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嵇康睜開眼睛。

他的雙眼昏蒙而布滿著血絲，發黑的披著亂發的額頭上，趴著兩塊已呈紫色的血痂，血痂上有兩隻肥碩的蒼蠅在追逐嬉戲，翻滾騰挪，嵇康紋絲不動地呆坐在斷頭台上一塊噴濺著斑斑血跡的毛石上，任憑成千上萬的趕集人和數千太學生們在他的四周呼叫著、議論著、哭泣著。忽然，他的緊閉著的布滿著皺裂的嘴巴咧開了，露出了雪白而整齊的牙齒，接著，他的丹鳳眼便眯了起來，再後來，他的被刑枷勒得起了血痕的頸脖便轉動了起來。他聽到了，從密密匝匝的人群中，傳來了幾聲長短不一的嘯聲。須臾，醉意朦朧的阮籍在侄子阮鹹的攙扶下，蹣跚過來了，在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另兩位兄弟王戎和劉伶，他們各穿白色和黑色的喪服，目光睥睨而冷傲。而山濤則是從這東市口行刑地的正門大搖大擺進來的。怎麽不見向秀呢？嵇康正尋找，忽聽一聲長嘯從人群中傳來，嘯聲淒冽而尖銳，令人膽戰心驚，嵇康一睜眼，便發現向秀已站在眼前了。於是，他笑了，笑得淒冽瀟灑，地動山搖，連站在一旁準備行刑的劊子手們也不得不從肩膀上擱下了屠刀，後退一步。忽嵇康顧視日影，大聲呼道：“嵇喜何在，快取琴來。”

兄長嵇喜即從琴袋中取出一把箜篌，遞與嵇康，嵇康盤膝而坐，將箜篌放平，約略調之，即微閉雙目，長指一拂，彈將起來。這是公元二六二年(景元三年)秋八月的一個早晨，時天已大明，洛陽建春門外的東市口已是人山人海，原本喧鬧吵嚷的刑場在嵇康淒悠的琴聲中變得寂靜無聲，惟有從天際傳來的回音和共鳴，在這秋日肅殺的刑場上空微微震**。

在俯仰有致的彈奏中，嵇康的袍襟敞開了，長發披散了，可他全然不顧這些，隻是出神人化地彈奏著。在這臨刑前的短暫光陰中，他已把自己融化進這《廣陵散》神曲的天音地律中，沉浸在對自己短暫人生的思索和追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