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且作人間長壽仙 (完)
“清音……”
陸知珩的聲音微弱,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楚清音耳邊炸響。
“阿珩!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楚清音喜極而泣,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太好了,太好了!”
她緊緊抱住陸知珩,仿佛要將他融入自己的身體。
感受來自心上人的擁抱,陸知珩心中一暖。
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楚清音的發絲,嗓音略帶沙啞:“小傻子,別哭,我這不是醒了麽。”
楚清音抬起頭,望向陸知珩的烏眸噙著瑩瑩淚水:“我這是太高興了……”
“阿珩,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祈禱,祈禱你能醒來。”
“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看著她清瘦憔悴的臉龐,陸知珩心中一疼:“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你還說我呢。”
楚清音喜極而泣,望著他:“你比我還要消瘦,這邊臉都要凹下去了,不信我待會兒端來銅鏡給你照照。”
陸知珩失笑:“那我這樣豈不是很醜?”
楚清音怔了下,而後緊緊握著陸知珩的手,仿佛生怕他再次消失般。
“不醜,隻要你醒過來,從此平平安安的,比什麽都重要。”
此時,守在殿外的宮女聽到動靜,也走進殿內。
待看到陸知珩醒來,她們也都驚喜萬分,連忙跑去通知太醫和其他人。
太醫很快趕來,為陸知珩仔細檢查了一番,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陸公子已無大礙,隻需好好調養即可。”
楚清音聽了太醫的話,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阿珩,聽到了麽,你沒事了。”
“聽到了。”
陸知珩靠坐著翠綠色的大迎枕,反握住楚清音的手,朝她擠出一個虛弱又安慰的淺笑:“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楚清音用力點點頭:“嗯。”
從今往後,他們再也不分開了。
與此同時,紫宸宮內。
得知陸知珩醒來的消息後,裴元淩心中雖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卻也為楚清音歡喜。
他知道,這輩子自己與她之間的緣分已盡。
如今,他隻願能守護好這天下,也算是為自己曾經的過錯贖罪……
***
不知不覺,轉眼半個月過去。
這日午後,陽光慵懶地灑在皇宮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黃。
禦書房內,裴元淩正坐在案前,翻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可他的心思卻全然不在這政務之上。
就在這時,陳忠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猶豫,輕聲稟報道:“陛下,良妃…喬姑娘和陸公子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此刻就停在遠章門外。”
他小心覷著禦座後那身形端正的年輕帝王:“陛下,您……真的不去看一眼嗎?”
裴元淩聞言,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
刹那間,一滴鮮紅的朱砂落在潔白的奏章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紅。
盯著那抹紅看了好半晌,他才緩緩抬起頭,沉聲道:“不去了。”
看著陛下這般落寞的模樣,陳忠良滿心不忍。
他在陛下身邊伺候多年,自然知道陛下對良妃娘娘的感情有多深。
如今看著她要與別的男人離去,陛下的心裏該是怎樣的煎熬……
“陛下……”
陳忠良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裴元淩抬手製止:“行了,你退下,朕還有政務處理。”
陳忠良:“……”
唉,罷了。
他在心底深深歎口氣,這男女之事,自己一個無根之人跟著摻和作甚。
他隻盼著,陛下日後不要後悔才好。
待陳忠良抱著拂塵悄然退下,裴元淩試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一遝遝的黃皮奏章上。
可眼前的字跡卻仿佛變成了楚清音的模樣,揮之不去。
前世今生,與楚清音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或美好、或爭執、或悲憤的瞬間,如今都成了他心中最觸不可及的傷疤。
音音……
他的音音。
她本該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後。
可他卻那樣自私狂妄,以為她會一直等著他,讓她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是他,親自弄丟了她,也弄丟了這世上最愛的他的那個人。
終於,他再也坐不住,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三月春光,燦爛明媚。
巍峨的宮闕角樓映著瓦藍瓦藍的天空,景致分外宜人。
裴元淩站城牆之上,望著冗長宮道之上緩緩行駛的的華蓋馬車。
春風拂過,馬車四角的流蘇在微風中輕輕飄動,而他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揪住。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錯不錯地望著那輛馬車,仿佛要將它刻在心底。
陳忠良跟在身後,看著皇帝如此落寞的背影,心中也怪不是滋味的。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
暗歎了口氣,他連忙拿起手中的金線繡龍紋玄色氅衣,輕輕披在皇帝身上。
霎那間,他好似看到皇帝的眼角,有一滴淚劃過。
在夕陽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光,一閃而過。
是他錯覺嗎?
陳忠良心下咯噔一下,也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退到了身後。
眼見那輛馬車漸漸駛離宮門,在視野裏越變越小,裴元淩耳畔仿佛響起他曾經許諾楚清音的種種。
他說過,要給楚清音這世間最好的一切。
還說過,要讓她坐上皇後之位,與他共擁這錦繡社稷,大好河山。
可如今,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她離去。
從此這萬裏江山,至高之位,唯有他一人。
當真是,孤家寡人。
“陳忠良。”
皇帝冷不丁的喚聲,讓陳忠良一個激靈。
他連忙躬身上前:“奴才在。”
站在城牆上的男人並未回頭,隻淡淡道:“奉朕口諭,遣散六宮,從此再不選秀。”
陳忠良驚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陛…陛下,這怕是不妥啊……”
皇帝卻道:“沒什麽不妥的。”
他已經想好了,之後或是從宗親裏選一支過繼,或是……
若音音與陸知珩有了孩子,他也可以把屬於章憲一脈的皇位與江山,還給他們。
陳忠良聽著皇帝的話音,便知他心意已決。
萬般無奈,隻得下去吩咐了。
而宮道之上,那輛漸漸遠去的馬車裏,楚清音輕輕掀起簾子,回頭望向城牆上那道挺拔卻又落寞的玄色身影。
心中也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個她曾經深愛過,後來又深深恨過的男人,兜兜轉轉糾纏了這些年,終於是要說永別了……
“別看了,再看我要吃味了。”
陸知珩從後麵輕輕攬住楚清音,長指放下窗邊的簾子,又托著她的臉,讓她看向他。
“難道我不比他好看?”
男人低沉的嗓音似是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楚清音不禁失笑,轉過頭看著陸知珩,眼中滿是溫柔:“怎麽病好了之後,陸大人反而這麽幼稚了?”
陸知珩本就年輕,在太醫院的精心調養下,這半個月裏,他的身體已經恢複了大半。
雖說臉龐還是消瘦的,但氣色紅潤,再不是從前那般蒼白。
所謂傷筋動骨一百天,原本太醫還想勸陸知珩多休養一些時日,但陸知珩一能下地,便想著出宮。
哪怕裴元淩似乎已經妥協,願意成全他和楚清音了,他卻不敢賭。
帝心難測,多留在皇宮一日,就多一日的風險。
萬一裴元淩哪天又改了主意,不肯放清音出宮了,他如今可沒有再來一次造反的兵力了。
思及此處,陸知珩緊緊抱著楚清音,將頭埋在她的頸間,輕蹭了蹭:“在自家娘子麵前,要什麽正經?”
楚清音靠在陸知珩懷裏,聽著他這一句“娘子”,心中也滿是甜意。
不過,她摩挲著他掌心的疤痕,還是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
陸知珩低下頭,下頜抵著她的額發:“好端端的歎氣作甚?難道舍不得那人?”
“才不是。”
楚清音否認,纖細手指把玩了一會兒男人的手指,方才仰起臉,望向他:“阿珩,你會不會後悔?”
陸知珩微微一愣,反問道:“後悔什麽?”
楚清音看著他,認真地說:“為了我而放棄了江山。”
陸知珩聽了,黑眸一柔。
“不後悔。”
他低頭,薄唇輕輕親了下楚清音的額頭,嗓音滿是繾綣:“此生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隻要你在我身邊,比什麽江山都重要。”
楚清音聽了陸知珩的話,心中動容,嘴上卻是嗔道:“甜言蜜語,誰知道是不是哄我的。”
陸知珩失笑:“那你想我如何證明?”
稍頓,他舉起手指,“我對天發誓,若我陸知珩此生負了楚清音,就叫我五馬分……唔!”
薄唇被一根纖細手指堵上。
楚清音瞪著他:“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你不許胡說!”
“好好好,都聽娘子的。”
陸知珩握住她的手指,俊美的眉眼間滿是溫柔與真摯:“清音,我這一生孑然,好不容易遇到所愛之人,隻想與她攜手白頭,不負此生。”
“現在說千道萬,也抵不過餘生的一言一行。”
他帶著她的手,放在薄唇邊,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我會用往後的每一日證明,我有多愛你。”
哪怕經曆兩世,乍一聽到這一貫清冷的男人說出這般熱誠的告白,楚清音也忍不住紅了臉。
她垂著長睫,試圖將手指從男人掌心抽出。
可抽了兩下,還是沒抽出。
她蹙眉,瞪他:“你放開。”
“不放。”
陸知珩薄唇微勾,下一刻,高大熾熱的身軀也覆了過去。
有熱息在楚清音耳邊噴薄,她聽到男人低沉而繾綣的嗓音:“娘子答應過的,以後我想親多久,就親多久。”
不等她反應,下頜便被男人捏住。
“唔!陸……”
“無恥……”
陸知珩喉頭微滾,輕咬她的唇瓣:“陸某此生,隻對你娘子一人無恥。”
朱輪華蓋的馬車繼續前行,金碧輝煌的皇宮在他們的身後漸漸遠去,沐浴在一片燦爛的春光之中。
日月其邁,時歲盛新。
從今定把春風笑,且作人間長壽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