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時阮籍在旁，心甚忌之，謂王戎父王渾道：“兄子清明曉悟，雙眼爛爛，有如岩下之電，其勢不可估量也。”從此以後，阮籍每客王家，坐不片刻，便會撇下王渾，去王戎書齋與其長談。王渾不解，阮籍道：“與兄談，不如與阿戎談，兄有才望，而浚衝清尚，兄不如也。”今天，見王戎答叔夜之題，如浮雲過江，不慌不忙，而又居高臨下，言簡意賅，不覺喜上心頭，但他素來不喜形於色，更不會論人之長短，當下便把黑眼珠居中，問王戎何為“八顧”，何為“八及”，又何為“八廚”？

沒想王戎聽阮籍問他，便邊數著手中牙籌，連頭也未抬，答道：“所謂‘八顧’，不過是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範滂、尹、蔡衍、羊陟諸人，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所謂‘八及’，乃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範康、檀敷、翟超諸人之譽稱也，及者，言其有導人追宗者也。而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則習稱‘八廚’，所謂廚者，乃言能以財救人者也。”

劉伶在旁，見王戎如此對答如流，心中有些妒嫉，便趁著酒興，問道：“為何多為“八數’，莫非其中別有隱情？”

王戎邊數牙籌邊答道：“並無隱情，不過巧合，猶古之‘八元’、‘八凱’而已。”

眾人邊說邊喝，時近正午，陽光益暖，眾人皆有睡意。惟嵇康談興正濃，心想今日眾兄弟難得一敘，怎能在醉夢中度過，當下便道：“弟聞‘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如今天下名士，無不怡情高山流水，今日我等在竹林相聚，雖非嘯詠山水，老死林泉，但與那般誌在經術，皓首窮經，老死牖下之人，卻是有天壤之別的。”不料言猶未落，隻見眾人已歪在地上，酣然睡去。

阮籍側身而臥，半睜雙眼，微露皓齒。山濤平睡，雙拳緊握。向秀一腿彎曲，一腿筆直。阮鹹仆臥，一根小草，抵著鼻窩，有風吹來，草尖拂動，阮鹹其癢難捺，不時用手抓撓。王戎坐睡，背後一根大竹抵著脊背，低頭垂手，仿佛彌陀。惟劉伶叉腿展臂，猶如一個“大”字，圓頭半歪，地下一灘口涎，引來無數餓蟻。

嵇康見了，不覺笑道：“醉態百出，莫過如此，真是斯文掃地也。”

言未落，從如雷鼾聲中傳來一音：“昔仲長統意在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我等比之如何？”

嵇康定睛一看，乃是劉伶，遂笑道：“兄假睡耶？”

劉伶打一哈欠，答道：“非假睡，而是夢見此公了。”

嵇康道：“此公著有一論，名為《樂誌》，你可讀過？”

劉伶又打一哈欠，道：“方才夢中所讀，便是此文，約略還曾記得，兄想聽麽？”

嵇康戲言道：“願聞其詳。”

劉伶道：“莫不是‘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匝，竹木周布，場圃築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艱，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肴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羔豚以奉之……”

說到這裏，忽戛然語止。嵇康見時，原來劉伶複又睡去，須臾鼾聲頓起。正納悶間，旁邊一人接上道：“躕躇畦苑，遊戲平林，濯清水，追涼風，釣遊鯉，弋高鴻。諷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俯仰二儀，錯綜人物……”

嵇康一看，此人乃是阮鹹，遂笑道：“仲容博聞強記，弟心服也。”忽向秀轉過身來，伸一懶腰，道：“此乃小技，餘下弟亦記得。”

遂接阮鹹之語，道：“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葆生命之期。如是，則可以淩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美乎人帝王之門哉！”

言才落，旁邊一人笑了起來，道：“仲長統寄情山水是假，任情放縱是真，我等與他，自有不同。”

嵇康一看，乃是山濤，遂道：“巨源之言弟難苟同，他有一詩，甚合我意“百慮何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棄(風》(雅)。百家雜碎，請用從火。抗誌山棲，遊心海左，元氣為舟，微風為航。敖翔太清，縱意容冶。”

向秀聽了，忽地支起身來，笑著道：“好了，好了，你等也別爭了，仲長統舍儒家，棄經典，廢諸子，摒百家，惟莊老而獨尊，又遊心於六合，前輩如是，我等便拜他為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