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嵇康此刻尚在夢中，先夢阮籍，見其正駕牛犢車在荒野狂奔見到嵇康，遂掩麵大哭，嵇康扯住犢鼻道：“兄為何哭耶？”

阮籍不語，嵇康道：“兄不識吾耶？”

阮籍複笑。嵇康道：“兄哭何為，兄笑何為？”

阮籍這才道：“哭吾弟之奔命，笑吾弟之瀟灑。”

嵇康不解，忽見向秀、山濤在側，二人持酒道：“與兄一別，已有時日，今日須一醉方休，以遂我兄弟情誼。”

嵇康道：“奔逃之人豈可醉臥，萬一被人捉去，豈非枉送了性命？”

向秀笑道：“何曾鍾會之徒已被吾等捉住，不日就將淩遲，請兄觀之。”

三人正說著，忽從旁邊傳來一陣悠揚琴聲，扭頭一看，乃是阮鹹，嵇康道：“仲容別來無恙？”

阮鹹也不答話，隻顧低頭彈琴，彈到傷心之處，惟見雙淚長流，琴麵皆濕。

嵇康問道：“怎麽不見阿戎、伯倫二弟？”

背後一人道：“吾在這裏。”回頭一看，見是王戎，遂大喜，道：“琅玡關一別，弟尚好否？”

王戎道：“與昔洛陽令郭珍比富，吾不如之，故謂不好。與兄嵇中散論財，吾略勝之，故乃曰好。”

嵇康笑道：“阿戎貪得無厭耶？”

忽劉伶從旁閃出，嗬嗬笑道：“要說貪得無厭，惟我是也。”

嵇康道：“伯倫數月不見，**。可有長進？”

劉伶笑道：“略有長進，然不過學了些采陰之術，至於別的，尚未練得。”

嵇康笑道：“你也別急，此非一日之功，就能練成，我有孫公和房術十三要法，此乃棲神導氣養生之術，非尋常房術所能比擬，待我南避歸來，慢慢教你。”

劉伶神秘道：“與曾丹交接，可用此法？”

嵇康驚道：“你卻怎麽知道？”

劉伶冷笑道：“何人？”

劉伶指一人“我倒不知，可有一人卻極清楚。”

嵇康道：道：“那不是？”

嵇康扭頭一看，見是夫人，不覺大驚，道：“罷了，罷了！”邊說邊拔腿便逃，不料被夫人一把扯住，道：“你能與那曾丹做得好事，難道就不能給我些許溫存？”邊說邊將嵇康摟入懷中，嵇康隻覺一陣暈昏，懵懂之中，似覺有一陣快感傳遍周身，似有青雲上天，步人仙班的感覺。

正在細細品味，忽聽得門外有人大叫：“船沉了，船沉了！”

嵇康猛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有人大叫：此時周身已是粘汗淋漓，**有濕液一攤，嵇康暗道：“奇了，奇了，仿佛是夢，又不是夢。”正這時，隻聽得外麵有人大喊：“船開了，船開了！”嵇康起身出門一看，隻見外麵天色已明，有薄霧從江中升起，飄飄忽忽，婀娜起舞。

這時有一船工朝嵇康走了過來，作個揖道：“麵前這位，可是嵇叔夜先生？”

嵇康道：“在下正是。”

那人道：“這裏有曾公子書信一封，要小的親手交與先生。”

嵇康道：“曾公子人在船上，此信為何要你轉送？”

那船工道：“曾公子早起剛剛登岸走了。”

嵇康一聽，吃驚不小，連連道：“這更奇了。”邊說邊將那信拆開，隻見信中並無片語，惟留偈語首，道：“修仙得道路千條，求得金丹方寸中，雲騰雨施片時間：不覺東方日出紅。閉目藏真神思凝，遝冥中裏見吾宗。”

嵇康讀畢，不覺歎道：“此偈神奧，吾遇高人也。”

且說嵇康自曾丹與他不辭而別，心中甚是惋惜。心想人生真是無常，昨晚還是情真意切，纏綿不已，倏忽之間，竟然不知去向；況且今日往後，還不知能否再見。這麽一想，竟又生出一絲莫名的傷感。從此，整日便閉門不出，不是注讀《莊》《老》，就是獨飲悶酒。

這日，到了一個大埠，嵇康推窗一看，見恁大一個城池，人來車往，方舟林立，比洛陽還鬧猛三分，便問一經過的船工，那船工道：“連這地都不知道？此乃建業，已到頭了，快快下船去吧！”

嵇康這才如夢方醒，大喜道：“啊，建業到了，如此說來，山陰會稽離此怕也不遠了。”

那船工道：“你說遠，自比洛陽要近；你說近，怕三五日也走不到的。”

嵇康道：“動問大哥，此去會稽，如何走法？”

那船工略一皺眉，道：“看你如何走法，先生若要快些可騎快馬，約摸三日可到；若是慢些，可乘航船，最快也得十天半月，不過沿途可有些看頭。”

嵇康道：“有些什麽看頭？”

船工道：“不過是奇山異川，吳風越俗而已！總之，但凡所見，與北地是大相異趣的。”

嵇康笑道：“經你一說，我倒有些心動了，不過我已離家二月有餘，這船坐得有些厭了，還是騎馬去吧。”

那船工道：“既如此，我給你指一去處，在此下船之後，往右拐，約三五百步遠處，有一馬莊，有馬可租。”

嵇康道：“謝謝大哥指點。”遂從袋中摸出一塊碎銀，塞在他的手上，船工拜謝而去。這裏嵇康亦整束行裝，下船登岸，依船工指點，行不多遠，果見有一馬莊，約略圈著三五匹馬，便問價錢，馬主是個獨眼黑臉之人，用一眼瞪著嵇康道：“租馬費三兩銀子，馬匹費五兩銀子，這馬匹費到會稽後退還給你。”原來這馬騎到會稽，要交給那裏的馬莊，那馬莊莊主見馬完好無損，便會將那五兩銀子退還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