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且說嵇康與阮籍交往甚密，不知何因，此事竟傳到嶽丈曹林耳中，曹林一聽，竟驚得冷汗直冒。你道為何？原來其時曹丕子魏明帝曹叡剛卒，其子曹芳繼位，這曹芳年少孱弱，明帝怕他帝位不穩，便在臨終之前，把曹操族子曹真之子曹爽秘密叫到病榻之前，時曹爽已任大將軍之職，明帝便再拜他為大將軍，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未幾明帝病死，齊王曹芳即位，又加他為侍中，改封武安侯，邑一萬二千戶，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讚拜不名。而與曹爽同時受明帝臨終托孤的還有太尉司馬懿。這司馬懿可不是等閑之輩，此人曾在漢丞相曹操麾下，充當掾吏。後曹丕篡漢，便出握兵權，與吳蜀相持有年，戰績迭著，連諸葛亮也懼他三分。後曹叡即位，司馬懿受遺詔以輔明帝，

從此始握重權。這次司馬懿亦受明帝托孤之重，任他為太傅，持節統兵都督諸軍事如故，與曹爽一起，共同輔佐新主。但明帝此舉，卻是斷送了曹爽的性命，原來這曹爽素與司馬氏家族不和，為何不和？曹爽心裏清清楚楚，這司馬懿雖是曹魏老臣，但向來權焰逼人，不臣之心早存。為了建立威名，不僅力排朝中異已，還大批借故殺戮文士儒生，以致朝野之中，人人自危，舉國上下，名士減半。曹爽早看在眼裏，恨在心頭。這次受明帝托孤之重，名義上是叫他兩人共同輔政，實際上是叫他製衡司馬氏家族。但曹爽哪裏是司馬懿的對手？沒有幾個回合，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後便慘死在司馬懿手中，還差點夷了三族，此話後敘。

且說那曹林聞說女婿嵇康與阮籍整天攪在一起，不是飲酒作樂，就是高談《老》《莊》，言語多有不慎，行跡累違禮教，不禁深深憂慮起來，心想此事若被那司馬老兒抓住把柄，如何得了？弄不好，真會送了性命。

這麽一想，便嚇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當下，便書急信一封，叫仆人送與嵇康，信中備陳近日所聞及自己所慮之意。叫嵇康的言行務必有所收斂，不要再與阮籍等人來住。最後寫道：“吾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不述舊，無以奉君，今汝不遵師說，好為己見，每有所述，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為非義，意說為得理，輕侮禮義，寢以成俗，豈不知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乎一者也。’望婿慎酌……”雲雲。

那天嵇康正與阮籍在書房暢飲，見過嶽父書信，也不言語，便把信一擲，就伏在桌上，大睡過去，頓時鼾聲如雷，次日醒來，見阮籍已走。亦作回書一封，遣仆人呈與嶽父，曹林拆開一看，隻見寫道：“……至於婿之處世，歸納起來，大抵有三可選：一曰人世，或建功立業，將進伊摯而友尚父；或安享富貴**樂，聚貨千億，擊鍾鼎食，枕藉芬芳，婉孌美色；或卑懦委隨，承旨倚扉；或進趨世利，苟容偷合；或愷悌弘覆，施而不得；或為任俠，如市南宜僚之神勇內固，山淵其誌；或如毛公藺生之龍驤虎步，慕為壯±。二曰玩世，傲睨滑稽，挾智任術。三日出世，或不食人間煙火，苦身竭力，剪除荊棘，山居穀飲，倚岩而息；或隱於人間，外化其形，內隱其情，屈身隱時，陸沉無名，雖在人間，實處冥冥；或逃政而隱，如箕山之夫，潁水之父，輕賤唐虞，而笑大禹；或修神仙之道，與王喬寺鬆為侶；或如老聃之清靜微妙，守玄抱一；或如莊周之齊物，變化洞達而放逸……”

至於自己的選擇，嵇康隻輕描淡寫地說了幾句，無非就是“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欲……”雲雲。但曹林已看出其中奧妙，知女婿之意已定，絕難更改，不覺仰天歎道：“此幾行為乖戾，又如此違悖禮義，日後必然遭人妒恨，隻可歎女兒命苦，竟嫁與這人為妻，如今木已成舟，晚矣，晚矣！”

曹林邊言邊垂下淚來，心中雖有怨恨，但畢竟還是念及翁婿之情，當夜便書就一封密信，派人送與女兒，叫她好生勸導丈夫，不要再幹那些違義悖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