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遠香近臭
她已經無力反駁女兒說的幸不幸福,隻能抓住這最現實,也最殘酷的一點。
距離。
林佩如聽了,那緊繃的嘴角卻忽然鬆懈下來,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她反手握住王秀蘭冰涼的手,輕輕地搖了搖,像小時候撒嬌一樣。
“媽,你聽沒聽說過一句話?”
“叫‘遠香近臭’。”
王秀蘭愣了一下,沒明白她什麽意思。
林佩如眼裏的悲傷散去,染上了一層狡黠的靈光。
“你想啊,我要是嫁得遠了,一年到頭就回來這麽一兩次。”
“每次回來,你們還不得把我當成寶貝疙瘩一樣疼著?”
“給我做好吃的,給我買新衣服,我說什麽你們都聽。”
“可要是我嫁在錦城,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三天兩頭往娘家跑。”
“今天抱怨婆婆了,明天跟丈夫吵架了,後天又沒錢花了。”
“你們說,時間長了,你們煩不煩?”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到時候,大哥娶了媳婦,大嫂看我天天回來,心裏能沒點想法?”
“你們呀,還不得嫌棄死我!”
這番半真半假的玩笑話,衝散了屋裏凝重得幾乎要殺人的氣氛。
王秀蘭被她氣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淚到底還是先掉了下來。
她抹了一把淚,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林佩如的胳膊一下。
“你這死丫頭,胡說八道些什麽!”
這一聲責罵,卻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強硬,隻剩下濃濃的母愛和心酸。
林佩如順勢靠在母親的肩上,聲音也軟了下來。
“媽,你放心。”
她握緊了母親的手,像是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霍雲深現在是在紅星村,可不代表他會一輩子都待在農村。”
“我們都還年輕著呢。”
“我才十八,他也才十九。”
“誰知道以後國家的政策會變成什麽樣?”
這話一出,林德旺和林建國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是啊,政策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林佩如的聲音裏充滿了對未來的篤定和向往,像是有光。
“以後,說不定我們能天南海北地到處跑。”
“到時候我們賺了錢,就在一個好地方買個大房子。”
“把您和我爸,還有慕阿姨他們,全都接過去住。”
“兩家人住在一起,那不就近了嗎?”
這番話,聽在林家三口人耳朵裏,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一個農村小子,一個下鄉知青,還天南海北,還買大房子?
簡直是在說夢話。
可是,他們看著女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亮,卻又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他們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兒了。
性子執拗得像頭牛。
當初,也是這樣,說要下鄉,誰勸都不聽,鐵了心就要走。
現在,她認定了那個叫霍雲深的男人,怕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沉默。
又是長久的沉默。
林德旺一直沒說話,隻是“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煙卷。
劣質煙草的辛辣氣味彌漫在空氣中,混雜著所有人的心事。
一根煙抽盡,他在鞋底上用力地摁滅了煙頭。
然後,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佩如。
“不管你怎麽說。”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那個男的,我們必須親眼見過。”
“他人到底怎麽樣,是不是像你說得那麽好,得我們看過之後,再做打算。”
林德旺這句話,像是終於鬆了口,讓這間屋子裏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出現了一絲裂縫。
林佩如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她知道,這是父親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她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語氣裏都帶上了一絲雀躍。
“好!”
“那等嫂子生孩子的時候,我就帶他回來!”
“到時候,你們好好瞧瞧,把把關。”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像是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你們要是都覺得他行,這門婚事,我才好正式跟他商量呀。”
這話說的,既給了父母台階,又把主動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裏。
王秀蘭看著女兒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她沒忍住,抬手重重地拍了林佩如的胳膊一下。
“你這死丫頭!就這麽恨嫁嗎?!”
林佩如吃痛地縮了下脖子,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媽,我不是恨嫁。”
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甜蜜的炫耀,像是在展示自己尋到的絕世珍寶。
“是因為他太好了。”
“我怕去晚了,這麽好的人,就被別人給搶跑了。”
一句話,把林家三口人堵得啞口無言。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隻能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
還能說什麽呢?
這丫頭的嘴,這丫頭的心,都已經被那個叫霍雲深的野小子給占滿了。
……
錦城林家的風波暫告一段落。
而千裏之外的紅星村,卻又是另一番光景。
霍家。
昏黃的煤油燈下,一桌晚飯吃得悄無聲息。
慕心瑤默默地給兒子和女兒碗裏夾著菜,心裏卻空落落的。
霍雲巧戳著碗裏的土豆塊,有一下沒一下地,小聲歎了口氣。
“唉……”
“佩如姐都回去好幾天了。”
“她不在,感覺咱家吃飯都沒個味兒。”
霍雲深夾菜的動作一頓,沒吭聲,隻是把碗裏的高粱飯扒得更快了。
可那緊抿的嘴角,和沉鬱的眉眼,無一不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他何止是覺得吃飯沒味兒。
他覺得這屋裏屋外,哪哪都缺了點什麽。
缺了那道明媚的身影,缺了那聲清脆的笑語。
慕心瑤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心裏也跟著歎了口氣。
她又何嚐不想那個懂事又能幹的未來兒媳婦呢。
就在這沉悶的氣氛裏,院門處忽然傳來“叩叩叩”的敲門聲。
在這大雪封門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突兀。
屋裏的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霍雲深眉頭一皺,立刻放下了碗筷。
“我出去看看。”
這天寒地凍的,總不能讓媽和妹妹去開門。
他站起身,披上掛在牆上的舊棉襖,趿拉著鞋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