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對牛彈琴
所以，他必須精打細算，必須斤斤計較。
他那身又臭又硬的脾氣，那副冷冰冰的臭臉，不過是他用來保護自己和家人的，一層又脆又硬的鎧甲。
他隻是，還不會愛人罷了。
林佩如在心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幾乎快要把自己給說服了。
是啊，跟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愣頭青計較什麽呢？
她可是活了兩輩子的人。
她得大度。
可就在她馬上要把自己徹底哄好的時候，霍雲深那又軟又含糊，還帶著點委屈巴巴的聲音，就那麽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門外的霍雲深，這個時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裏麵半天沒動靜。
他甚至都做好了再吃一頓閉門羹，甚至被她隔著門再罵一頓的準備。
可就在他準備再接再厲的時候，門裏，傳來兩聲極輕極輕的……哼唧。
“哼。”
那聲音，又嬌又軟，像小貓的爪子，不輕不重地在他心上撓了一下。
霍雲深一愣。
這是……不生氣了？
緊接著，林佩如那帶著濃重鼻音，卻故意拔高了調門的聲音響了起來。
“知道錯了就好！”
霍雲深那顆懸著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裏。
他本來以為，自己起碼還得在這兒站半個小時，說一籮筐的好話。
沒想到……就這麽兩三句，她就鬆口了？
霍雲深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叫林佩如的城裏姑娘，雖然花錢是真大手大腳，但這脾氣……好像真的挺好哄的。
他正想著，麵前那扇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從裏麵被拉開了。
林佩如頂著一雙又紅又腫的核桃眼，出現在他麵前。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巴也撅著，活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
但霍雲深看見她，卻像是看到了救星，狠狠鬆了一口氣。
肯出來就行。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更真誠一點：“咳，剛剛……是我態度不好。”
“你別放在心上。”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為道歉會像吞了釘子一樣難受，可真說出口了，好像……也就那麽回事。
甚至，心裏還輕鬆了不少。
林佩如抬起眼皮，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別放在心上？”
她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半點沒傳到眼睛裏。
“霍雲深，你想都別想。”
“這事兒，我要記一輩子。”
霍雲深：“？”
他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
林佩如看著他那副呆頭鵝的樣子，心裏舒坦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湊到他跟前，仰著小臉，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不僅要放在心上。”
“我還要把它刻在心裏！”
“從今往後，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
“隻要我一不高興，隻要你敢惹我生氣，我就會把今天這事兒拿出來，在你耳邊念叨！”
“念叨到你這輩子都忘不掉！”
霍雲深：“？？？”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村口被雷劈了的那棵老槐樹。
他微微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眼睛紅紅，臉蛋氣得鼓鼓，卻偏偏說出這番驚世駭俗言論的姑娘。
腦子裏，隻剩下了一片空白。
這……
這麽記仇的嗎？！
他眨了眨眼，看著林佩如，眼神裏帶著一絲……困惑。
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糾正一下她話裏的邏輯錯誤。
“那個……”霍雲深清了清嗓子，很認真地開口，“你說的，好像有點不對。”
林佩如剛緩下去一點的臉蛋，瞬間又繃緊了。
她眯起眼睛，等著他接下來要放的那個屁。
隻聽霍雲深用一種極其善意的語氣提醒道：“你現在雖然是在這兒下鄉，可你……你總歸是有要回城的那一天的。”
“你不可能，一直能對著我念叨。”
“所以，念叨一輩子……這個說法，它不成立啊。”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林佩如氣得倒抽一口涼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伸出手指著他，指尖都在發抖。
“你……”
“你……”
“你……！”
她一連說了三個“你”，愣是沒能把後麵的話給接上。
最後，她像是被徹底抽幹了力氣，把手狠狠一甩。
“我真是對牛彈琴！”
說完，她猛地一跺腳，扭頭就走，氣咻咻地卷著一陣風衝向了廚房。
霍雲深僵在原地，滿臉茫然。
她這……又是生的哪門子氣？
看起來，好像又跟剛才的不太一樣？
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但看著她氣衝衝的背影，他終究是沒敢再多說什麽，默默地跟了過去。
廚房裏，慕心瑤和霍雲巧正伸長了脖子等著呢。
一看見林佩如的身影，兩人齊刷刷地鬆了口氣。
“佩如姐姐，你可算出來了！”
“快快快，趕緊坐下吃飯，菜都快涼了！”
兩人趕緊把她拉到桌邊坐下。
慕心瑤把筷子塞她手裏，壓低聲音，拿眼睛剜了一眼跟進來的霍雲深。
“別管他那個傻子！”
“他啊，一天到晚看著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實際上就是一個純傻子！”
霍雲巧也在旁邊猛點頭：“就是就是！我哥他腦子缺根筋！”
林佩如一聽這話，心裏那點鬱氣頓時散了大半。
她找到了知音！
她拿著筷子，重重一點頭。
“我懂！我懂！”
門口，剛挪過來一步的霍雲深，把這話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的臉，黑了又青，青了又黑。
算了，隨她們去吧。
他不跟女人一般見識，不然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霍雲深拉開凳子，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飯桌上，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下來。
霍雲深雖然嘴上嫌棄林佩如炒菜油多，可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早就把他的魂兒給勾走了。
尤其是那道燉蘿卜，肉燉得幾乎要融進湯裏了，蘿卜吸飽了肉汁，香得人直迷糊。
他一聲不吭，埋頭就是一頓猛吃。
一個拳頭大的三合麵大饅頭，兩口就下了肚。
又一個，再一個。
桌上另外三雙眼睛，都若有若無地瞟著他。
霍雲深渾然不覺，隻覺得這菜……味道是真他娘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