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這個少年,我愛他
談美女邀請我移步談一談的時候,我其實是非常想拒絕的,可是考慮到眼前這個妝容精致的女生如果沒有事,是絕對不會來找我的,於是,我猶豫了一下。
就是那麽一瞬間的猶豫,使得談美女借機宛若藤蘿一般,非常妖嬈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幾乎是生拉硬拽地,將我拖到了電影院外部場地的一角,然後開門見山地問我:“嘉言最近和你還有聯係,是吧?”
所以說,人和人之間的分別,是很容易看出來的——談嫣的嘴就是比我甜。
即便是情景很是美好溫馨的以前,我對何嘉言的稱呼,也是三個字齊齊上陣,而談嫣就不,人家一直叫的都是“嘉言”。
聯想到自己和談美女之間又多了一個差距,我一臉望塵莫及地說:“他是你男朋友,跟我聯係什麽?”
我說的是實話。
我生日那天,何嘉言送那台液晶電視的事,是在雙方根本就沒有會麵的情景模式下發生的,我個人以為,這並不算是什麽聯係。
談嫣明顯不能苟同我的想法,她狠狠地瞪著我說:“前天嘉言突然從醫院裏跑出來,他是去了你那裏吧?你就是那天生日,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驚訝地張了張嘴,然後就有些想笑。怎麽我的生日大家都記著,唯獨我自個兒給忘了?
實在是,太沒有主人翁意識了。
等等!
我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談嫣,惹得她又瞪了我一眼。
我很大度地沒計較,看著她的臉不恥下問地說:“何嘉言在醫院幹嗎,他病了?”
談嫣臉色微變,而後轉為正常,凶巴巴地朝我甩了個白眼:“別廢話,就說那天他是不是去找你了吧?”
我想了一下,那天送還液晶電視的時候,何嘉言的臉色是不怎麽好看,我還以為他是因為我割袍斷義的烈舉臉色發白呢,原來……居然是病了?
我抿了抿嘴巴。
這兩天,我和遲軒感情挺好的,於是也由衷地希望全世界的情侶關係都挺好的,所以我沒有趁火打劫地添油加醋,反倒很是有幾分公允之心地說:“何嘉言病了這事,我還真是不知道,我們好久都沒見麵了。”頓了一下,我禁不住笑了起來,“談係花,你有時間在這兒跟我對簿公堂,還不如多去醫院陪陪他。”
我真的是很真誠的語氣,可是談嫣卻氣得嘴唇直發顫:“你、你還是喜歡他!對不對?”
我有些無語,轉臉就瞧見,遲軒冷著臉正朝這裏走過來,該是見我許久都沒跟上,出來找我了。
我朝遲軒迎過去兩步,笑吟吟地挽住他的胳膊,而後轉過身來,一臉正色地對談嫣說:“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何嘉言是你男朋友,我喜歡他做什麽?”抱緊遲軒的手臂,我溫柔地笑了一下,“哪,我喜歡他。”
談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遲軒,神情頓時宛若吞了一百隻蒼蠅,又驚又詫。
遲軒看了談嫣一眼,眸底明明有濃鬱的不悅之色在泛濫了,麵上卻是一副懵懂無知的表情。
他伸手攬住了我的腰,笑得溫和而又乖巧:“談學姐,有空的話,和我們一起看電影吧?”
他這一句,等於是默認我和他的關係了。
一聽這話,談嫣那副吃驚的神情根本就褪不掉了,她看了看遲軒,又看了看我,終是憤憤咬牙,一扭身便走了。
我倚在遲軒的身邊,望著談嫣的背影,微笑了一下。
我不想和你鬥。大家都好好的,多好啊。
第二天早上一起去學校,剛下公交車,我就瞅見走在前頭的那個是肖羽童,條件反射般地一把拽住了遲軒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往前走了。
遲軒看我一眼,黑眼睛裏都是笑:“你怕她啊?”
我有點兒窘,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看見了不好。”
遲軒倒是落落大方地,還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以前咱們倆沒一起出現過嗎?怎麽現在走一起,就心虛了?”
我想了一下,還是覺得不太妥:“以前肖羽童挺喜歡你的吧……我覺得不怎麽好。”
遲軒揚了揚眉毛,有些好笑地看著我:“我和她隻是台上的搭檔,別亂說。”頓了一下,又是一句,“她現在已經名花有主了,你是她的小導,不會不知道吧?”
我升調“啊”了一聲,以驚詫的神情表示,我確實不知道。
遲軒似笑非笑,一臉高深莫測地說:“那個人,你還認識呢。”然後牽了我的手,徑直往前走,微抿的嘴角標誌著,八卦別人的談話到此為止了。
整整一上午的時間,我都在琢磨能夠俘獲肖羽童芳心的人是何方神聖,未果。
臨下課的時候,八卦的熱忱終於壓倒了作為小導應該具備的嚴肅,我決定給她發條短信谘詢一下。
谘詢的短信剛剛編輯好,正準備按發送,手機在我掌心嗡嗡振動了起來,我有些被嚇到地瞟了屏幕一眼,接起來就壓低聲音罵:“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啊,這些天你死哪兒去了?”
蘇亦在那邊笑得像是偷了腥的狐狸:“回家啊。跟我媽商量明年畢業了就結婚的事呢。”
我愣了一下:“結婚?跟誰結?”
“反正不是你。”
我想遠程抽他,勉力壓下怒氣說:“你想跟我結,我倒是願意跟你才成啊。別貧,上次張阿姨見的那人,到底是誰啊?她說各方麵都挺好,就是個子不怎麽高,我怎麽記得韓貝貝挺——”
蘇亦打斷我的話:“別跟我提她。”
蘇亦會排斥我提韓貝貝,不是沒有理由的。
前天,我們一起去醫院看了韓貝貝。她臉色虛弱地躺在病**,看得蘇亦心疼極了,可是,當大家委婉說起,事到如今,那個男人居然都不肯露麵,實在是太可恨了的時候,韓貝貝居然一臉溫柔地說了句:“是我自願的,我不怪他。”
從懷孕到被迫流產,她卻一點都不怪那個男人,事已至此,蘇亦真的是受不了了。
他笑得咬牙切齒:“我他媽真是賤!”
那之後,他對我宣布,他說到做到,再也不喜歡韓貝貝了。
蘇亦不許我提韓貝貝,讓我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涼氣:“喲,你又看上誰了?”
“老子這次是認真的。”他在那邊哼哼。
我冷笑:“你哪次都說這句話。”
蘇亦在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突然說:“她出國了。”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個“她”字代指的,應該就是韓貝貝。於是,我也沉默了一下。
然後我說:“那你這樣,對你要娶的那個姑娘,是不是挺不公平啊?”
蘇亦毫不猶豫地說:“不相幹啊。我以前喜歡韓貝貝,既然決定要娶童童,當然一門心思隻喜歡她啊。”
我心說你的理性那麽牛氣啊,嘴上卻是換了個委婉些的說法:“感情這事,不是那麽容易就控製得了的吧。萬一你——”
“我說,諾諾,”蘇亦打斷我的話,“你以前喜歡的人,也不是遲軒吧?”
我被他噎了一下,腦子裏的線索突然有些跳脫,我說:“童童是誰啊?”
“肖羽童啊。”蘇亦自然而然地回答,“我沒跟你說嗎?遲軒都知道啊。”
我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呆立了足足數秒,我才意識到,教室內眾人的視線,全都凝結於我的身上。這個時候,我瞬間醒悟此時身處何地,後背不由得一陣涼意拂過。
果不其然,講台上的老師看了我一眼,很平靜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江喬諾,下課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從辦公室接受批評出來,我才敢開機,手機裏顯示有一條未讀短信,是來自遲軒的。
他說,他們這節體育課加上午飯的時間,有一場籃球賽,讓我上完了課就去籃球場找他。
我看了看接收時間,是在半個小時之前收到的。
考慮到遲軒在打球,手機勢必不會帶在身上,於是我沒有回複,直接往籃球場走。
籃球場離教師辦公樓還是挺遠的,於是我邊走,邊給蘇亦撥了一個電話。正威逼利誘蘇亦講述他和肖羽童是如何勾搭到一起去的時候,手機裏提示出另一個電話進來的聲音,我對蘇亦說:“你先整理著思路,我接個電話啊。”
無巧不成書,接起來,居然是肖羽童打的。
她那邊吵得不得了,她在電話裏驚慌失措地說:“學姐你在哪兒啊?你快來啊,遲軒和別人打起來了。”
一聽這話,我悠閑不起來了,拔腿就往籃球場跑。
我萬萬沒有想到,和遲軒打起來的……
居然會是何嘉言。
氣喘籲籲地跑到了籃球場,果然現場秩序大亂——法學本科的係草,和法學碩士的係草,這兩個人打了起來,委實是一個比籃球賽還要吸引眼球的事端。
鬥毆的是兩大帥哥,原本圍觀籃球賽的女生們,如今更是緊密地貼在了事發現場的第一線。
我努力撥開人群,有些艱難地向中心靠攏過去,然後就看到了,被人拽住胳膊行動不得,卻依舊喘著氣怒視對方的兩大中心人物。
目光在兩人的臉上掃視了一眼,我朝自家脾氣很不好的那位走過去。
他瞅見我就來了力氣,掙開身後束縛他行動的同學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眉眼間掩不住有些不開心:“怎麽這麽慢?”
我言簡意賅地說:“老師拖堂了。”然後看他一眼,“怎麽了這是?”
“他找打。”遲軒瞥了幾步開外麵無表情的何嘉言一眼,神情冷冷地說。
很顯然,這並不是一個張嘴詢問你們兩個怎麽會遇上這種白癡問題的好時機,我明智地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肖羽童。
她看了一眼遲軒,又看了一眼幾步開外的學長,有些迷茫地說:“遲軒正打球呢,學長過來找他,兩人站在場外說了幾句話,然後突然就動起手來了……”
說了等於沒說,其間緣由,我還是沒聽明白。
我將視線轉回遲軒的臉,隻問結果:“沒受傷吧?”
他哼一聲:“這話你應該問他。”
我鬆了口氣。
眼角掃到周圍觀眾灼熱的目光,我看了遲軒一眼,換上了公事公辦的語氣說:“不管有什麽理由,當眾跟人打架都是不好的,而且對方還是……還是你的學長。來——”我扯了他的胳膊,端出了小導的姿態,息事寧人地說,“去跟學長道歉。”
“嗬!”遲軒冷笑一聲,一把甩開了我的手,眼神桀驁不馴地道,“明明錯的是他,憑什麽我要道歉?”
我望了望自己落空了的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身後一直沉默的何嘉言忽然說了句:“不用他道歉。”
說完這句,他將視線轉向了我,欲言又止的。
“喬諾,我想和你談談……可以嗎?”
我怔了一下。
“沒什麽好談的。”遲軒皺起眉,一把攬過我的身子,替我做了回答。
何嘉言沒理會遲軒的話,就那麽一臉堅持地看著我,眉眼間,似乎有千言萬語要說。
我想了一下,然後手掌握上遲軒的胳膊:“比賽還沒打完,不是嗎?快去吧,我就在場邊等著你。”
遲軒憤憤,張嘴就要抗議,我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聽話。”
遲軒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何嘉言,然後冷哼一聲,一步三回頭地和隊友們一起回去比賽了。
周圍的人都散了,隻剩下了我和何嘉言兩個,我沒想離開原地,隻是往旁邊站了站。
“什麽事,你說吧。”
何嘉言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被遲軒揍得有些發青的嘴角,忽然往上挑了一下。他一開口,語氣竟然有一種近乎於破罐子破摔的微妙感覺。
“遲軒和我的關係……你都知道了吧?”
我驚訝於他的毫不遮掩,不由得猶豫了一下,好一會兒之後,我點了點頭。
“我爸爸公司破產了。”何嘉言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墨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托遲軒的福。”
聽到這話,我先是狠狠地愣了一下,然後想也不想地張嘴反駁:“你別胡說!”
“你不信?”何嘉言看我一眼,然後身子往後仰了些,脊背靠上了挺拔的樹幹。
“我當然不信!”
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神情寥落而又疲倦地說:“他有一個小姨,打小和她媽媽一塊長大情同手足的,你知道嗎?早在三年之前,就成了我爸爸對頭公司的總裁最得力的助手,三年間,她幾乎每一天都在不遺餘力地策劃著,要將我父親的產業搞垮。”說到這裏,他嘴角的苦笑加深了些,“這一次,她終於成功了。”
我呆了好幾秒,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喃喃:“你是說……韓貝貝她媽?”
何嘉言看我一眼,眼神代表著,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他盯著我的眼睛,眼神有些複雜,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才慢騰騰地說:“遲軒肯告訴你這些,說明你在他心目中,已經很重要了,所以——”
聽到這個連接詞,我似笑非笑,忍不住開口打斷他:“所以,你想讓我替你做說客?”
何嘉言臉上閃過一絲狼狽,他笑得有些牽強,眼神卻堅定極了。他有些動情地上前一步扯住我的手,微微低頭,看著我說:“諾諾……我希望,你能夠幫我。也隻有你,能幫我了。”
突然親昵的舉止,和那句久違了的稱呼,讓我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神智回到我的腦子裏,我麵無表情地撥開了他的手,繼而朝著他客套疏離地笑了一下:“憑什麽?”
他的手陡然落空,神情怔了一下。
我深深地看著他,心底明明越來越澀,嘴角的笑意卻是在徐徐地加深:“你要我幫你,是憑什麽?”
何嘉言麵色泛白,說不出話。
我盯著他,盯著他的每一個表情。
這是自從他和談嫣在一起之後,我的眼睛第一次,這麽無所阻擋地直視著他。
然後,我很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接下來,每說一句,我臉上的嘲諷就會加深一些:“憑我們曾經不清不白地曖昧四年?還是,憑我最最需要依靠的時候,你移情別戀?再不然,總不能是憑三年前,遲軒的阿姨開始對你爸爸的公司出手,所以你便甩了我,和談嫣在一起吧?”
我越說,心底就越是覺得好笑和悲涼,這就是我曾經天真無邪地喜歡了整整四年的人啊。
他曾經是我竭盡全力追逐的光芒,他曾經是我一心一意以為不會離棄的神祇,他曾經是我無知地認定,即便全世界都不懂我,他也會聽得到我心聲的知音,他曾經是我引以為傲從來都不加設防,為他付出一顆真心的少年。
我是真的、真的曾經一度以為,這個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一樣美好,叫愛情,那麽屬於我的那一份,必然、必然隻能發生在,我和他的身上。
可是我錯了。錯得好荒唐。
他和我惺惺相惜的那四年,不過是,男人不願擔起責任,遊刃有餘的,曖昧一場。
他撫摸我的頭發,他陪我熬夜通宵,他看著我的臉溫柔寵溺地笑,可那些,並不叫愛。
難怪他能夠,在形勢需要的時候,毫不留戀地抽身走開。
我看著何嘉言的臉,覺得自己真丟臉。
我聽見自己說:“你那天給我送液晶電視,也是為了這件事吧?哦,還有,聽談嫣說,你當天是從醫院跑出來的?我真感動。不過,真的很抱歉,這件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說到這裏,我鄭重其事地看了麵前相貌俊朗的男子一眼,然後勾一勾嘴角,緩緩地說:“不是我不願意幫你,這是你們何家的家務事,即便我是遲軒的女朋友,也沒資格管。”
我其實更想說,這是你們何家應得的,這是你們何家欠遲阿姨的。且不說我如今不喜歡你了,即便我還喜歡你,也未必會幫忙。
何嘉言一直沒說話,一直在沉默。
我覺得話說完了,沒必要再和他麵對麵地站著,於是我轉身,往正在比賽的那塊場地走。
走了沒幾步,身後飄過來輕飄飄的一句:“我並不是……一直都在利用你的。”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苦笑:“說出來,你會笑我吧。親眼看到你和別人在一起之後……我真的後悔了。”
我抿了抿嘴唇,沒說話。
半晌後,我垂了眼皮,平靜無比地回答他:“我已經在一個地方,仰望你整整四年了,你離開之後,我很難過,但是……我最終也終於鼓足勇氣,離開了。”
“對不起。”我轉過臉來,朝著自己曾經迷戀了足足四年的俊朗男子,微笑著說,“即便你如今回來,我也已經不在了。”
舉步離開,微風送來一句輕到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聽的話。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了嗎?”
我的腳步沒有遲疑,心底,卻在默默地說:對啊。
我喜歡上遲軒了。
北京的冬天,不可阻擋地到來了。
每天去上學,我都包得像北極熊似的。
自打升入研二,我的課程漸漸少了,遲軒卻是專業課集中,又多數是要考試的,所以我每天全副武裝地往學校趕,多數都是為了陪他。
他上課,我就跟他一起坐在教室裏,冒充旁聽的;他考試,我就在校園裏胡亂溜達,悠閑極了。
北京的冬天又幹又冷,可是我卻覺得,這樣的日子,蠻好的。
許是我和遲軒不吵不鬧過得太滋潤,連我老媽都忍不住打電話說:“你們兩個啊,真是太膩味了!”
膩味又怎麽樣?我絲毫不以為恥,反倒笑嘻嘻地說:“別說那些不要緊的啊媽,您和我爸抓緊準備好紅包,放假我帶他回家!”
那個時候,我確實以為,我們可以一起回我家過年的。
直到,我接到了談嫣的電話。
電話裏,談嫣的聲音帶著哭腔,第一次沒有了平日裏和我較勁時的傲氣,她幾乎是哀求般對我說:“喬諾我求你,算我求你了成嗎?你、你快來看看嘉言吧……”
那個時候,北京下了第三場雪,遲軒在考最後一門專業筆試,我正在N大的校園裏,百無聊賴地踩雪玩兒。
談嫣的話,像是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當頭朝我潑了過來。
我蒙了很久,才回過了神來。
那股子油然而生的不好的預感,促使我什麽恩怨情仇都顧不上了,我給遲軒發了條我有事先走了的短信,拔腳就往校外跑。
上了出租車,我定了定神,給談嫣撥回了電話:“在哪兒?”
她當時就哭了。
趕到談嫣電話裏所說的醫院,我覺得自己的一雙腿有點軟,一旁路過的護士看到了,好心地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白著一張臉,搖搖頭,拒絕了。
我沒膽。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永遠到不了特護病房當中,他所住的那一間。
那一天,我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穿堂風吹得我渾身都冰涼冰涼的,談嫣的電話打過來追問我到了嗎,我這才醒過神來。
有些事,不是你一味地躲,就能視而不見。
我必須去見何嘉言。
進病房時,我恨不得閉著眼。
我不敢看。
是談嫣低低的一句“他睡著了”提醒了我,我閉眼半晌,終於一點一點地將眼睛睜開。
病**那個一向清秀好看的男人,映入眼簾。
不過是一個月不見,他瘦得不像話,顴骨微微凸起,虛弱,慘白。
我當時就眼睫一顫,嘴唇翕動,淚水更是幾乎滾下來:“他……怎麽會?”
談嫣的氣色也並不好,眼睛腫著,怕是經常以淚洗麵。
她對我說話的時候,眼睛卻一直都沒離開何嘉言蹙眉沉睡的那張臉:“他疼得厲害,吃不進東西,也睡不著,醫生剛給了他打了一針安定……”
我捂住了嘴巴,眼睛盯著他那張連睡覺時都皺著眉頭的臉,隻覺心底像是被刀刃在一下一下地用力刮一般。
我搖頭哽咽:“我不相信。”
談嫣歎了口氣:“我還能咒他不成?”
她轉過臉,看著他,又紅了眼圈兒,壓低了聲音:“他媽媽那一族有這個病史……我查過的,這種病可以遺傳。”
我還是不信:“他從來就沒有胃疼過,怎麽會得胃癌!”
談嫣仰臉看我,眼睛裏頭有哀傷,也有忌恨,許是情緒激動,她禁不住抬高了腔:“你認識的隻是以前的他,後來你哪有關心過嘉言?!”
我啞口無言。
談嫣看著我,目光越來越激烈,眼圈兒也越來越紅,她一字一頓地對我說:“你們好、好了四年,他突然之間就移情別戀到我身上,你一點都沒想過原因?”
我身子一顫,臉色瞬間蒼白。
談嫣冷笑,緊緊盯著我的眼:“想說什麽?想說我明知道他喜歡的不是我,還死皮賴臉地待在他身邊?江喬諾,我是不服!我談嫣哪一點不比你好,憑什麽他眼裏隻有你,根本就視我不見!”
我閉眼,淚水弄濕了臉。
談嫣卻是越說越激烈,她幾乎是又哭又笑地說著:“我喜歡他,我從小就喜歡他,你不知道吧?我們談何兩家可是世交,我比你早認識他十幾年!他不喜歡我,他拿我當妹妹,可我談嫣想要的,從來都不是妹妹那個頭銜!他喜歡你,他對你好,我當然要和你作對!他離開你,躲著你,我當然開心!他突然躲著你了,我雀躍,我向他告白,他卻告訴我他有胃癌,讓我不要再對他用情,讓我離他遠一點。我不,我偏不!你江喬諾能擁有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胃癌不過是場病,我們家有的是錢!”
談嫣的一句句,一字字,像是刀鋒,狠狠刮著我的臉。
我眼淚掉得越來越凶。
我說不出話來。
她狠狠地瞪著我的臉,繼續控訴著:“他拗不過我,怕我會把他的病情告訴你,所以才答應和我在一起。可又整天怕你會誤解,他千方百計地想要跟你解釋!我就是氣不過!遲軒的阿姨把何氏企業弄成了那副樣子,他每天忙著處理公司的事都來不及,憑什麽還要顧及你!”
她朝我走過來,染了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咄咄逼人地指著我的臉:“何氏企業被遲軒的媽媽卷走了多少錢,你不知道是不是?我告訴你,百分之六十!外表看起來風光體麵的何氏,其實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經是一個空架子!你以為嘉言為什麽突然跨專業讀法學的碩士?還不是為了幫助何氏!”
我身子一震。
談嫣冷冷地笑了起來:“想說何家活該?”
她邁了一步,逼近我的臉:“可別忘了,遲軒的身體裏,流的可也是何伯伯的血!”
我揪扯著手指,說不出話來。
談嫣冷笑:“說來也不怕你笑話了,我接近遲軒,我討好遲軒,為了氣你,不過是一個方麵。”
我閉著眼,啞聲:“你想讓他……去做說客?”
談嫣激動:“何家欠她遲清雅的早就還完!明明是她一個女人不知羞恥甘做小三,她妹妹未免太不饒人!”
我睜開眼,看著她憤恨萬分的臉,嗓音沙啞,眼角還有淚在往外滾。可我說出口的話,已然冷靜了下來:“你們談家,怎麽不幫何家渡過難關?”
談嫣頓時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話來。
我抬起手,揉了揉自己因為流淚而酸疼的額角,低聲喟歎:“你喜歡他,喜歡得奮不顧身,可你爸爸卻巴不得何氏趕緊垮台,是這樣吧?”
談嫣麵色慘白。
我睜開眼,朝她疲倦地扯了一下嘴角:“這世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遲媽媽怎麽做的,知不知羞恥,和你無關。你不必朝我吼。明知他有胃癌,你不逼著他早些治療,明知他經不起操勞,你們談家作壁上觀,明知道我誤會著他會讓他難受,你對我和他的接觸,還處處阻攔。談嫣,你並沒有比誰,更無辜一點。”
我的話,讓談嫣麵色一陣陣發白。
我抬手擦掉了眼角的淚,走近病床,盯著那個依舊沉睡的男人看了好一會兒。
又有眼淚湧了上來,我趕緊轉頭。
“他還在睡,我改天再來。”
因為何嘉言,我和遲軒回家過年的進程,自然被擱置了下來。
我爸媽那邊好說,隨便找個借口,就能晚回去幾天,讓我為難的,是遲軒。
我不想瞞他,將何嘉言的事情講給他聽了,也說了何氏如今的境況,看著我通紅通紅的眼圈兒,他臉色不大好看。
“何家的事,我才不管。”
我苦口婆心地勸:“那畢竟是你的家人……”
他立刻打斷:“我沒有逼死我媽的家人!”
我無奈。
原本說好等他考完我們就回家過年的,如今被我一人獨斷地往後拖延,而且還是為了何家的事,他很煩躁,懶得聽我多說,摔門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
我對門喟歎。
等了很久,都不見遲軒出來,我無奈,給他寫了張字條,粘在門上:粥煮好了,我去醫院看何嘉言。
我沒想到,這一次,在特護病房護理的人,不是談嫣,而是一個中年男人。
而何嘉言,還是沒有醒過來。
我拎著飯盒站在門口,那男人看到我,憔悴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不太確定地說了句:“你是……小江?”
他是何爸爸。
一場話題沉重的談話,在所難免。
畢竟在從商之前是做教師職業的,何爸爸臉色雖然憔悴得很,整個人卻有著一番儒雅的氣質,叫來了特護看護著何嘉言,他帶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裏麵。
對麵而坐,誰都沒有心情過多寒暄,他直奔主題:“嘉言很喜歡你。”
我沒有說話。
他笑了一下,笑容卻有些虛弱:“還有小軒。”
我想,他帶我出來,肯定不是為了談自己兒子的感情事的,於是主動出聲轉變話題方向:“他病得很重?”
何爸爸臉色頓時暗淡:“是我拖累了他。”
我看著他的臉。
他抬手,抽出一支煙,原本想要點,忽然注意到了場合,頓下動作來,眉間卻是擰成了一個“川”。
“還有小軒……”
說到遲軒,他突然神情懊悔,慘淡:“我對不住他們娘倆……當年,要是我能堅決一點,沒被迫飛往澳洲的話,就不會……唉——”
我看著他,沒客套,也沒安慰。
我直言不諱地說:“您確實對不起遲軒。”
何爸爸歎氣,一雙大手緩緩抬起,捂住了臉。
我看著他無助的模樣,並不同情,反倒低聲卻堅定地說:“遲媽媽去世,您連葬禮都不肯參加,遲軒長了十八年,前不久才知道誰是自己的爸爸。作為何家的當家人,您可能是個好兒子、頂梁柱,可是,在遲軒那裏,您絕對不是一個好爸爸。”
何爸爸神情哀傷:“她的葬禮,我何嚐不想參加?我是怕……我是怕見到小軒。”
怕刺激到他?
我微微繃起了臉:“您是他爸爸,他媽媽去世了,誰都可以躲起來,唯獨您不可以的。”
何爸爸歎了口氣,悲愴地搖頭:“我沒臉見他,他……他不會原諒我的……”
“他不會?”我站起了身,麵無表情,一字一頓,“您捫心自問,究竟是他不會,還是您根本什麽都沒做,根本就不配?”
何爸爸身軀一震。
我推開椅子,往後退了退:“血濃於水。如果您是真心誠意,遲軒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事在人為。”
話題到此為止,我不想再多說,回特護病房,想看何嘉言醒了沒,何爸爸若有所思地跟在我的身後,一路沉默。
到了病房,他還是沒醒,特護說,安定起效的時間少說有好幾個小時,這屬於正常情況。
我這才稍稍放心。
惦記著遲軒,我沒敢多做停留。
臨走時,我問何爸爸:“他……還能不能救?”
何爸爸眼圈兒泛紅:“已經聯係了美國那邊的醫院,這幾天就飛過去求診。”
我看著病**那個形銷骨立的人。
何爸爸抬手擦淚,沉聲:“我就是傾家**產,也一定治好嘉言!”
我點點頭,眼眶微濕,抬眼望向他的臉。
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我很慢很慢地說了句:“事業沒了可以挽回,我希望……您能做個好父親。”
如何爸爸所說,何嘉言很快被送往了美國。隨他同去的,是他的母親。
直到他走,我們竟再沒見上一麵。
不過,我聽說的是,何嘉言前腳剛走,談嫣緊接著就也追去了。談家老總一見寶貝女兒千裏追男友而去,真是又生氣又擔心。可又無可奈何,總不能真的不顧何家顏麵,派人去把她捉回來吧?
沒奈何之下,少不了要打一大筆生活所用的資金。
說起資金,我問過何爸爸:“何嘉言在那邊診療的錢……”
沒等我說完,他會意點頭:“他媽媽帶了好幾百萬,應該能用一段時間。”
我看著他,沒再做聲。
沒多久,何氏企業宣布破產。
我這才確定,何嘉言帶走的,是他們所剩的全部資金。
我把此事告訴遲軒,他不意外,隻是冷笑了一聲:“何家一直標榜親情至上,公司哪有獨子要緊?”
他說獨子……說這句話時,語氣不屑、輕蔑,眼睫卻低垂。我看不到他眼睛裏真實的表情,卻看得出他側臉落寞。
我聽得心疼。
還好,何爸爸說到做到的事情,不隻是有關於何嘉言……
還有遲軒。
何嘉言飛走了,我和遲軒沒有再逗留在北京的理由,收拾好行李準備回我家那天,何爸爸來了。
身後,跟著兩位龍鍾之態漸顯的老人。
我愣了愣,很快就回過了神,轉過臉,果然看到遲軒臉色難看,陰晴不定。
上門即是客,沒有往外趕人的道理,趕在遲軒開口之前,我火速將何家三人迎了進去。
那一天,何爸爸當著眾人的麵,掉了眼淚。他真的是愧疚得失了態,若不是我攔著,竟然要給遲軒鞠躬。
他一遍遍地說著對不起的時候,我聽得直想掉眼淚,兩位當年對遲媽媽反感得最為劇烈的老人,如今也是一派慚愧後悔之色,不時拿怯怯的眼神看遲軒。
我看得動容。
何家人在為過往懺悔的時候,遲軒一直麵無表情,可難得的,他竟然也沒毒舌。隻是一直、一直都不肯出聲。是到了最後最後的時候,他噙著冷笑問了句:“因為我媽的關係,何氏企業破了產,怎麽,你們就一點都不恨?”
何家人對視一眼,沉默片刻,終是搖頭。
遲軒冷笑:“你們當我會信?”
何爸爸沒解釋,眼神卻真摯得很,他隻說了一句:“不管你恨不恨我,你哥哥生了病,我必須照顧好你才行。”
遲軒冷著臉,別過了頭。
何爸爸走的時候,在茶幾上放了一張銀行卡。
他似乎是知道遲軒不會要,沒敢多停留,隻匆匆說了一句“卡裏錢不多,但好歹是我一番心意”,說完,生怕我們會強行退還似的,急匆匆地就走了。
遲軒沒要那銀行卡,也沒傻到直接就給扔了,他扯過我的手,塞到了我的手裏。我抬頭看他,他已經轉身走了。
那卡就像是燙手山芋,我接也不是,扔也不是。
韓貝貝和她媽出國了,遲軒又不想回何家過年,回我家就是勢在必行的了。
這個年,我家過得前所未有的熱鬧。
年三十那晚上,遲軒陪我爸喝酒,我和我媽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剛好蘇亦帶肖羽童回家見父母,蘇叔叔一家幹脆來我家過年,人多,喝酒的喝酒,放焰火的放焰火,熱鬧得很,所有人都笑得很開懷。
過半夜十二點,四個長輩給我們四個成年大孩子發紅包,遲軒盯著手裏的紅包看了好久好久,臉色略微有些恍惚。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麽,就上前扯住他的手,將他帶到了陽台上麵。綽約溫暖的燈光之下,伸出手,我將自己的四個紅包都塞到了他的手裏。
他不解,抬起眼睫看我。
我背著一雙手,鄭重其事地望著他的臉:“不明白嗎?”
他搖頭。
“笨蛋。”我歪了歪腦袋,一字一句,“我的就是你的啊。”
他黑眸安靜,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點點頭,一臉的認真和肅然:“同理——我爸媽,就是你爸媽。”
他看了我好久好久,終於翹起好看的嘴角,笑了。
年假期間,遲軒突然收到一筆巨額的分紅時,我困惑不解。
他微笑著看我:“還記得林錚嗎?”
我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想起了那個說我是怪姐姐的黃頭發帥哥。
遲軒笑:“他爸爸是企業老總,你聽說過吧?”
好像是聽說過……可我還是不懂。
遲軒抬手摸我腦袋,歎了口氣:“笨。”
我撇撇嘴巴。
他笑,言簡意賅:“我小姨,就是為他爸爸工作的。”
我呆了一下。
見我聯想能力實在有限,遲軒不再繞圈子,開門見山地說:“把何氏企業拖垮的,就是林錚老爸的公司,而我小姨,把我弄成他們公司的股東了。”
股東?我吃了一驚:“怎、怎麽做到的?”
“用錢。”遲軒抬手擁住我,身子一矮,下巴枕上了我的肩。他的臉偎在我的肩窩裏,喃喃地說,“我媽留給我那麽多錢,總要派上點用場吧。”
我身子一繃:“用場?”
遲軒側臉,親了我耳朵一下。
他笑,天真無邪地說:“嗯,娶媳婦呢。”
清明節那天,我們早就回到了北京。
遲軒帶我一起去公墓看遲媽媽。
我們到的時候,墓地前,已經放了一大束花。我盯著那束花看的時候,遲軒卻是盯著墓碑,一眨不眨。
我好奇地也看過去時,注意到,先前墓碑上的字跡旁邊,多了一行小字。
“吾妻,遲清雅。”
回去的路上,遲軒一直垂著眼,許久都沒有說話。我由著他拉著手,向前走著。
突然,他問了我一句:“你想借給何嘉言錢?”
我愣了一下。
我是想啊,在美國治病,花錢如流水吧?可這事我沒對他提過啊。
我看著他,有些窘迫,咳了兩聲:“我、我沒錢啊!”
遲軒頓住腳,遞過一張卡,俊臉微紅,略略不自然。
他飛快地說了一句“記好了,是你借給他的”後,便鬆開我的手,快步向前走了。
我在原地站著,低頭看了看卡,又抬頭看了看他。
雪白外衫,深色仔褲,眉目如畫。他正站在幾步開外,看著我。我也回望著他,漸漸笑了。
這個少年,我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