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走私?
劉縣丞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甚至聽起來感覺有種官場老油條的智慧。
但王昭前世作為公司的總裁,哪能不知道這些門道。
劉縣丞說這些損耗是因為剿匪和胡人騷擾這在邏輯上通,但數據上卻絕對不對勁。
清揚縣的巡捕又不是主力邊軍,若是真有頻繁的血戰,衙門裏的數十個差役哪夠打的,怎麽可能兵械丟了,人員傷亡卻寥寥無幾?
這件事情必定有蹊蹺。
正當王昭想接著詢問的時候。
劉縣丞卻又開口道:
“哦,對了,馬上就要踏秋辭青,據說這次是由府城的大人物前去主持,有很多青年才俊,你到時候可以去一下,說不定對你的科舉有幫助呢。”
劉縣丞抿了一口茶笑吟吟地看著王昭。
王昭沒想到,這劉縣丞會突然話鋒一轉,說出來一個踏秋辭青。
他在心裏歎了一口氣,看樣子劉縣丞對這件事情真的不甚在意,自己也是問不出來什麽了。
但麵上還是點了點頭,口中稱是,說自己受教了。
轉身便離開了。
不過現在,他心中已經有了些許猜測。
這些損失絕對不正常。
這件事情說不定就是一個埋在自己座位底下的雷,得趁早挖出來。
他可沒有為自己上一任背鍋的習慣。
王昭沒有回自己的班房,而是轉了個彎,直接去了縣尉署。
在縣衙裏,縣尉主管軍事和剿匪。
如果刑曹的器械是報損在剿匪上的,那麽縣尉署那邊一定有最原始的調動記錄。
“喲,這不是刑曹王大人嗎?”
縣尉署裏沒見幾人,隻有一些書吏正在處理文書,其中的一名書吏見王昭進來微微拱手,雖然禮數周全,但那眼神裏明顯透著一股子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
“我想求見縣尉大人,有些公事交接。”
王昭開口道。
書吏放下手中的毛筆,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那可真是不湊巧王大人。咱們縣尉大人領著手下的兄弟去北邊黑石崗剿匪去了,已經走了快一個多月了。這荒山野嶺的,估計連個信兒都難傳回來。”
去了一個多月?
王昭的眉頭猛地一跳,腦海中回憶起剛才在刑曹看到的那份卷宗。
他記得卷宗上麵寫著的內容可是上周的事情。
怎麽可能人不在縣衙,器械卻報損了?
那到底是誰在使用。
他強壓住心頭的疑惑,試探著問道:
“既然縣尉大人不在,那這段時間的出兵記錄總該在吧?實不相瞞,我那刑曹丟了些兵刃,文書上的報備說是隨縣尉大人剿匪時損耗的,我想過來對對賬好把這窟窿給填平了。”
書吏一聽“對賬”兩個字,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王大人,這剿匪記錄可是軍中機密,雖然咱們同在縣衙工作,但這些東西也是要入兵部的軍檔的。您這一沒馬大人的手書,二沒劉大人的批紅,卑職恐怕很難辦呐。”
王昭眯起眼睛盯著他。
讓他出示區區一個小小的文書都如此的抗拒。
看樣子這裏麵真的有些貓膩。
為了確認了自己的猜想。
他猛然從懷裏掏出刑曹的印信,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沉了下來:
“本官現在掌管刑曹,查的是刑曹下轄器械的去向!若是這些東西真的損耗在了戰場上,那誰都說不得,可若是沒損耗卻報了失,那是瀆職!怎麽,在這清揚縣衙,本官連自己手底下丟了的東西都查不得了?”
那書吏被王昭這股子突然爆發出來的官威震了一下。
突然想起自己隻是一個小吏,對麵可是刑曹的長官。
可不能像對待那些來辦事的差役一樣耍滑頭。
他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不敢明著頂撞這位風頭正勁的新官,有些不情願地從書架後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啪地扔在桌上:
“行,王大人您要看,卑職給您便是。不過這記錄雜亂,您要是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別賴卑職頭上。”
王昭沒有說話,直接拿起那本《清揚縣剿匪實錄》,一頁一頁翻了過去。
書房裏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劈啪聲。
王昭翻到上個月的記錄。
記錄上寫著:天平五年十月,縣尉領兵五十,於北城外二十裏偵查,未遇敵。
未遇敵。
可王昭記得清清楚楚,刑曹那本備忘錄上,上個月記錄的損耗是:
橫刀六柄,圓盾四麵,理由是“遇伏激戰,器械折損”。
王昭又往前翻了一頁。
天平五年九月,縣尉署兵馬在營修整,未有剿匪之事。
而刑曹的記錄是:協助縣尉剿匪,報廢箭鏃三百支。
王昭不動聲色的合上記錄。
放在了桌麵上。
事情有些大條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汙了,這是在造假。
縣尉領兵在外一個月,從未有過激戰記錄,可刑曹卻源源不斷地以“剿匪損耗”的名義,將大批的軍械報損核銷。
如果這些東西沒有壞在戰場上,也沒有爛在倉庫裏,那它們去了哪裏?
王昭很清楚,這清揚縣地處邊疆,最缺的是什麽?是生鐵,是兵刃。
這些本該握在巡捕和士兵手中的利器,此刻恐怕已經通過某種見不得光的渠道,變成了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銀,甚至是流向了那些不該擁有武器的人手中,比如關外的胡人,或是城南那些龐大的足以抗衡官府的地方大族。
“王大人看明白了?”書吏陰陽怪氣地問。
“看明白了。”
王昭拿起自己的印信,轉身往外走。
走出縣尉署,冷風迎麵撲來,讓王昭有些混沌的腦袋徹底清醒。
他現在突然有些後悔那天答應那些差役來到這裏當差。
誰能想到一個小小的縣城裏麵竟然有人敢做這種掉腦袋的事情。
真是覺得天高皇帝遠嗎
可事到如今,想跑也跑不了了。
隻能想辦法活命了
他微微歎了一口氣。
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趙剛。
隨口問道:
“趙剛,你既然是本縣人,可知縣裏這些日子農具的價格?還有,市麵上生鐵的行情如何?”
趙剛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
“大人,這您可問對人了。卑職在沒去修城牆前,祖輩三代可都是鐵匠。這打鐵的手藝,我熟得很。”
王昭這下真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剛那一身腱子肉,好奇道:
“鐵匠可是緊俏的營生,哪怕地處清揚縣這樣的邊疆,打個犁頭、修把菜刀也能養家糊口,你怎麽丟了手藝,跑去當民夫,又差點成了賊?”
提到這個,趙剛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歎了口氣:
“大人,不是卑職想丟手藝,是這清揚縣打鐵的生意....沒法做了。”
“怎麽說?”
王昭沉吟道。
“這大半年,縣裏都沒什麽人來打鐵了。不是百姓不需要,而是鐵匠鋪子裏根本沒鐵可用。”趙剛撓了撓頭。
“原本縣裏的鐵匠都能從官倉那邊批一點生鐵料子,雖然貴點,但總歸有得幹。可後來,官倉那邊說沒料了。再後來,突然出現一幫人,專門在縣裏掃貨,不管是廢掉的鐵鍁、爛了的鍋底,還是鋪子裏的存料,他們全都要,而且給的價還挺高。”
王昭眯起眼睛:“誰在收鐵?”
“具體名頭不知道,但這幫人橫得很。卑職隻知道,有時候城南有幾個大戶會派馬車來拉,拉走的時候都用黑布蒙得死死的。”
王昭心裏“咯噔”一下。
這路子也太野了。
這都是明目張膽的的收鐵啊!
這裏可是邊疆!不是關中,不是江南!
他們都不要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