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窩裏橫
正午,錦帆船再次行駛在平靜的水麵上。江歲歲帶著江年安和甘寧,向著村莊廢墟的方向駛去。
洪水已經退去了一些,對於不會水的人來說,也還是致命的。
水麵上露出了更多屋頂和樹梢,以前熱鬧的村莊,變得死寂一片,水麵上漂浮著無數木板和家具,甚至還有來不及逃跑而淹死的村民。
眼前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慘烈。
甘寧聽著江年安的指令,在水麵上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江年安給江歲歲說著江家村的祠堂:“歲歲姐,祠堂供奉著一直都是德高望重的長輩,或者是立下過功勞的村民。”
“每年清明節,村民們會挑選一天前去祭拜。但也有三點要求,不是本族人不得入,未婚女子不得入,黃口小兒不得入。”
怪不得江歲歲記憶中關於祠堂的內容幾乎為零,原來是根本沒去過。
很快,祠堂那高大的青瓦屋頂出現在了視野中。
祠堂果然如江年安所料,雖然牆上還有被洪水淹沒的痕跡,但主體結構看起來完好無損。
甘寧將船停靠在邊上,輕巧的跳上岸邊,拿出繩索捆綁在一個凸起的石頭上,固定好後扶著船頭讓江歲歲和江年安上岸。
三人看向祠堂,此時祠堂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緊緊關閉著,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異樣。
甘寧上前傾身閉上一隻眼睛,從門縫中看向裏麵。祠堂裏是一個小四合院,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大的庭院,周圍的屋子都關上了門。
收回視線,甘寧拍了拍手上的灰開口道:“看來裏麵真的有人,這門從裏麵扣上了。”
從旁邊走過來的江年安卻指著後山上一處擱淺的水流,江歲歲順著視線看去。
隻見在渾濁的水麵上,漂浮著三四個眼熟的麻布袋子,上麵寫著江字。它們被什麽東西掛住,沒有被衝遠。
是江家村糧倉的糧食,江歲歲快步上前,走得近了才發現其中一個米袋上,沾染著一灘已經早已凝固、微微發黑的暗紅色血跡。
江歲歲立刻推斷出這件事是昨晚亮光時發生的,村長和誰起了爭執?這血跡又是誰的?
帶著疑問江歲歲又回到祠堂正門,還沒開口甘寧就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江年安緊鎖著眉頭,也上前側耳聽見。祠堂內細細簌簌的傳來摩擦的聲音,緊接著是打碎東西的聲音。
江歲歲看向江年安詢問他還沒有別的方法可以進去,江年安在牆壁上四處摸了摸,終於摸到一個可按下的位置。
於是按下磚塊,門後的門閂被輕微抬起,甘寧抬手輕輕推門而入,生怕驚動裏麵的人。
江歲歲走進後麵,看見抬起的細繩,竟是機關術。
三人輕手輕腳的順著聲音走去,位於偏殿的一處屋子裏。
屋子裏的一角堆滿了小山高的米袋、鹹肉以及各種細軟,這些東西正是村長一家和江記兄弟提前轉移過來的物資。
然而,現場的氣氛及其古怪。
江記和他的兩個兄弟,正一臉憤怒的和村長父子三人對峙著。雙方手裏都抄起了扁擔和木棍,劍拔弩張。
“村長!你這是什麽意思?”江記聲音激動,嘶吼著。
他著地上摔成碎片的陶碗,以及潑灑在地上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粥怒吼道:“我們跟著你,是信得過你!”
“可現在倒好,你們父子三人頓頓米飯鹹肉,就給我們喝這點能照出人影的稀湯寡水?就算是養的一條狗,還有骨頭啃呢!”
江記的二弟也上前一步嚷嚷起來:“就是!當初說好了,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糧食都在這,憑什麽不給我們吃飽飯?我妻兒都在隔壁受苦呢!”
村長慢條斯理的吃著碗裏的鹹肉,直到吃飽後心滿意足的將陶碗重重落在地上。
他甚至沒有去看江記和那兩兄弟,隻不過哀歎一聲,抬起頭一副平靜的表情開口:“阿記啊,話可不能這麽說。老夫這麽做,也是為了大局著想啊。”
“什麽狗屁大局,現在最重要的是填飽肚子!”江記氣的渾身發抖。
“糊塗!”村長站起身用拐杖重重敲擊地麵發出聲響,“你以為洪水退了就沒事了?我告訴你,真正的難關現在才開始!”
他看著麵前三人,聲音陰冷的說道:“洪水過後,必有大疫!官府的救援?哼,從昨天到現在,你可曾見過官府的船?”
“官府那些人,巴不得我們都死絕了,好占我們的土地!我們手裏這點糧食,是活到明年的唯一指望!要是敞開了吃,不出一個月,都得去啃樹皮!”
村長指了指自己兩個身強力壯的兒子,理直氣壯的開口:“我們父子三人,是這裏最主要的勞動力,當然要吃米飯養足力氣!萬一有流寇或者其他村的災民來搶糧食,我們得有力氣守住這裏!至於你們……”
他的目光落在江記和他那兩個同樣身材精瘦兄弟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你們就喝點稀飯餓不死就行。等以後需要你們出去探路、幹雜活的時候,老夫自然會給你們加餐的。”
這話就是**裸的告訴江記和他的兄弟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炮灰,不然為什麽隻找了他們三個來。
江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終於明白了,從頭到尾,他都隻是村長手裏的一顆棋子!
當初村長拉攏他,是他還有用處,煽動村民、製造流言。如今大功告成,他們這些人就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累贅!
江記握著扁擔的手青筋暴起,怒吼著:“老東西,你出爾反爾!別忘了,外麵那些帶血的米袋。”
“昨天夜裏,李家村那幾個想過來搶糧食的,是我們三個拚了命才打跑的!還殺了一個!血都濺到米袋上了!沒有我們,你們早就被搶光了!”
村長家的大兒子獰笑幾聲,上前一步將手中的棍棒晃了晃,威脅道:“你不說我還忘了,要不是有你們在,我們就成了殺人犯了。”
緊接著村長的小兒子也笑著:“你們手上,可都沾了人命了。現在要是鬧掰了,你們覺得,官府追查下來,是會信我爹這個村長,還是你們這群瘋子?”
“你……你們……”江記徹底絕望了。
他發現自己每一步,都被這隻老狐狸算計得死死的。他不僅被當成了狗,還是一條沾了血、再也洗不清的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