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且說嵇康與妹妹奚姬自鳳鳴山仙人洞謁拜真人魏伯陽回來，一路之上，風塵仆仆，沒想剛剛踏進家門，隻見叔叔嬸嬸正在堂前相對而泣，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即奔上前，詢問原因，叔叔才從房內拿出一封書信，道：“此信已來了數日，雖未拆看，但八成是叫你回去；方才與你嬸嬸說起此事，心中難過，所以落淚。”

嵇康一看筆跡，知是阮籍所書，當下便將信拆開，隻見寫道：“弟南奔逾年，吾等弟兄常淚眼以盼。如今風聲漸緩，家中妹侄又望眼欲穿，故接信之後，可擇日北返……”

嵇康讀畢，仰天歎道：“天不滅我，天不滅我也！”

不料話音未落，隻聽得背後傳來一聲輕輕啜泣，回頭一看，見是奚姬。正要取笑她幾句，沒想奚姬竟大哭起來，邊哭邊道：“如今你便高興了。”

嵇康道：“我又沒說馬上要走。”

奚姬哭道：“今日不走，明日也要走的，早知今日，當初倒不如不讓你進門。”

嵇康笑道：“小妹別忘了，當初我若不進這個門，小妹的小命還不知在哪兒呢！”

奚姬一聽，越發傷心起來，道：“我若知道你是這樣的人，當初還不如死的好。”

奚榮在旁邊大喝道：“畜生！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奚姬也不示弱，照樣哭著道：“你們全都看我不順眼，一個扭頭要走了，一個要撕爛我的嘴，我活著還有啥意思？”邊哭，邊狠狠瞪了嵇康一眼，跑進自己的房間裏去了。

這裏，嬸嬸埋怨丈夫道：“你何必嚇龍罵虎的，有話不能好好說？”邊說，邊抹著眼淚，也到女兒的房間裏去了。這個晚上，一家人早早吃了晚飯，便各自回房歇息。睡到半夜，有一陣輕輕的抽泣之聲，傳進嵇康的耳裏。

嵇康知道這人是誰，便長歎一聲，心裏道：“這個多情妹妹，看來哥哥有負你了。”當下起來，也不點燈，摸黑走到奚姬窗外，用手輕輕點了三下，奚姬便停了抽泣，道：“你來幹啥？反正我在你的心裏，有與沒有，是一個樣的。”

嵇康悄聲道：“妹妹也別哭了，有話明日再說。”

奚姬一聽，竟又抽泣起來，道：“明日，明日，還有幾個明日，你這般哄我，心裏巴不得明日就走呢！”

嵇康於暗中苦笑了一下，道：“那好，既如此，妹妹就把門打開，讓我進來，陪你好好說說話兒。”沒想奚姬竟在裏麵撲哧的一笑，嗔道：“你這個短命鬼，這個時候到我房裏來，若是被爹娘知道了，不把我打死才怪呢！”

嵇康壓著聲音道：“既如此，我便走了。”

奚姬急切道：“你別走。”

嵇康道：“外麵這麽冷，你莫非想把我凍死？”說話時，隻聽得裏麵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隨後那窗門便悄悄地打開了。

奚姬嗔聲道：“還站著幹嗎，真想把自己凍死呀？”

這一晚，這兄妹二人真個是琴瑟和諧，恩愛有加。一個是風流奇才，落難名士；一個是癡心嬋娟，多情少女。二人就如幹柴烈火，一碰即著，一著便不可收拾，直燒得二人融成一體，分不清你，辨不出我，才止了癲狂。

歇息一會兒，奚姬道：“今天這事，若是被爹娘知曉，斷難輕饒！然吾意已決，哥哥走後，妹誓不再嫁，有朝一日，若能再與哥哥相會，小妹就是為哥哥端水打飯，也心甘情願。”言畢，伏在嵇康身上，泣不成聲。

嵇康亦歎息一聲，道：“今天既與妹妹成了這事，我也不想再隱瞞你了。”

奚姬一聽，便止了哭泣，抬頭問道：“你說什麽，我倒不懂？”

嵇康遲疑片刻，道：“實話告訴與你，哥哥此次尋祖覓親，實乃避禍而來。”

奚姬聽了，吃了一驚，道：“你倒說個明白，我竟越發弄得糊塗了。”

嵇康長歎一聲，便把自己被人所誣，朝廷要緝拿於他，他又如何連夜出逃等事細述一遍。原以為奚姬聽了，必定會目瞪口呆，大吃一驚，沒想說完之後，她竟一點兒也不驚訝，反而微微一笑道：“這事我雖不十分明了，但哥哥初來之時，小妹就已起了疑問，哥哥若是尋祖覓親，少則一月，多則三月，定要回去。如今過去一年，倘若沒有那信，是斷然不會走的。哥哥是何等之人，絕不會為了生計，在這窮鄉僻壤苟且偷生，其中必有原因。”

嵇康笑道：“經你一說，我竟成了騙子。”

奚姬歎息一聲，道：“哥哥說得重了，哥哥心中之若，怎會跟我這個小妹說呢！哥哥的眼中，是不會有小妹這個人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起來。

嵇康連忙將她攬在懷裏，哄她道：“不是哥哥要誠心騙你，實在是怕說出來，嚇了叔嬸和小妹，倒還不如悶在肚裏，獨自一人忍著。”

奚姬道：“你心中有苦，別人心中又何嚐不是？”二人就這樣你一句，我一言，說說停停，停停說說，不知不覺，天色漸明，嵇康道：“天快亮了，我該走了。”

奚姬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嵇康笑道：“來日方長，以後我會常來陪你說話。”

奚姬歎息一聲，搖頭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即便日日前來陪我，又有多少日子？”說畢又轉過頭去，這時雞已啼了三遍，從隔壁傳來叔叔奚榮早醒的咳聲，嵇康說聲：“我走了。”便悄悄潛出奚姬的閨房，回自己房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