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當下嵇康進人藝室，命王郎備好筆墨及上等藤紙。原來這藤紙產於嵇康祖居之地會稽舜江一帶，皆用溪、河邊古藤為料，取中間節，擘剝皮肌，煮沸搗爛，再經三蒸四曬，才製成此紙。此前他所用紙張多為蔡侯紙、麻紙、殼紙或綱紙，然使用下來，均不如藤紙好使，不僅不滲不透，還流順、舒暢。故此，每有著述，必用此紙。他今日乃是要為京城一太學生韓晃作一幅圖畫，數日之前，此人曾專程從洛陽趕來，向嵇康求畫，嵇康幾番推辭不過，隻好應允。

三天之後，他就要來取，於是他想，倒不如趁今日稍空，將它畫好，也好還了一筆畫債。當下嵇康便將藤紙鋪開，凝神聚思，飽蘸筆墨，即刻之間，腕轉墨汁飛，筆斜山勢峻，嵇康今天畫的是幅《登山送歸鴻圖》，乃取材於登太行山遇王烈的故事，頃刻功夫：此畫即成，嵇康端視良久，此畫比前番所作《獅子擊象圖》及《巢由圖》更具神韻。

畫成之後，便要題款，嵇康略一思忖，便把數日前作的那首小詩題了上去：“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桌，垂綸長川，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遊心太玄。”

書畢，將筆擱上，正要出門，忽聽得一陣響鼾，從書房傳來，嵇康一聽，知是劉伶所為，心中不覺竊地一笑，道：“不如趁此公睡著，我為他作一幅《醉臥圖》，也好取笑於他。”當下重又攤紙展筆，寥寥數筆，便將劉伶袒胸露肚的醉臥之態，躍然紙上。

適仆人王郎進門，一看此圖，不覺拍手笑道；“像極了，像極了！”

嵇康問道：“像哪人？”

王郎道：“像那睡著的劉相公。”

嵇康笑道：“你倒有些眼力。”二人這裏正在說話，那邊劉伶這時剛剛醒來，原來他方才做了一個春夢，夢見路邊站著一位絕美女子，十分妖媚，他便上去將她扯住，要依**，與她**，不料那女子竟也十分歡喜，將他帶到一個去處，二人剛剛寬衣解帶，還未人港，忽見門外闖進一個大漢，甚是凶神惡煞，一手抓住他的胸襟，一手挈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來，要捅他的心窩。他發一聲喊，拚命掙脫那人之手，跑啊，跑啊，忽見前麵是一處懸崖峭壁，他也顧不得許多，便閉起眼睛，縱身一跳，隻覺一陣疼痛襲來，猛然驚醒，才知是南柯一夢。此時身上已是冷汗涔涔，心跳氣促，腳上似覺隱隱作痛，爬起一看，隻見桌旁二隻凳子，已被他踢翻在地。

劉伶一看窗外，日己西斜，才想起今日還要回轉洛陽，遂打個嗬欠，伸伸懶腰，悄悄喊了幾聲向秀。向秀不語，鼾聲依舊，見書房側門開著，裏麵有人說話，知是嵇康在裏，當下便提起那隻包裹，搖晃著走進藝室，要與他去告別。

誰知剛剛進門，隻見案桌之上，已畫就一圖，圖中之人，嘴張臉歪，袒胸露肚，在一石榻上酣臥，地下一灘涎水，引來餓蟻無數，圖中雖無題款，但劉伶一看，心中已自明了，遂笑道：“叔夜兄欲醜我耶？”

嵇康笑道：“此圖可掛弟高堂之上。”

劉伶道：“尚無題款，又是為何？”

嵇康道：“一時思忖不出，不知伯倫可有佳句？”

劉伶約略一想，便道：“吾昔日曾作《酒德頌》一篇並小詩一首，不知可否？”

嵇康大喜道：“如此最好了，不如由弟自寫上去，也好聊作紀念。”

劉伶也不推辭，將袍袖挽起，道：“且看我的。”

當下便提筆蘸墨，在《醉臥圖》一側空白處，先題小詩一首：“陳醴發醉顏，巴俞暢真心。組被終不曉，斯歎信難任。何以除斯歎，付之與瑟琴。長笛響中夕，聞此消胸襟。”

寫畢，旁邊嵇康讚曰：“伯倫之書，妙於草製，觀字體勢，得之自然，意不在乎筆墨。若高逸之士，雖在布衣，有傲然之色。”

劉伶自謙道：“兄太過譽，那篇《酒德頌》，還請兄長來寫。”

嵇康正要推辭，沒想向秀從書房走了過來，在背後道：“你二人也別推辭，這字還是由我來寫。”

嵇康道：“若子期肯在拙作上留下墨跡，此畫當真是彌足珍貴了。說話時向秀已走到畫桌跟前，提起鼠須筆，對劉伶道：“你且說一句，我便寫下去。”

劉伶道：“好。”當下向秀寫道：“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扁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晉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籍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恍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觀萬物，攏攏焉若江海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螺贏之與螟蛉。”

向秀寫畢，將筆擲於硯上，連叫道：“獻醜了，獻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