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嵇康亦唏噓一番，便道：“說了半天，還不知道大人尊姓大名。”

那人欠了欠身道：“在下姓勾名旦，如今在鍾大人手下混口飯吃。”

嵇康道：“隻不知勾大人今來敝莊，有何指教？”

那勾旦道：“實話稟告大人，乃是為呂巽呂大人之事而來。”

嵇康一聽，心中已自明白七分，便譏道：“呂巽人中禽獸，為人不齒，怎勞動大人為他親來奔波。”

勾旦臉有尷尬之色，囁嚅道：“在下今來，並非呂大人之意，乃是受關內侯鍾大人所托。”

嵇康冷笑道：“如此說來，鍾大人與呂巽乃穿一條褲子。”

勾旦一聽，冷笑道：“大人不可如此說話，在下奉鍾大人之命，前來求大人放呂大人一馬。”

嵇康聽了，嗬嗬笑道：“笑話，笑話，吾乃村野寒士，有何德能，受鍾大人這般器重？”

勾旦堆下笑臉道：“關內侯素來敬重大人，屢想結交大人，隻是大人不給關內侯麵子，故而不敢前來。”

嵇康一聽，便冷笑道：“你家鍾大人雖與吾素不相識，然他卻在大將軍麵前屢有關照，吾真巴不得他能親來，也好當麵向他致謝。”

勾旦知嵇康話中有話，尷尬道：“大人之意，亦關內侯所盼，在下回去，定然如實稟報，關內侯必欣喜若狂。”

嵇康聽了，心生厭煩，便道：“大人來此，究竟何事？”

勾旦詭秘道：“呂巽之事，求大人不聞不問。”

嵇康道：“莫非要我裝聾作啞？”

勾旦笑道：“正是如此。”

嵇康一聽，仰天歎道：“世道不公，是非顛倒，莫過如此！呂安雖冤，不過屈其一人，而天下黑白難辨，則是日月無光了。”

言畢便垂下淚來，勾旦乘機道：“大人何必如此，在下亦希冀天下公平，黑白分明，然大人看看天下，靈龜何在？仙芝萋莆何在？麒麟並未遊乎靈禽之囿，鳳凰亦未儀於太極之庭。故公平難生，黑白難辨也。”

嵇康一聽，正色道：“依汝之見，龍逢忠而被害，比幹諫而剖心，乃是自取其死，而暴虐歸惡者反得其尊？”

勾旦高聲道：“自古以來，哪有公平可言，更無黑白之分，大人迂腐之極，不如三歲小兒。”

嵇康一聽大怒，道：“豎子何出此言？嵇某雖處荒野，孤陋寡聞，然素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義不負心，呂安之事，要吾禁言，斷不可行。”言畢吩咐王郎：“送客！”

勾旦大呼道：“嵇中散害己不夠，亦殺呂安耶？”

果然，數日之後，從東平傳來消息，呂安原本隻是收付廷獄，沒料勾旦回去之後，又突然將他發配邊郡。即日將他枷了，有兩個兵丁押著，於秋風寒雨中踉蹌起程，二日之後，便於路上密給嵇康寫了一信，曰：“昔李叟人秦，及關而歎，今吾遠徙，不如李翁，此天道不公，亦人禍所致也。吾冤屈之深，天知地曉，然無處申辯，兄剛直竣急，弟螻蟻之命，盡托兄矣。”不料信未發出，被一兵丁發覺，將信收去，稟告官府；官府又將此信轉鍾會、呂巽二人，二人密謀之後，連夜稟告大將軍司馬昭，司馬昭見信冷笑道：“呂安所言人禍，汝等可曾明白？”二人連忙讒言道：“呂安犄角之人，若在邊郡，恐有不測，不如將他追收死獄。”司馬昭準之。

於是即遣快使，將呂安半途截回，打人死牢，連夜拷問，要他服罪。呂安哪裏肯招？口噴狂血，大呼道：“無罪，無罪！”獄卒以刀柄猛擊其嘴，呂安齒唇皆爛，以致口不能言，仍以嗚咽之聲，怒罵不止。

嵇康那天正在為呂安草具訴狀，題為《為呂仲悌明冤書》。沒料還未寫好，就聞呂安又被鍾會、呂巽從邊郡追收死獄，知其命必不久，於是長歎一聲，道：“仲悌吾弟，非吾不力，實天下無道也。”言畢遂將訴狀撕得粉碎，撒於半空。

時秋雨正稠，紙片沾雨，紛紛落地，嵇康見狀，越發悲憤填膺，竟至仰天大哭，道：“蒼天無眼，蒼天無眼也。”呼畢竟猝然倒地而不起。

眾人見了，連忙將他扶進臥房，不料剛剛換下濕衣，就見門外有一人闖了進來，氣喘籲籲道：“哪位是中散大人？小的有要事稟報。”說畢從懷中取出一信，旁邊長樂亭主接住，才看一半，嘴裏隻叫了聲“不好”，就身子一歪，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