,此刻更是繃得像一塊石頭。
“砰!”
他手裏的搪瓷缸子重重地磕在了桌上,裏麵的熱水濺出來,燙得桌上的漆皮都冒起了白煙。
“佩如!”
林德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你媽說的是真的?”
林佩如點了點頭,沒有絲毫躲閃。
“是真的,爸。”
“胡鬧!”
林德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叮當作響。
“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放著城裏這麽好的條件不要,非要去東北那旮旯裏找罪受?”
“現在還要嫁給一個農村人?你這是要打我的老臉啊!”
林建國也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他快步走到林佩如麵前,語氣又急又氣。
“佩如!你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
“那個陳明德,我也知道,人小夥子多精神!多少姑娘排著隊想嫁呢!你倒好,上趕著的好事你往外推!”
父子倆的反應,跟王秀蘭如出一轍,甚至更為激烈。
在他們看來,女兒(妹妹)的這個決定,不隻是愚蠢,簡直就是一種背叛。
王秀蘭見丈夫和兒子都跟自己站在同一戰線,底氣更足了。
她抹了把眼淚,出了個“主意”。
“當家的,要不……要不咱就應了王主任吧!就說佩如同意了!”
“幹脆點了頭,把婚事定下來,省得她一天到晚惦記著回東北!”
林建國立刻附和:“對!我看行!等結了婚,生了孩子,她這心自然就收回來了!”
他們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仿佛已經規劃好了她的人生,完全沒把她這個當事人放在眼裏。
林佩如一直沉默地聽著。
聽著他們如何將她的未來當成一件可以隨意交易的物品。
聽著他們如何輕蔑地將她深愛的人貶低得一文不值。
直到他們說完了,屋子裏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三雙帶著逼迫和“為你好”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
她才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破了這屋裏自以為是的溫情。
“如果我願意嫁給陳明德,”
“那我半年前,就不會去下鄉。”
一句話,讓三個人同時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