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嵇康稍覺舒緩，便道：“鍾大人方才之言，不知何意？”

鍾會將一蠅從鼻尖上驅走，俯嵇康耳邊悄聲道：“先生被誅，出了我心頭積年惡氣，此所謂好。先生死後，天下再無先生輩人，此便所謂不好。”

嵇康聽畢，仰天大笑，鍾會道：“先生因何而笑？”

嵇康道：“鍾大人乃奸詐小人，素以譖言蒙騙天下，惟今日之言是真，吾故笑耳。”

鍾會臉有慍色，道：“吾昨夜得一怪夢，見一羊銜虎而行，食而吞之，先生可否解得？”

嵇康一聽，猛憶起早年真人王烈所贈那首偈語，驚道：“如此說來，鍾大人生肖屬羊？”

鍾會道：“正是。”

嵇康一聽，心中淒然一聲長歎，暗道：“天意，天意，真人之言，今日果然應驗了也。”當下也不言語，鍾會不知就裏，見嵇康不願理他，正欲離去，不料才行數步，嵇康便在背後叫道：“大人留步。”

鍾會回頭道：“先生有何吩咐？”

嵇康道：“大人鼻尖之上，有青蠅數個，難道不知其癢？”

鍾會用手一摸，果然捉得幾個，將其捏死，擲於地上。正待要走，不料又有數隻青蠅盯了上來，如此反複數次，就是驅之不去。

鍾會大怒，正要命左右幫其驅趕，嵇康卻在背後笑道：“吾有一法，可驅此蠅。”

鍾會道：“願聞其詳。”

嵇康道：“請大人過來說話。”

鍾會轉身近前，嵇康在他耳邊嘀咕一陣，鍾會麵無表情，即轉身揮拳，照準身後一名侍從之鼻，擊了過去。但聽“撲”的一聲，那人的鼻中便噴出血來，頃刻之間，群蠅皆紛紛撲了過去。

鍾會摸了一下鼻子，果然蠅跡全無。當下便拱了拱手，道聲謝，轉身要走，沒料嵇康又在背後道：“驅蠅之法，實是小技，可蠅聚鼻尖，驅之不去，卻有講究。”

鍾會道：“有何講究？”

嵇康冷笑道：“蠅乃臭惡之物，聞血即奔，嗜血成性；然大人鼻上並無血痕，而群蠅卻趨之若鶩，此其中則大有緣故。”

鍾會茫然道：“青蠅叮人，不過平常事兒，有何緣故？”

嵇康冷笑道：“鼻者艮也，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無血而集，聚而不散，揮之不去，此乃不祥之兆。位峻者恐顛，輕豪者恐亡。”

鍾會聞言大驚道：“此話怎講？”

嵇康道：“鍾大人雖位極人臣，權傾八方，然必聞聖人見陰陽之性，明存亡之理，損益以為衰，抑進以為退，是故山在地中曰謙，雷在天上曰大，壯謙則宣慈惠和，非禮不履，仁義之至，益多衰寡。誇大則既違天庭，又負民意，懷德者少，怨怒者眾。大人若能謹記此言，則青蠅可驅，三公可期也；否則，好音難續，命猶難保也。”鍾會聽畢，默然不語。

忽而大笑道：“此老生常談，吾何懼之有？”言畢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嵇康在後麵冷笑道：“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也。”說罷長歎一聲，便閉起雙目，不再睬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耳邊有一女子在嚶嚶低泣，猛一睜眼，見是夫人長樂亭主。旁邊還立著兒子嵇紹、女兒嵇旦，頓覺有一股欣喜之情湧上心頭，笑道：“你們也都來了。”

長樂亭主哪裏還能說話，隻是跪在嵇康麵前，一味哭泣，旁邊一雙兒女，亦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

嵇康笑道：“自古至今，哪有不死之人？吾死不過先行一步，汝等也將隨吾而來。此天地之定製，人理之必至。”

長樂亭主忽抬頭道：“時辰將到，夫君尚有何言？”

嵇康歎口氣道：“至於遺言，吾前番已說，不必再述。吾所憂惟在紹兒，此兒尚幼，今才十歲，長成之後，勿操吾行，勿遵吾情，能仕則仕，為民勿怨，宏行寡言，慎備有守，如此，則公私交關顧及，怨責之路可解也。”

嵇紹泣道：“父親之訓，孩兒一定切記。”

嵇康又吩咐兒子道：“吾走之後，家中諸事，汝須挑起擔子，凡事必孝敬母親，侍奉左右，不可惹她生氣，如此，爹在九泉之下，亦可安心也。”

一家人正在說話，忽聽得人群之中，傳來一聲長嘯，嵇康豎耳一聽，笑道：“阮嗣宗來也。”果然，嘯聲未絕，隻見阮籍、山濤、向秀、王戎、劉伶眾人，各自提著酒肉吃食，醉醺醺先後走了進來。場內太學生見七賢齊集，而午時之後，一賢將去，惟剩六賢，心中悲憤不平之情，便通過呐喊發了出來：“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呐喊聲中，阮籍等人踉蹌來到嵇康麵前，眾人也不說話，先將一大壺酒遞給嵇康，向秀哽咽道：“兄長先行，吾等隨後，先者為尊，請受弟等一拜。”說畢先自跪了下去，眾人亦跟著下跪，當下便磕了三個響頭。

及至起來，嵇康已將一整壺酒喝個精光，喘了口氣道：“痛快，痛快！”

劉伶見狀，早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