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嵇康讀畢，良躕久才道：“此函既成，吾家身命雖保，然王淩、令孤愚等人之命休矣！”

長樂亭主道：“此話怎講？”

嵇康道：“王淩為人忠直剛烈，又是曹氏老臣，原想借父王之力，謀討司馬懿，沒想父王不僅不願助他，又有譽讚司馬懿之意，他必心灰意冷，加快謀討步伐，故必多有疏漏，被司馬老兒識破。”

長樂亭主泣道：“此事如何是好？”

嵇康歎道：“你也不必憂心，王淩素與司馬懿不和，即便不謀討於他，司馬懿也會拔掉這眼中之釘。如今司馬老兒雖死，但其子猶握朝權，不出數日，定見分曉。”

果然，三日之後，從洛陽傳來消息，王淩、令孤愚因謀反事發，被夷三族，兩家三百餘口，悉數被戮，無一幸免。內中有一少婦，乃王淩子媳，已懷孕十月，哀求待子產下後再受刑，邊求邊以額叩地，血流滿麵，然時辰已到，劊子手又不敢做主，隻好對她道：“夫人，不是吾等不願替你稟報，隻因時辰已到，不敢有違，隻好委屈你了。”說畢扯過那位孕婦，將頭按在斷頭台上，隻一刀，就將頭顱砍下。

說來也奇，那孕婦之頭剛剛離身，底下的嬰兒就生了出來，眾劊子手道：“這事如何是好？”內中一人道：“此兒無罪，殺他於心不忍。”

另一人道：“管他有罪無罪，殺了算了，免得自遭麻煩。”

正說著，那嬰兒忽大哭三聲，哭聲淒冽，令人膽寒，眾人趨前一看，隻見那嬰兒早已氣絕身亡。

且說嵇康聞王淩、令孤愚在洛陽被誅，此事雖在預料之中，但消息傳來，嵇康還是悲憤欲絕。竟至一人關在書房之中，三日不食粒飯，不沾滴酒，夫人請他開門，他竟不吱一聲。至第四日上，他便搖搖晃晃走出書房，吩咐仆人王郎道：“拿酒來。”王郎取酒與他，嵇康也不自喝，竟將酒灑在地上，大呼：“悲乎，悲乎！”呼畢撲倒在地，號啕大哭不止。

這日，嵇康正在書房讀書，隻見劉伶走了進來，月餘不見，此兄竟變得骨立形異，雙目無光，一身袍服，邋遢有加。

康見了驚道：“伯倫兄近來可好，如何竟成了這般模樣？”

劉伶道：“吾聞鄴都有寺人名叫嚴峻者，頗懂**，故此前往動問，然此公早已去世，惟從其徒兒處獲得一二要領。然數試之後，總覺不爽，故此弄得身心疲憊。”

嵇康笑道：“**，乃左慈所為，昔其在鄴城行醫，學者如雲。那寺人嚴峻，實是奉曹操之命，去學此術。”

劉伶道：“吾聞論述此術之書，不下百十數種，如何才能得到此書？”

嵇康笑道：“你也不用太急，此類書十之八九，我這兒都有，如《太清丹經》《金液丹經》《周易參同契》等，然書固然要讀，而緊要處在於融會貫通，任其自然，凡事不可強求，強求者，必易折也。”劉伶急不可耐道：“**講求多禦不施，可有此事？”

嵇康笑道：“你隻知道多禦不施，實則並非如此。凡**，都講究養生二字。天地有開闔，陰陽有施化，人法陰陽，隨四時，今欲不交接，神氣不宣布，陰陽閉隔，何以自補？煉氣數行，吐故納新，以自助也。玉莖不動則辟死其舍，所以常行以當導引也。能動而不施者，所謂還精，還精補益，此養生之要道也。

劉伶聽畢大喜，道：“兄言令吾茅塞頓開，如今廢話少說，快將那書取出，讓吾一讀。”嵇康無奈，隻好令王郎將那書尋出，全數交與劉伶。

劉伶接過，如獲至寶，剛剛將那書包好，急欲出門而去，不料與一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乃是向秀，遂笑道：“子期兄何來乃急耶？”

向秀笑道：“我倒不急，伯倫兄偷偷摸摸，急欲離去，莫非又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了？”裏麵嵇康一聽聲音，知道是向秀來了，遂大步出門，將他迎住，作個揖道：“自竹林一別，許久不見，子期兄一向可好？”

向秀還禮道：“倒還順暢。”言畢扯住劉伶，道：“我今自河內趕來，你卻要走，也太無禮了。”

劉伶道：“既如此，我便留下陪兄長就是了，然至晚我必要走的。”

向秀道：“何事這麽著急？”

嵇康見劉伶囁嚅不言，便把方才之事與他說了遍。向秀聽畢，撫掌大笑道：“好一個劉伯倫，天下美事，你盡獨享，我等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劉伶笑道：“待我讀透此書，教你便是。”三人說笑著，離開書房，時已近正午，三人來到膳房，早有婢仆擺好酒菜，嵇康道：“我有一壇好酒，乃自醞而成，甚是上等，今日與汝等一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