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
我是孩子。
什麽事我都可以拚盡了全力地對付。比如讓皮球紋絲不動地立在牆上,讓鉛筆旋轉3個360度再正正掉進煙鬥嘴裏;還有把月亮從金魚缸裏拖出來,命令被後羿射掉的九個太陽爬出來曬幹我最心愛的布偶兔兔。
哭泣是我的特權。小小的失意點點的失敗,像打翻了花半個月零用錢買來的剛舔了兩口的雪糕;不幸踩死了鞠躬盡瘁養了三個月的螞蟻;甚至於月亮拖不出來太陽呼不上去時,我都可以憤憤地哭到嘴唇發白外加昏去一兩分鍾。
我亦有驚人的創造力。我可以把家宅的粉壁詮釋成一幅幅斑駁奇幻的畫;可以把白雪公主許配給青蛙王子然後把他們的故事講足三個晚上;可以把為我買玩具的爸爸比作好心的獵人再把不讓我看太晚電視的媽媽變成夢裏的大巫婆。
終於後來有一天,媽媽說,孩子,你該長大了!
於是乎我成了現在的我——生活中的前衛新人,詩集中的花季雨季,孩子眼裏的小大人,大人眼裏的大孩子。
缺少運動神經的我,既不能以體操選手般的標準騰空動作完美地由“孩子”躍至“大人”猶如柯受良飛越黃河;亦不想浪費0。1微克的口水與字典爭辯是否介於n歲到m歲的高級的人科類動物才能叫做大孩子;更不打算耗掉我僅存的0。5焦精力說服那些滿嘴風花雪月的文人雅士承認未經九九八十一難的我已晉升為大人。
我於是安安分分地蜷起身子,盡心盡職地當好名副其實的大人和名正言順的孩子之間的牆。
“我需要理解!”不甘寂寞的孩子踹了我一腳。
“我需要理解!”不甘示弱的大人猛拍我的腦門。
我用火柴棍支起那千斤重的眼皮,睡眼惺忪地享受他們一張一合的血盆大口帶來的視覺效果外加口沫橫飛之壯觀景色。
理解麽?嗯!那就理解吧!
我揉了揉蜷得過緊而酸痛的肩膀,不願承認這兩個微小的字眼曾刺激過我疲憊得近於麻木的心靈。
大人們喋喋不休地說,孩子我憧憬你的生活,我拚死拚活盡心盡力隻為了給你最好,可為何當你們理解時你們已不複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
孩子不耐煩地撇撇嘴道,大人你為何這麽善忘,才過了兒童時代就一絲不苟幹幹淨淨地抹掉一切的記憶,你們永遠不理解什麽才是我們真正想要的。
理解?理解。哼!理解!
永遠不會有人想要真正理解別人——一直沒有人研究能變為肚中蛔蟲的藥就是最完美的證明。
大人不願回憶,孩子的衝動與專注是荷爾蒙呈無規則分泌,視野的局限,旺盛的求知欲綜合作用的結果。孩子不曾考慮,社會的高深莫測,正交分解法也解不開的人際關係,恒呈負指數的家庭收支是大人遺忘童年的原因。
所以,我拔高嗓音嚴肅聲明——不存在某種真正意義上的理解!
“可是我們辛苦呀!”大人不甘示弱地以20分貝的C大調震擊我的耳膜,“我們不是上帝而被迫處於神的地位,我們半饑半飽半明半昧地養大這些‘我們心中永遠的痛’……”
“可我們更可憐!”孩子們以悲愴花腔外加梨花帶雨式的表情博取我的同情,“我們不是機器卻要如電腦一樣廢寢忘食不眠不休地學習就為了他們‘蒙娜麗莎’般珍稀的笑……”
……
“你呢?”“對呀!你呢?”——哈裏路亞——這群“活寶”終於發現了我的存在。
“我不在乎!”我深吸了口氣慢慢將身體放平,“真的!——你們可以sayNo,在用了三個月的‘背背佳’仍不能扶正長期受書包虐待的腰時,在換了幾次的眼鏡又再麵臨淘汰時,你們可以大聲讓報紙高喊減負減負減負!”
“你們有權sayNo,當孩子不能接受你們嘮叨式的溫柔而吼著別煩我時;當孩子的成績與你們的付出呈反比例發展時,你們有權向社會擲幾枚催淚彈來讓詩歌為你們深情款款不厭其煩地吟唱可憐天下父母心!”
“——而我?”我讓嘴角咧成45度,“我不愛不想不願亦不能!”
我不再是孩子——至少曾經的回憶被“成人過渡係統”當垃圾般地清除已是不爭的事實;我亦不是大人——畢竟成人字典中仍有太多生詞不是讀了幾本描繪滄桑渲染雪雨的書就能詮釋的!
那麽!我該,我還能做什麽呢?
鬱悶的等待中傳來心的聲音:“學習。”
學習?
學習……
學習!
我毫無異議地立即俯下頭:對!我還要學習很多東西——我要在潔白的象牙塔中一邊享受大人所羨慕的“純真歲月”一邊學習何為“小小的滿足”;我要一邊做習題一邊學習用“自我安慰法”高歌“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然後慶幸自己辛苦時仍能叫囂幾句而大人不可以;我還要在“三點一線式”的平淡中學習“製造快樂”;在低得目瞪口呆的成績中學習付出與收獲的統計性辯證規律;在母親的眼淚父親的怒吼下學習化壓力為動力;我還要……我終於知道了那個故事的結局——同樣的大海、沙灘、海風、小魚,那原先也是男孩的大人對著做著同樣的事的男孩說:“呆子!這麽做有啥好處——魚不會感激你回報你帶你回龍宮,說不定它還要反咬你一口,告你剝奪或侵犯它自殺的權利呢……”
這將是上帝創造的最無奈的玩笑了!
評語:本文提出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對於既不是名副其實的大人又不是名正言順的孩子的“大孩子”,究竟該怎樣理解。
作者直抒胸臆,以不無幽默的語言來宣泄憤懣,似乎正反映了“大孩子”的期待與無奈。
不過我相信,隻要不把矛盾推向極致,“理解”的女神會悄然降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