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37章 黃泉

君颯對著杜清泠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浥落塵,他身上有傷。”

她對著落塵揚揚眉,杜清泠剛剛既然敢針對她,她就要讓她付出代價。杜清泠不想下水,她也不會直接逼她,隻是把她的退路切斷而已。

是,她青君颯就是心胸狹隘,有仇必報。

“有傷?真的假的?你是怎麽知道的?!”杜清泠腦子一轉,突然看著君颯得意一笑,“難道說,你見過他的身子?!”

君颯倒是真沒想到她會來這招,這女人腦子明明不笨嘛,不說她見過他的傷口而偏偏用“身子”。這話,分明是說給雲天塹聽的。待字閨中的女子“坦誠相見”過其他男子……這個情況實在太令人想入非非了,若是傳出去,不僅君颯會為千夫所指,連端朝都會聲名掃地,為人笑話。

看樣子,杜清泠為了爭一時之氣不僅不顧家族,連國家的聲望都可以不顧。

眾人悄悄地打量著君颯,還順帶觀察著與此相關的兩位當事男主角的臉色,君颯也下意識地看了他們一眼。雲天塹沒反應倒說得過去,可落塵那廝居然也笑得那般氣定神閑,實在是可氣。

落塵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同樣揚眉一笑,相當放心等她自行解決麻煩。似乎在說,他們之間究竟是清是白,全憑她說了算,他給她充足的編排空間。

“你錯了……”君颯微微一笑,對眾人說,“真正的原因是……”

緊二十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甚至連雲天塹都饒有興味地回頭,認真聽她對他的“坦白從寬”。

原本,君颯也不覺得這有什麽可恥的,畢竟都是在蘇杭中學回來的人,路過操場時誰沒見過光膀子打籃球的男生,誰沒好奇地去過遊泳館。隻是杜清泠想當眾毀了她的聲譽,休想!

“原因是——他身上的傷,正是我刺的。”君颯說完,就開始滿意地打量杜清泠的臉色。

她實話實說,總可以一堵悠悠眾口了吧?雖然,這隻是實話的一部分。她清清楚楚地說:“浥落塵是被三尺軟劍所傷,傷在左胸第四、五肋之間,心髒邊緣,約莫三寸長,兩寸深。”

杜清泠麵色蒼白,再也不複剛才的咄咄逼人,隻垂死掙紮地說:“你騙人……”

嗬,關鍵不是騙子有沒有騙人,而是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去拆穿一個騙子。

雖然那傷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了,現在早就調養的沒什麽大礙。

杜清泠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個圈,最終還是停靠在了雲天塹身上。“少將軍,您也信她?!”

千不該,萬不該,杜清泠不該想從雲天塹那獲得支持。雖然雲天塹可能不想幫她,但卻想打擊杜清泠。所以君颯可以肯定,在自己和杜清泠之間,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更何況,青君颯再怎麽說也和他有婚約,就算雲天塹不信,難道還能當眾承認自己被戴了綠帽子不成。

果然,雲天塹頭也不回,隻說了兩個字:“我信。”

“如果杜姑娘不相信,大可以來親自驗證。”落塵又開口了,又邪魅一笑吼加了一句,”若需寬衣解帶,還請姑娘親自動手,以防在下或他人從中作假。”

他先把話摞下,杜清泠怕是也沒辦法要他自行脫光“開棺驗屍”了。不過這句話君颯倒很是喜歡,杜清泠剛剛才逼問自己是否見過落塵脫光的樣子,現在落塵便給她機會讓她親手去脫。見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君颯忽然很邪惡地感到了別樣的滿足。

這時,周圍的人們也都看不下去了,紛紛站出來指責,催促。

“杜姑娘,恕在下冒犯,還請姑娘以大局為重。”

“杜姑娘,黑無常那邊的人已經開始下水打撈了……”

“杜姑娘,還請速速下水,不能讓罌、銘兩朝看了我們端朝的笑話!”

“對啊,杜姑娘,連靜歆郡主都已下水,姑娘……”

“……”

漸漸失去了耐性的人們都開始不滿地抱恕起來。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在三大朝十幾人的輿論圍攻下,她,終究還是下了水。

誰都說不清楚,那一年,中秋佳節,霧落峽中,橫刀崖下,西川水邊,他們究竟,誰逼了誰。

祝潯酒和端聿潮終於得以下水。而杜清泠,身子也是在幾乎全泡在了冰冷的江水中。為了給祝潯酒提供最大的活動空間,她連著鐵索的右手埋在水下,另一隻緊緊趴住岸邊。因為鏈子長度的關係,雲天塹也不得不在岸邊緊挨著她半蹲下來,上身前傾,右手微垂。他們明明相距那麽近,兩人的姿式看上去那麽暖味。可是她和他,卻似隔了兩重天涯。

忽然間,君颯覺得杜清泠有些可憐,她的心或許早已隨著身體一起,卑微進了渾濁的江水中,連抬頭仰視他的勇氣都沒有。

最卑賤不過感情,最薄涼不過人心。君颯想,若要得到這樣一個男子的心,想必要付出很慘烈的代價。而自己,有那份付出的勇氣麽?

可是婚期將至,她究竟該怎麽辦?

突然,黑隊那邊一陣歡呼。鑰匙,他們已從水中找到了鑰匙。

看著對方一個個激動得圍過去想打開銬在手上的索鏈,原本一直處於領先地位的白隊有些按捺不住了,都心急地看著水麵。

終於,急流中一陣水花的撲騰聲。

端聿潮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托出江麵,祝潯酒也隨後鑽了出來,一手不住地拍著她的後背,端聿潮猛然地咳嗽起來。

“你們沒事吧?”

“可有傷到?”

“若是找不到就上來吧,當心著涼。”

人們都紛紛圍過去,在這一片關切聲中,隻有一個慵懶的聲音格外的不和諧。

“哎,我說,你們到底找到鑰匙沒有?”

君颯忍不住挑眉,回頭看向虞千鑒,他那一雙狐狸眼仍是十足的妖媚,同樣的一襲黑衣在他身上卻穿出了不同於雲天塹冷酷的一種**不羈。

“嗬,虞某失言,公主恕罪……”這個端朝首富之家的九少爺對君颯慵懶一笑,哪有半分請罪的樣子。

“九爺不過是在問他人所不敢問,何罪之有?”

其實,所有人包括君颯在內都很想問這個,隻是都不好問出口罷了。

端聿潮還在咳嗽著,祝潯酒也不語。在人們的焦急等待中,兩人靠到岸邊,這時大家才忍不住一陣驚歎。原來祝潯酒的嘴裏叼著的,正是那個鑰匙盤。

白隊解開鎖鏈後,發現黑隊的人都圍在那塊巨石邊。

君颯也湊過去,又瞟了一眼那塊巨石,卻不由愣住。隻見那土黃色的岩石上,血色的塗料自上而下赫然寫著三個形似滴血的怵目驚心的狂草大字——

黃泉路。

“……天哪天哪,不會要在這上麵走過去吧?”

“不可能!這,這怎麽可能走人呢?”

“……可尊上的意思,應該就是這樣……”

再回到江邊時,見人們紛紛對著江中那架殘破的橋指指點點。君颯定睛一看,不由愕然,這才發覺那哪是什麽“斷橋”,分明是……

幾十米寬的江麵上,每半米左右架著一根丁字形木樁。木樁不過一兩寸寬,探出水麵兩尺左右,上麵的橫木長不過四尺,而下麵,便是那凶險的西川。

君颯深深吸了一口氣,無怪乎連早一步打開鎖鏈的黑隊都遲遲不肯上前。畢竟,這所謂的“橋”,實在太驚險刺激了。隻要稍不留神,哪怕隻是腳下輕微一抖,便可能是屍首無存。

隻看那奔騰的江水,她便大腦一陣暈眩,何況去走這種路呢。君颯自詡不算膽小,但卻一向怕水。在江邊站了沒一會兒,腿己開始發軟。

這黃泉路,一點沒有傳說中的意境。什麽路上盛開著隻見花,不見葉的彼岸花,什麽花葉生生兩不見,什麽相念相惜永相失……那些全都是騙人的鬼話,如今近在眼前才知道,什麽叫做害怕。

君颯不知道拖到最後,自己會不會有勇氣走上去。但她知道,就現在的情況來說,打死她肯定也沒有勇氣敢為天下先。

“快看,有人上去試了!”

忽然一人喊道。君颯也忙跟著看去。是坦塔多鄂,他人已站在了旁邊高高的岩石上,抬起一隻腳,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根木架,落腳在丁字架中央,重心漸漸轉移,向兩側展開雙臂。

但是,他的腳,他的腿,甚至他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顫抖。

人們開始議論紛紛,憂心忡忡,君颯卻覺得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看來怕水的不止她一個嘛,那她便安心了。

但見多鄂王子神色凝重,甚至額上的汗滴開始冒出時,君颯也不由開始疑惑。坦塔族是生活在叢林草原交界地帶上的古老部族,這些主要以漁獵為生的人因為經常需要攀爬草林險峰,所以身體各協調力和平衡感很好,卻為何……

突然,她忍不住輕呼一聲。娘哎,根本不是多鄂在抖,而是……

而是木架在晃動,不是因為不牢固,而是丁字架最上麵那用於踏腳的橫木,輕輕一晃便會左右搖動。

那,根本不是什麽丁字木架,而是,一個個特殊的“翹翹板”。

至此,君颯才是真真正正被眼前的黃泉路,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