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讓你監國,沒讓你篡位!

第十章 年少帝王心

“瞻基光懂事還不能夠。”

他沉吟片刻,下了一個決心,

“我要讓他開始接觸一些實務了。”

“實務?”

張氏手上的動作一頓。

“明日,我要去戶部的案牘庫查閱資料,順帶帶著他一起去看看。”

張氏的臉上頓時寫滿了擔憂:

“去戶部查賬?”

“殿下,基兒才十三歲,你現在就讓他去看那些官場上的勾心鬥角?”

朱高熾聞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將妻子攬入懷中,輕撫著她的後背。

“既生於皇家這深宮大院,就很難有個天真的童年。”

“我不讓他早些看清這世道的真相,不讓他早些學會如何辨別忠奸權衡利弊,將來怎麽能指望他安然無恙地活下去?”

“早一點懂事,就是早一點保命。我今日所做的一切,不僅是為了這江山,更是為了給他和你,掙一個安穩的未來。”

“可這是否對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太殘酷了?”

張氏靜靜地靠在丈夫的懷裏,心裏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有些東西,他是該知道了。”

翌日,

天色稍稍微亮,朱瞻基便被父親叫了起來。

待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常服,在數名親衛的護送下,第一次踏入了六部衙門之一的戶部。

戶部的案牘庫,位於衙門最深處,是一座巨大而陰森的建築。

一踏入其中,一股混雜著陳年紙張與墨錠的腐朽氣息便撲麵而來。

高不見頂的架子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和賬冊,無數小吏如同螻蟻般在其中穿梭翻找。

朱瞻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他從未想過,治理一個國家,竟需要如此龐大的文書。

朱高熾沒有多言,隻是領著他,徑直走入了一間被單獨隔開的密室。

紀綱早已等候在此,看見二人進來,立刻躬行一禮。

“殿下,黃太孫。”

“免禮。”

對著太子和太孫行禮後,他便直奔主題。

“殿下,太孫,請看。”

他從一個上鎖的鐵箱中,取出了幾本泛黃的賬冊,平鋪在桌上。

“這是廉政司從永樂初年的漕運記錄中,查出的幾條問題糧道。”

紀綱翻到著有標記的那一頁指著信息說,

“這個是永樂五年,朝廷自南直隸征調漕糧三百萬石。”

“沿大運河一路北上。”

他指著其中一本賬冊。

“這是沿途所有關卡的勘合,記錄得清清楚楚。”

“再看這一本。”

“這是同年通州、京師各大官倉的入庫總賬。記錄在案的,隻有二百四十萬石。”

朱瞻基湊上前,仔細地對比著兩本賬冊上的數字,清秀的眉頭漸漸蹙起。

“紀指揮使,這中間差了六十萬石糧食。全是運送途中損耗了嗎?”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如果是,這損耗是不是太多了?”

紀綱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殘忍的冷笑:

“回太孫,這六十萬石,足以讓數百萬災民吃上一個月。”

“什麽樣的途耗,能耗掉這麽多?翻船?天氣?還是潮弄?”

“唯一的解釋是,它們被人從官道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了。”

“六十萬石……”

朱瞻基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字對他而言,太過龐大,也太過觸目驚心。

他想到了父王正在全力賑濟的災區,想到了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

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從這個少年的心中湧起。

他猛地抬起頭,清澈的眼眸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這麽多糧食,要經過多少人的手才能運走?他們難道就不怕殺頭嗎?!”

這個問題,天真,卻又無比尖銳。

紀綱那張冰山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位年少的皇太孫,緩緩開口,

“回太孫,當貪欲熏心之時,人是什麽都敢做的。”

“況且,法不責眾。”

朱高熾接過話茬,

“此事牽連甚廣,從地方到京城,從運糧的兵丁到入庫的倉官,盤根錯節。若是真要一查到底,恐怕半個朝廷都要為之動**。”

朱瞻基愣住了,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朱高熾將手輕輕地放在了兒子的肩膀上。

“瞻基。”

他看看向朱高熾,兩眼滿是不可置信。

“父王......”

“紀綱說得對,但也不全對。”

朱高熾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深邃,

“這些人裏,有罪大惡極的巨貪,自然要殺。”

“但更多的人,或許隻是分了一杯羹,或許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這些人中,又不乏精通業務、長於庶務的能臣幹吏。”

他看著兒子困惑的眼神,繼續教導道: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為君者,萬不能隻想著殺人。你要看到,國家要用人才,所以對一些人,要留,也要管。”

“留,是留他們的才幹為國效力。如果說不留,全部按罪追責,朝廷上下將無一人可用。”

“所以要留。畢竟他們的才幹在這裏。”

“在這種上下迂腐的環境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然算是善才。”

語氣一頓,

“但是隻留不管,要知道,人的欲望是無限大的。”

“所以要用製度和雷霆手段,為他們的貪欲套上枷鎖,讓他們不敢越線,不敢動搖國本。”

“今日讓你看這些,不是要你學會憎恨,而是要你學會看清。看清這世道的複雜,看清人性的幽暗,更要看清權力的本質。”

朱高熾指著那堆積如山的賬冊,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

“權力的本質,就是駕馭這一切。而不是被這一切所吞噬。”

“你所學過的那些明君聖主,皆是能駕馭得了一切的主。”

少年朱瞻基站在那昏暗的密室之中,久久沒有言語。

他看著眼前那冰冷的數字,聽著父親那振聾發聵的教誨,感受著紀綱身上的寒意。

在這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了這個龐大帝國運轉之下,那鮮為人知的黑暗與複雜。

書本上那些什麽聖君賢臣國泰民安的美好詞匯,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心中那座屬於少年的那黑白分明的天真世界,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