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當年(上)
花自零的父親花庚雖不是朝廷命官,卻也是天下第一莊的二莊主。而她的母親又是罌朝澤西帝的發妻符皇後的侄女符鵲。符皇後有四個兒子,卻隻有一個女兒,便是安寧公主罌汐瞻。唯一的女兒被作為禮物送給端海帝國的驃騎大將軍杭馳,又聽聞那杭馳不僅鐵血無情,且年紀比澤西帝還要大上幾歲,早已妻妾成群,連兒子都有了十幾個,符皇後悲痛欲絕,從此一病不起。
那時,澤西帝還隻是罌朝的澤王,罌汐瞻是他唯一的嫡出愛女,放在膝下如珍如寶地養了十幾年,卻被罌朝先帝一句話就送給他人作玩物糟蹋。澤西帝隻恨自己能力不夠,護不住女兒周全。見妻子病得脫了形,心中更是愧疚,便將她娘家的侄女符鵲接來相陪。符鵲不辭勞苦,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姑母整整三個月,直到杭馳對罌汐瞻很是疼愛的消息傳來,符皇後的病這才漸漸好轉。
從那之後,符皇後待符鵲十分不同。符鵲的年紀和罌汐瞻差不多,皇後失去愛女,兒子不夠貼心,而侄女看在眼中絕對比自己的夫君和其他女人生下的庶女要順眼的多,加之符鵲乖巧懂事,符皇後便漸漸把對女兒的思念寄托在了符鵲身上。但凡符鵲有個想要的,符皇後便是求了澤西帝也會幫她尋來。
澤西帝見愛妻終於不再傷痛,自是有求必應,何況符鵲也一向懂得進退,並沒有恃寵而驕,澤西帝也是越看越喜歡。後來符鵲看上了飛花莊的二莊主花庚,花庚是江湖中人,朝廷和武林一向不怎麽對付,澤西帝原本還想為符鵲另擇佳婿,但最終卻還是按照她的意願讓她嫁到了飛花莊。
花自零也算含著金湯匙出生,在家有父母大伯疼愛,在江湖有飛花莊撐腰,在朝還有一個皇後寵著,帝姬都沒有她吃香。小小的孩子哪兒受得住如此寵溺,所以花自零自幼便尤為嬌縱。
遇到浥落塵的那一年,她十三歲。
承安十四年的四月末,落塵隨杜鼇第一次來到了罌朝桑峽郡的飛花莊。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間桃花始盛開。那時雖已經是四月底,但在飛花莊的一個後園中,原本已該凋謝的山茶花卻怒放滿園。最讓落塵驚異的是,滿園的山茶全部都是白色,清新熱烈,聖潔高雅。
在他的記憶中,很小很小的時候,小到他還和母親一起住在山穀中時,房前屋後便栽滿了白色的山茶。一到春日裏便如眼前這般,漫山遍野,一樹又一樹,開得潔白而溫潤,認真而飽滿。母親曾對他說,當年和他父親第一次相見,周圍便是在一片燦爛的白色山茶。
不曾想,飛花莊居然還有這樣的一處山茶園。
正在他出神之時,身後不遠處忽傳來一聲讚歎。“嗬,這山茶花開得還真不錯,飛花莊果然名不虛傳!”
落塵回頭,看見園子門口剛走進了兩個人,都是長身玉立,氣度不凡。兩人都穿著窄袖束腰長袍,隻是一個是淡紫色,一個赤紅色,肩上披著銀色鬥篷。
因為再過幾日便是端午大典,所以各國的俠客豪傑都慕名趕往飛花莊。落塵雖不認識這兩人,卻知道他們身上穿的都是星袍。而有資格穿這種星袍的,在北辰神府除了星尊之外,也隻有北鬥七大星君。紅衣之人正是當年的何煦,他帶著初次來飛花莊的韓沁正在四處遊賞。
何煦笑著解釋:“你在端朝怕是有所不知,我們罌朝的符皇後甚愛白色山茶,飛花莊的二夫人正是皇後的侄女,所以二夫人特意騰出一個小園子栽種白色山茶,每年精選最好的一批送到宮裏。唔,對了,據說符皇後還不慎丟失過一支山茶花的玉簪,前幾年甚至張皇榜,若有人撿到可賞金千兩呢。”
“不是吧,”韓沁很是不可思議,“一根簪子而已,值得這麽興師動眾麽?再造一根一模一樣的也不是難事啊。”
何煦笑著搖頭。“這還真是難事呢。當年成千上萬的茶花簪被送進皇宮,但皇後娘娘隻瞧了一眼就說都不是,所以那一千兩黃金到現在都沒賞出去。”
落塵聽了這話,眸光微動,下意識地朝花叢中一躲,抬手輕輕碰觸了一下發上的白玉簪。
簪子冰冰涼涼,早已不複母親當年遞到他手中的溫度。
“而且話說回來,符皇後既如此喜愛山茶,為何不直接在宮中培植?別告訴我你們罌朝後宮美人數量急劇膨脹,連個種花的地方都騰不出來。”
何煦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就想著美人,不過這回你可真來對地方了。你大概不知道吧,這飛花莊可是一向盛產美人兒。端午大典前期選拔的時候,飛花莊的大姑娘花自飄可是奪得了女子組的頭籌。那一招一式跟天女散花似的,讓所有人都看花了眼,沒兩下都被打下了台。貴公子們一致追捧為罌朝第一佳人,隻是不敢搶了皇室女的風頭,才把名號縮小成了桑峽第一佳人。”
“哦。”韓沁一聽,頓時兩眼放光,“第一佳人啊,我倒要看看,這個花自飄究竟配不配的上這個稱號。”
“花姑娘身手不錯,這次大典入選星族是十拿九穩了。你可以對她施個美男計,直接把她收入你紫衣瑤光星君的麾下。”
韓沁卻是笑得一臉風流倜儻。“那,也得看她對不對本君的胃口。”
“你小子真是越來越臭屁,讓人恨不得想揍你。”何煦對著他的肩膀就是一拳,“不過好心提醒你一句,飛花莊的兩個姑娘一個是天之驕女,一個是天之嬌女。你勾搭花自飄還好,可千萬別惹上花自零,那可是個難纏的主兒。其實說真的,花自飄我見過,的確很不錯。你跟拿舂蕪郡主的事都過去了那麽多年,如果想娶個人回家的話,花自飄倒是個很好的人選。”
韓沁一聽,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祝小柒已經是過去,可她卻教會了我一個真理——最不風流枉少年,我還想多快活幾年呢。倒是你,身為威遠侯府的二公子卻一直沒續弦,你老爹沒抄著棒子追著你要孫子?”
聽到這裏,浥落塵才一怔,忍不住回頭朝那兩人看去。他知道紅衣天樞星君名喚何煦,卻不知他竟是威遠侯府的二公子。
原來何煦,就是四年前扔給他一隻蘋果核的那個人。
那時,他為了護住費勁一切才討到的一壇酒被其他十來個小叫花子圍攻,酒樓的掌櫃怕影響了生意,叫夥計們把他們轟出去教訓。威遠侯的二公子剛好路過,順手製止住了那些夥計。
落塵猶記得自己向他道謝時,那位衣著光鮮的貴公子忽而一笑,隨手把嘴邊吃了一多半的蘋果丟給他。
“……可是這酒對你也沒用,你這麽死守著做什麽,連自個兒的命都不要麽?……”
“……喏,這是爺賞你的,如此,你今日的收獲豈不是就多了一樣?……”
“……要是再有人跟你搶這個,你該不是還要為了個蘋果核跟人拚命吧?哈哈哈哈!……”
他的話似乎還曆曆在耳,猛然間撕裂了那天被封存的回憶。
一時間,落塵的耳邊充斥著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飛散漫天的血花,猙獰的麵孔,被生生削掉的斷手斷腳,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喘息著靠在院牆上,頭往後狠狠一撞。
韓沁和何煦並未多逗留,很快便走了。但落塵的心情卻久久不能平複,豆大的汗珠自額前滾落。觸手碰到肩上背著的古琴,他毫不猶豫地席地而坐,一把扯掉琴囊,十指落下,便是一陣激**音響。
母親極擅音律,曾四處收集了很多古器樂,隻是大多都在輾轉流離中遺失。當他找到母親舊時身邊的平媽媽時,平媽媽把他母親唯一保存下來的一架古琴交給了他。
幼時母親曾對他說,雖然這把“銘心”古琴安魂一說不足為信,但日後他若遇到心魔,彈奏一曲,亦可平心靜氣。
於是,那天花自零見到他時便是這樣一幅景象。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滿園怒放的山茶花中,一襲月白長衫的少年盤膝而坐,低垂的眉眼,清新如畫卷。正午的陽光在他身後傾瀉萬丈,黑色的七弦琴上白皙修長的十指紛飛,陽光和山茶隨著奔騰的樂符震動激**。
少女的心,也在不經意間為之輕輕一顫。那一幕,突如其來的闖入她的視線,定格到永遠——金色的日光,翠綠的枝椏,潔白的山茶,還有,黑發藍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