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料正在說話，隻見門外有一人直奔進來，叫道：“你等也太無情無義，怎的幾個人獨享好處，把我兄弟二人忘個幹淨。”

嵇康定睛一看，見是山濤、阮鹹二人，不覺大喜道：“啊呀是巨源、仲容二位兄弟。”當下讓座，山濤道：“今日我等兄弟在此相聚，要是嗣宗兄也在這裏，七個兄弟便都齊了。”

沒想話聲剛落，門口有一人道：“自己來得遲了，還說人家沒有來呢！”

山濤扭頭一看，見是阮籍，當下起身，作個揖道：“啊呀，原來嗣宗兄早已在此。虧得我沒說你的不是，要不然，我今日可是無地自容了。”

眾人皆笑，於是複又坐下。阮籍看過嵇康為他寫的“獨慎”二字，不禁微微點頭，道：“吾與叔夜相交甚久，卻從未得過他的墨跡，今日總算遂了心願；叔夜的草書，果然名不虛傳，吾不如也。”

阮鹹在旁道：“你等拿到手的，自然心裏高興，然叔夜兄總不能看著我與巨源兄空手而歸吧？”

嵇康無奈，笑道：“仲容要字，我哪有不寫之理！過幾天，我也有事要討教仲容呢。”說畢走到書桌之前，一氣寫下二幅草書：山濤一幅寫的是“淳深淵默”四字，阮鹹一幅寫的是“任達”二字，二人均歡喜不已。

當下眾人又在書房說了一會兒話，嵇康見天色不早，便道：“今日眾兄弟難得一聚，我已備下一桌酒菜，為兄弟們接風，望能開懷暢飲，來他個一醉方休。”

劉伶叫道：“隻要有酒，哪有不醉之理。”眾人大笑，於是來到膳廳，山濤年歲最大，坐了上位：以下阮籍、嵇康、向秀、劉伶、阮威，王戎最小，坐了末位。因兄弟間久未相聚，今晚這番大喝，真個是天昏地暗，地轉山倒，家中所藏三壇陳酒，二壇新酒，幾乎喝去大半。

喝至次日天明，七個人中，阮籍已伏桌而眠，散發披臉而全然不知。

嵇康坐眠，身腰筆直而鼾聲如雷。

向秀枯坐，而不發一言。

劉伶伏地而臥，悄無聲息。阮鹹麵隅而泣，時而又傻笑不止。

王戎低頭，在膳廳內走來走去，口中念念有詞。

惟山濤與眾不同，此人處事謹慎，儉約自守，每次飲酒，至八鬥必止；今日雖多飲了幾碗，不過微醉而已，這時依然坐在席上，看著眾人之態，時而微微而笑，時而輕輕歎息。

到了晌午時分，眾人才至漸醒，阮籍說：“啊呀，我倒忘了，今日關內侯鍾會要來我家做客，這會兒他正在家裏等著呢。”

劉伶道：“這個奸賊，你理他幹啥？”

阮籍也不答話，亦不與眾人告辭，頭也不回奔出門外，跨上馬，回洛陽去了。

山濤道：“我也該走了。”

向秀取笑道：“莫非巨源兄也要人朝做官去了。”

王戎笑道：“俗話說，朝中有人好做官，巨源兄從祖姑乃司馬老兒的嶽母，有這門姻親；又憑巨源兄的出眾才華，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不過如囊中取物。”

嵇康笑道：“你等不知，十年之前，巨源兄就已是郡的主簿了。隻是他雖身人局中，卻心存事外，恰又遇曹爽之事，因而受到耽擱，要不然，在朝中弄個關內侯當當，是不在話下的。”

劉伶也趁機揭了山濤的老底，道：“吾聽哥哥曾與嫂夫人說：‘如今你雖受些饑寒，但日後我必作三公，隻不知夫人願意否？’可有此事？”劉伶言罷，將眼睛盯著山濤，把山濤盯得麵紅耳赤，眾人皆大笑不止。

山濤歎口氣道：“你等也別取笑我，實不相瞞各位，數日之前，我曾去大將軍府中做客，大將軍確有令我人仕之意。”

阮鹹道：“你便應了？”

山濤不語，嵇康解圍道：“其實人仕與否並不緊要，吾也做過中散大夫；況嗣宗兄如今也在朝中官居要職，一切但憑誌趣而已，處則並不淪落臭腐，出則並非誌趣奇高。依我之見，巨源兄不可錯過如此良機，還是人朝為官去吧。”

山濤起身道：“既如此，兄弟告辭了。”

眾人也不挽留，將他送到莊口，山濤上馬，朝眾兄弟拱拱手道：“兄弟們後會有期。”

王戎道：“巨源兄官運亨通之時，可別忘了提攜小弟一把。”

山濤笑道：“阿戎才情並茂，年少英俊，日後的前程，定非我輩所比，你就等著吧。”說罷，撥轉馬頭，在馬屁股上猛抽一鞭，便飛也似的奔京城去了。

這裏眾人複又回到莊上，因昨晚酒醉已醒，便又想起喝酒來了。當下就來到膳房，各自人席，邊喝邊論及隱身與人仕之事，任達與無欲之義，說到阮籍、山濤時，阮鹹歎息一聲道：“吾料叔父此去，必凶多吉少。”

眾人大驚，嵇康道：“為何？”

阮鹹道：“那鍾會素與叔父有隙，每每誣奏朝堂，要置他於死地，可惜沒被捉得把柄；近聞常與叔父論及時事，欲因其可否而羅織罪名，故而吾甚憂心。”

嵇康道：“官場險惡，誰人不知？嗣宗兄平素雖任誕不羈，不拘禮法，但論及世事，卻是極為小心謹慎，故而料不會被那鍾會抓住什麽把柄，然不論如何？此事總讓人放心不下。依我之見，仲容宜應速去京城，打探消息，若有變故，望速告知。”

阮鹹道：“我也這樣想的。”說罷起身，與眾兄弟告辭，從莊中馬廄中挑出一匹快馬，飛也似的往洛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