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這麽想著，那顆堵塞在心中的塊壘竟越發變得沉重了。他想，還是隨它去吧，一切但憑自然，誣也罷，讒也罷，誘也罷，嚇也罷，我皆不理不睬，我行我素。我若去說我不想說的話，那就不是我；我若去幹我不想幹的事，那更不是我。

這麽一想，心中反倒覺得輕鬆了許多。當下，便從牆上取下那把箜篌來，用布輕輕拂去麵上的塵埃，自語道：“老夥計，許久沒有把弄你了，今日伴我彈上一曲吧。”說畢就調和弦兒，微閉雙目，邊彈邊唱起了一首古無名氏作的瑟調曲來。“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宿昔夢見之。夢見在我旁，忽覺在他鄉，他鄉各異縣，展轉不想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人門各自媚，誰肯相為言，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長跪讀素書，其中意何如：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唱畢，長歎一聲，正要再彈，忽聽得門外有人撲哧一笑，嵇康知道是誰，便道：“夫人請進。”

門外果是長樂亭主，進門之後，遂笑道：“好一句‘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這首《飲馬長城窟行》，就如先人專給奚姬妹妹作的。”

嵇康尷尬一笑，道：“心中煩悶，不過隨便挑個曲兒唱唱，並非夫人說的這般認真。”

長樂亭主一聽，歎息一聲道：“夫君何必如此掩飾？夫妻相思，乃人之常情；況奚姬妹妹與你千裏相隔，地各一方，要說不想，豈有此理！且從昨日信中，妹妹說已為你產下一子，故依妾之見，夫君宜應速遣人去，將她母子二人接到此處，也好合家團聚。”

嵇康卻搖頭歎道：“夫人所言之事，我豈能不想？然如今我禍事纏身，一波未平，又起一波，這個時候，將她母子接來，斷不免要受驚嚇之苦。況幼子尚在繈褓之中，如今秋冬已至，嚴寒將逼，如此路遠迢迢，她一個弱女幼子，怎能吃得消呢！”

長樂亭主一聽，甚覺有理，便道：“那你也該給她回封信去，順便托人捎些錢物，人家對你一片真情，你亦應該真情對她。待情形稍緩，再計宜去接她母子二人過來。”說罷，剛剛起身要走，忽從窗外飛進一顆石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嵇康懷裏，將夫妻二人嚇了一跳。

嵇康笑道：“如此缺德之人，必是仲容無疑，他來得正好，我正有事兒要討教他呢。”

言才落，隻見阮鹹從門外探進頭來，笑道：“不如此，倘是兄嫂正做著什麽勾當，豈不尷尬？”

長樂亭主一聽，操起桌上的鎮紙石就要打他，被嵇康止住，笑道：“權且饒他一遭，若再胡言，再打不遲。”當下命坐上茶。

嵇康道：“仲容今來，可有事麽？”

阮鹹道：“無事就不能來看兄嫂？”

嵇康笑道：“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了。”

長樂亭主笑道：“你等弟兄要麽不見，一見便要鬥嘴，真是冤家對頭。”說罷起身，笑著往膳房去了。

阮鹹正經道：“前聞兄長又蒙不白之冤，知必心中煩悶，故而前來探望。”

嵇康歎道：“這事倒已過去，不必與他過分計較，隻是我確有一事，要求教仲容。”

阮鹹道：“兄長何等之人，怎可說出這等話來。”

嵇康道：“非吾過歉，乃是真言。”阮鹹道：“既如此，請兄長賜教便是。”

嵇康略一思忖，道：“吾近來無事，常以研習音律為樂，仲容乃此中高人，必知當今天下，能歌善謳者，當為何人？”

阮鹹脫口道：“遠在千裏，近在眼前。”嵇康笑道：“莫非阮仲容不成？”

阮鹹道：“然也。”

嵇康大笑，道：“隻不知這謳與歌之間，究竟有何種區分？”

阮鹹略一思忖道：“自古以來，凡音樂之道，最易感人。昔魏文侯聆古樂而恐臥，晉平公聽新聲而忘食，皆不離孤竹之管、雲和之瑟、空桑之琴、泗濱之磬者也。常言凡樂之道，五聲，八音，六律，十二管，亦是如此。”

嵇康道：“五聲為樂之首，乃宮、商、角、徵、羽聲之總和也。故古人有言：聞宮聲，使人溫良而寬大。聞商聲，使人方廉而好義。聞角聲，使人惻隱而仁愛。聞微聲，使人樂養而好施。聞羽聲，使人恭儉而好禮。此何其好也。”阮鹹卻道：“然依吾之見，雖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之聲，自然也能令人手舞足蹈，解慍消愁，然終不如肉音更佳。”

嵇康道：“仲容此言，吾就不解了。”

阮鹹道：“所謂肉音，乃人之喉舌唇吻間發出之音，此音可分二類，其一叫謳，其二稱歌，謳之聲曲而且折，而歌則長言。這謳歌若能到人神至聖之地，亦無上下之分了。”

嵇康笑道：“謳吾不能，仲容能否一試？”

阮鹹點頭，道：“可有詞麽？”嵇康道：“王粲《登樓賦》如何？”阮鹹道：“此賦太淒涼，不如曹丕的《大牆上蒿行》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