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自私
當時間隻剩下一分鍾時,原本嘈雜的人群竟驟然安靜了下來,仿佛有人按了靜音一般。
死一般的寂靜,靜到幾乎能聽到秒針嗒、嗒的腳步聲,和舒影胸腔中愈漸強烈的撞擊聲。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促,沒有人逼迫。
但太過安靜的現場,本身就是一種體現著眾望所歸的咄咄相逼。
還剩三十秒。
嗒!嗒!嗒!嗒!……
十幾隻槍口,已經紛紛對準了周璿。
武警部隊也全力戒備,百十支槍口,對準了歹徒。
還剩十五秒。
嗒!嗒!嗒!……
周璿壓抑的哭聲低啞,斷斷續續,卻似乎能刺進每個觀眾心底。
十秒。
嗒!嗒!……
王瀑再次重重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說了十分鍾以來的第一句話。
“快回去吧,別害怕!”
聽到這話,舒影全身掠過一絲輕微的顫抖,心中籠上一層淡淡的委屈。
她的父親,終究還是選擇了讓她回去。
嗒!……
在眾目睽睽之下,舒影的身體輕輕抖動著,拖著虛軟的雙腿,一步挪一點地朝前走去。走兩步就是一回首,看著父親蒼白的臉,看著全體警方正處於戒備狀態的槍管,看著身後烏烏壓壓一大片人群,千百張整齊劃一屏息凝神對著自己的臉。
”三!“忽然,歹徒中,白溪雲的聲音喊道,舉起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倒數,黑色的頭罩罩不住他猙獰的笑。
舒影嚇得一個哆嗦,跌倒在地。
“你是好樣的!加油!”
不知是誰帶頭,瞬間,掌聲雷動。
舒影低聲啜泣著,認命地朝歹徒爬了過去。
“王老師!謝謝你的配合!”武警部隊的劉排長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王老師是個偉大的父親!更是名偉大的人民教師!!”
有人高呼,接著,是一片附和,呼聲更大了。
王瀑的眼角,卻是溢出一滴苦澀。
偉大的人民教師。
嗬。
其實。
他不想要那麽高的帽子。
他也很想自私,很想死死拖住自己的女兒。
管他什麽十分鍾還是幾分鍾,他一輩子都不想再次放開。但是……
歹徒中,白溪雲見狀卻是突然來了興趣,看好戲般粗魯地拎回王舒影,一腳把周璿踢出在地上連翻了七八個滾——“去!該你了!記住,你要是不回來,她的四期就是6點36!”
而當周璿再踉踉蹌蹌地走出時,圍觀之人似乎就沒有了方才替人質捏一把冷汗的緊張感。
武警部隊的劉排長照例把她背了回來。
落塵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周母身旁,手快如電地在她身上點了幾下。
周母全身一個激靈閃過,似乎如夢初醒般,急急朝歹徒之中看去,卻不見了女兒!
瞳孔猛然瞠大,卻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聲雖然很虛弱,很嘶啞,但卻宛如天籟的呼喚——“媽……”
從來沒有哪一次,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可以引來周母那麽多那麽多的淚。
淚水洶湧而出,張大的嘴巴卻喊不出女兒的名字,隻死死地盯著她。抱住周璿的那一刻,周母全身一震,幾乎脫力癱倒在地,立刻被周圍的民警扶住。
直到五分鍾過後,她才稍稍緩過一口氣,嗚嗚地哭喊了起來。
“璿啊!我的孩子啊!媽還以為你回不來了,你要是出個什麽事叫我怎麽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咱說什麽也不能再回去了啊!!”
原本還在為母女相見而長籲短歎,狠狠淚奔一把的觀眾,一聽最後這句,都齊刷刷轉頭看了過來。
四個多小時以來,王瀑的目光第一次離開自己的女兒,狠狠地閉上眼睛。
其實周璿是個好學生,成績一直在班裏名列前茅。這樣一個女生,原本應當是被老師寵在手心裏的,但奇怪的是,周璿卻如同隻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般,一直安安靜靜的,安靜到除了每次公布成績單時,王瀑幾乎注意不到她的存在。
她並不像其他成績優異的同學那樣能討老師們的歡心,一年來,王瀑對她的感覺也不過是,這個學生雖然很孤僻,卻也很省心。
但終究是他的學生,是被他帶出的學校。
若是剛才不那樣做,若是剛才放棄了她,不管是師德、道義抑或是良心,他都於心難安。
王瀑的身子微微一晃,指甲深深地掐進肉裏,牙齒生生咬破下唇。周璿啊周璿,為了她這個學生,他甚至把這一生唯一摯愛的女兒重新推進火坑!難道她……
盡管被孩子的失而複得欣喜地衝昏了頭腦,但或許是周圍投向女兒的目光略帶不善,周母此刻卻突然清醒過來,猛然看向已經回到歹徒中的王舒影。
因為那個孩子回去了,所以她家的孩子才得以出來。
她很感謝她,感謝她全家,感謝所有人,她願意把自己的命賠給她,也願意一輩子做牛做馬。
但不管怎樣,她都不要讓自己的孩子再回到那個地方!
孩子好不容易活生生的回來了,她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再回去尋死?!
她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說她自私也好,恩將仇報也好!
她都認了!她統統承認!
但她就是做不到!
“孩子你聽著!”突然,她湊到女兒耳邊低聲叮囑,“今天,媽就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把你救出去!你聽到沒有?所以你得聽我的話,知道嗎?一定要聽話!”
周璿仍趴在周母的懷中低低抽泣,自從父親去世,她一直都是和母親相依為命,她努力得一切都是為了能讓媽媽過得好一點,她為了母親什麽都願意。
何況聽話呢?
“媽……?”
感覺到周璿的身子又輕顫起來,周母反而瞬間冷靜下來,她安心地拍著女兒的頭。
兩人的聲音很低,連站在身邊的民警都隻能聽見周璿嗚嗚的抽噎聲。
“好孩子,別害怕,媽一定救你!璿,你聽好,照我說的去做!待會我一推你,你就趕緊朝東跑,知道嗎?記好!剛才我看了,東邊那條道最小,人卻不少!你別管別人,他們愛怎麽著就怎麽著,你就隻管朝前跑,聽到什麽碰到什麽都別停下!知道嗎?!”
周璿的抽泣聲瞬間停滯。
“到等會時間快到的時候,他們都盯著你你就跑不了了,所以,就趁現在,知道嗎?就現在,什麽都別說,別讓他們看出來。我數到三,聽到沒有?”
周璿全身一個激靈閃過。
周母卻隻當孩子是在害怕,又輕輕摸著她的頭發。
“一……”
周璿一個哆嗦忙抓住周母的胳膊。
“二……”
“媽,別——”
“三!”
周母猛然把女兒朝東邊一推,周璿一時沒防備,被生生推到在了地上。
周圍的人也都是一驚,不明白做母親的為什麽會突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出手。
周母卻是急得滿眼充血,嘶吼一聲——“還不快跑!!!”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她居然恩將仇報!居然如此自私自利!
劉排長正在旁邊,忙下意識大喊:“別讓她跑了!”
周圍的民警,武警,消防員七手八腳地撲了過來,周母把心一橫,和他們拚了!拚了拚了!
她如一個瘋子般想盡一切辦法,橫衝直撞地阻攔著那些衝向自己女兒的身影,抓撓他們盯著自己女兒的眼睛,拿衣服上的鐵釺狠狠刺向那些伸向女兒的手……
君颯見狀,和大多圍觀者一樣,隻覺一陣怒火中燒。周璿是她的下鋪,成績優異待人卻很好,君颯一直對她印象不錯,此刻卻恨不得衝過去給她一刀。
剛要衝過去,胳膊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拉住。
“你這是什麽意思?也跟她一樣良心被狗吃了麽?”她口不擇言地怒斥。不需要回頭,因為在這裏能拉得住她的人,隻有一個。
落塵皺了皺眉,但還是沒說什麽,隻是把她從衝向周母的湍急人流中拉到自己身前護住。君颯卻狠狠掙紮起來,身子無意中撞上他的胸膛,隻聽頭頂傳來一聲悶哼。
“對不起!”君颯嚇得不敢再動,忙去檢查他的傷口。落塵的傷無人知曉,當然也沒有經過縫合,隻是如在西涼時一樣簡單的包紮上藥,不知剛剛那一下,有沒有讓傷口重新開裂。
見她終於停了下來,落塵攔住她的手,低下頭,眸光暗沉如水。
“青君颯,我問你,如果那是你弟弟,你會怎樣?!”
君颯一怔,抬頭愣愣地看著他,不再掙紮。
後來,她問他,如果那天易地而處,你會怎麽辦。是會做義無反顧地選自己親人的小人,還是會做大義滅親放棄自己親人的聖人?
他反問她,那你呢?
君颯看著遠處的歹徒,話說得不容置疑,當然是顧全大局,先穩住敵人,冷靜下來做出理智判斷,才能找到一個雙全法。
浥落塵卻隻是笑了笑,說,我這個人一向不比某人生性薄涼,定是當不了什麽聖人。
隻是,那時的他們不曾想到,多少年後,滄海桑田,相似的情景再度噩夢般上演時,當年義正言辭的她,卻終於體會到了此時周母的心境,世間難得雙全,便是黎民百姓天下蒼生又如何。而曾經不假思索的他,卻因為一個決定,讓兩人的關係幾乎從此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