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三重唱

這小小的葦笛，你攜帶著它逾山越穀從笛管裏吹出永新的音樂——《吉檀迦利》一、小魚

我就是那條小魚。

我從海中來到岸上——為求自由而來，為求虛榮而來，被潮水推送不得不來，抑或，受死神的召喚鬼使神差而來。

我或者重新回到海中，或者就呆在這水窪裏，或者回到海中被吃掉或老死，或者就在這水窪裏苟延殘喘直到幹死——總之，我必須有一種選擇，或者說必須有一種選擇選擇我。但我實在不知道哪種結局於我更好。

我處在生命的底層，我處在生命的基層，我的命運我自己手中隻拿了一半，另一半在你手中。我把我手中這一半推向死亡，這似乎等於我把全部命運交付到你手裏。但我決不甘心，即使無力我也不會將命運付與人手，我劈手奪過我的死亡權，我躺在馬上就要幹涸的水窪裏以一串串水泡宣布——我要自己——死——亡。

我就是那條小魚，我就是我自己。

我知道什麽都是因為我自己。遨遊大海是因為我自己，走進水窪是因為我自己，活著是因為我自己，死亡也是因為我自己。自己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自己是一切的因，自己是一切的果。一切悲劇喜劇的演員是我自己，導演也是我自己。

我就是那條小魚。我就是三毛是海子就是傑克·倫敦是海明威就是凡·高是馬雅可夫斯基是川端康成。我真正遨遊過大海，但我最後走進水窪裏。盡管我知道生之意義也明了死之昭示，但我還是來了。盡管水窪的含義並非僅僅是死亡，但我將其定義為死亡。

我就是那條小魚，你不能理解我的思想，我的矛盾，盡管我曾精彩地將它們向你表達。我精心設計一個個圈套，自己走進，自己走出；我辛苦製造一個個謎語，自出謎麵，自揭謎底。當我最後落入自己的圈套而走不出，被自己的謎語難住而解不出時，我就走向水窪。

你不必搭救我，即使你把我重新扔回大海，我仍會重新回來。我的抉擇你不能理解。厭倦遨遊時我就走向岸邊，得不到全部的愛時我就擁抱恨，處在半明半暗時我寧肯投向黑暗，處在夢與醒的煎熬時我就永遠做夢，而當我發現自己握不住全部命運時，我就把自己徹底拋入死亡。

我就是那條小魚，我自己從大海走進水窪。

你不能理解我，盡管我隻是一條小小的魚。

二、男孩

我就是那個男孩。

某一個世紀某一個年代某一天早晨，我為拾貝殼來到某個海濱。我看見了成千上萬的小魚。我忘記了貝殼，我拿起一條小魚仔細端詳，想把它扔向後麵的陸地好還是扔向前麵的大海好。於是我把一條拋向陸地一條拋向大海。我發現陸上的那一條憤怒地彈起又落下，而在海中的那一條卻自在地悠遊。於是我開始將小魚全扔向大海。

我就是那個男孩。我沒有看見所有的魚，也沒有想到所有的魚，我隻看到和想到眼前這一條。我沒有力量再聚起烏雲下一場雨將魚衝回海裏，更沒想到給國際紅十字會掛個電話請求救援。也許你會說我是盲目愚蠢的，但我隻能這麽做——你別忘了，我隻是一個小男孩。

你亦不必讚頌我的仁慈我的兼愛。我隻是玩玩而已。我並不理解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道理。我隻是把小魚當成貝殼，不知疲倦地玩著。我並非想拯救什麽小魚，我想的隻是扔魚這個動作本身。我從這個重複的而又不重複的動作中得到無限快樂。小魚感謝我也罷，怨恨我說我是要自殺的呀也罷，我還是會扔。我並不在乎扔的因與果，我隻在乎扔的本身，扔的過程。我扔的是死魚也好活魚也好，我扔是救了它們也好害了它們也好，隻要它們能從我手邊到海麵劃過一道弧線，我就心滿意足。我就覺得自己完成了一次生命經曆。我的生命將在這一道道的弧線中燦為彩虹。

我就是那個男孩，我以扔魚為遊戲，我把我生命中的每件正事都當成遊戲，於是我的每個遊戲也就成了正事。我感覺我在認真遊戲的時候也就成了大人。

我就是那個男孩，我就是司馬遷是梁祝是海瑞是餘純順是普羅米修斯是德蘭修女是保爾·柯察金。我是生命史上所有矢誌於一事執著於一點的人。雖然我勢孤力單，希望渺茫，但我鍥而不舍，從不後悔。你不必問我執著的動機與目的是什麽，它們我都不在乎，我隻在乎執著這個動詞，隻在乎執著本身。我是為了執著而執著。

我就是那個男孩。某個早晨我來到這海濱發現了許多條小魚。

我自顧扔我的小魚，請你別管我。

三、男人

我就是那個男人。

自從我成為一個男人那天開始，我就以我成熟的思想阻止每一個小孩去幹傻事。而事實上我也確實以我高超的口才阻止了許多小孩，當然也有一些頑固不化者，譬如今天早晨在海濱的那一個。

你不要以為我全是罪惡，以為我扼殺了多少希望。其實我也是有功的，最起碼，我是一個提醒者。我在每一個執著者前斷喝一聲，令那些虛偽的執著者自慚而返，令那些真正的執著者更加執著。我以這突如其來的一問檢驗了每一個執著者，升華了每一個生命。

我就是那個男人。我罪孽深重，我從不懺悔。我不擇手段地阻止每個男孩。不管他們做什麽，我都要百般阻撓。但你還是不能否定我，因為我還是一個對照者映襯者。於此我勞苦功高。我以我的罪惡來反襯你的善良，我以我的一切與一切的我來映襯你——沒有我低穀，怎麽顯出你高山？沒有我寒冷怎麽顯出你溫暖？沒有我黑暗怎麽顯出你光明？沒有我失敗怎麽襯出你成功？

我就是那個男人。我亦自詡為一個奉獻者，因為我是一個映襯者——沒有什麽東西是獨立存在的，什麽東西都需要映襯。譬如美，美之所以為美就是因為有了醜的映襯。沒有假惡醜，也就沒有真善美。隻有真善美的社會是不存在的，那時候一部分真善美也就成了假惡醜。同樣全是假惡醜的社會亦是不存在的，那時候一部分假惡醜也就成了真善美。你盡可以驅逐假惡醜，但它絕對不會消失，就像任何時候真善美也不會消失一樣。

我就是那個男人。我以阻撓美好為己任。

但我還是一個提醒者，一個映襯者，一個奉獻者。

我是罪惡的，但也是必不可少的。

四、合唱

需要這麽一場暴風雨，需要這麽一個海濱，需要這麽一個早晨，將小魚、男孩、男人容納在一起，將你我他維係在一起，將多元的生命映襯碰撞在一起。於是我們聽到了真正生命的合唱：哦，生命

生命無價，

生命無極，

生命無悔！

評語：與他文之不同，本文致力於對題目本身做出自己的解釋與假定，其實是重新創造、再創造一個格局。

其意也佳，其成果則晃晃悠悠，因為作者給自己提出的施工任務超出了自己的所有和力量。點評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