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禁忌
「承安帝的殺雞儆猴收效甚好,從那時開始,青君颯的身世就不再是個秘密,卻成了後宮甚至端朝的一大禁忌。」
“皇上,當年賢妃娘娘得以入宮已是聖上隆恩。但……既是韓家的女兒,皇上加封郡主即可,豈能封為公主?皇上的龍脈,不容混淆!”
“槐山韓氏世代忠烈,韓大將軍祖孫三代都為了端朝的江山英年早逝,致使槐山韓氏原本的嫡係一脈如今隻剩一女。朕代韓愛卿照看妻女,也是理所應當。”
直到龍椅上的男子緩緩開口,君颯才回過神來,原來……
沒有哭,沒有驚愕,沒有不敢相信,沒有恐懼,反而是覺得可笑。可笑她這個受了三年無上恩寵的公主,居然還曾因為父皇的偏愛而沾沾自喜,可到頭來才知道,她竟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女兒!
這一切是不是有些荒唐呢?是不是有點匪夷所思呢?帝王為安撫軍心,封賞將士遺孤不是沒有過先例,可那畢竟是極少數的個例。隻是君颯從來沒想到,自己竟偏偏就是那個個例,是那麽的……萬裏挑一。
“可是皇上,紙是包不住火的!若被罌朝察覺,說我端朝以假亂真,用屈屈一個孤女冒充公主和親,欺瞞鄰邦,那……”
“公主自幼以皇女的身份被養在深宮,並不是臨時禦封,何來欺瞞之說!”
“皇上,老臣也認為,唯今之計隻有趁罌朝使臣尚在,速派人前去致歉。提早把事情說清才好……”
“是啊皇上,當年鎮國大將軍是立下赫赫戰功不假。但,那其中大多是對罌朝的征戰啊!若是被罌朝得知此乃宿仇之女……”
“老臣記得,韓大將軍當年之所以英年早逝,就是被罌朝人所害。既是如此,如今再把韓大將軍的孤女送至罌朝,豈不會被懷疑我朝的用心?”
“老臣懇請皇上盡快澄清槐山公主的身份,再選派其他公主和親。至於槐山公主……還是暫時移宮別居為好……”
竺槿冷笑,還真是一群忠臣,這麽快就想好了解決措施。
“丁尚書此言差矣!”突然,杭馳站了出來,“韓氏滿門為端朝戰死沙場者十之八九。十年前,韓大將軍一身熱血精忠報國,為國捐軀;十年後,將軍的遺腹獨女又頗識大體,為我端朝毅然遠嫁。偌大的槐山韓氏傳承數百年,嫡脈至今僅餘一女。麵對如此忠烈世家,你卻說出此等混賬話,簡直是忘恩負義!”
“但是——”
“夠了,給朕住口!”
承安帝加重了語氣,說:“朕之所以瞞下槐山公主的身世,就是不想有人說三道四。朕今日不妨把話挑明,槐山公主永遠都是端朝的公主。至於她的身世,若是諸位愛卿聰明,聽過就會忘掉。忘不掉的,就給朕一輩子爛在心裏!今後誰敢以此滋事,哪怕再議論半句,朕也定不輕饒!”
承安帝雖下了禁令,但還是很多人不服,接著就站出來一個。
“可是皇上,倘若屆時被罌朝發現了假公主——”
“放肆!槐山公主乃受朕的禦封,何來假公主一說?丁尚書即日起革去戶部尚書一職,罰俸半年!”
“皇上!老臣一片忠心,鬥膽請您三思——”
“來人!丁大人當庭抗旨,給朕重打三十大板!”
“皇上!”
“五十!”
朝臣們這才意識到,承安帝是動了真格的,正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勸阻時,承安帝接著轉過頭來。“還有哪位愛卿也想嚐試?”
此言一出,四下立即噤聲了。
承安帝的殺雞儆猴收效甚好,從那時開始,青君颯的身世就不再是個秘密,卻成了後宮甚至端朝的一大禁忌。
“既是如此,那是哀家誤會賢妃娘娘了,還望賢妃娘娘見諒。哀家也隻是關心皇室正統而已。”蘇月林悠悠開口。
竺槿卻是笑了。“看來,太妃娘娘對端朝的皇室血脈還真是關心過甚。兩年前槐山公主和二殿下在宮外之時,買通影宮對他們進行刺殺而後又嫁禍於他人的,隻怕也是太妃娘娘吧?不僅如此,據臣妾所知,當年杜婕妤所生的小皇子夭折,後來陳順儀和劉婉儀的兩個帝姬的夭折,甚至依然帝姬身染惡疾,三殿下被詛咒,四殿下的意外落水,加上前段時間新晉封的三名秀女小產……還有許多怪異的事,想必也都是太妃娘娘關心的結果吧?”
一言激起千層浪,杜婕妤的身子晃了一下,被端勃然扶住,陳順儀麵色蒼白,劉婉儀更是全身顫抖。
竺槿不動聲色地把一切盡收眼底,接著轉頭麵向龍椅:“皇上,臣妾有月太妃多次謀害端朝皇嗣的證據!!”
沒人知道一向與世無爭的竺槿是怎麽拿到那些證據的,但眾目睽睽之下,她的確把蘇月林和宮外之人通傳的書信等呈了上來,連傳信之人也被帶了上來,甚至包括幾個宮女太監和太醫。
大堂之上,鐵證如山。
“皇上!皇上要給嬪妾的皇兒做主啊!”
“皇上,嬪妾的女兒,依然帝姬……”
“皇上,太妃娘娘好狠的心,四殿下跟她無怨無仇……”
一時間,嬪妃們失聲尖叫,有的甚至恨不得衝上去和蘇月林扭打一團,被其他妃嬪在後麵拉住。
龍顏大怒,勃然大怒。
看得出來,承安帝這次是真的怒了,沒有吼叫,沒有再摔杯子。但卻緊握雙拳,目光晦暗,臉色陰沉,手被握得哢哢作響。
“來人!太妃蘇月林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謀害皇嗣,把她即刻拿下,削去一切封號,暫押冷宮,等候發落!”
先是皇後,現在又是月太妃。一個時辰之內,在長順堂中,後宮的兩個龍頭老大就這樣接連被連根揪出。
妃子們還在嚶嚶地哭著,禦前侍衛迅速上殿拿下蘇月林,可就在他們要把她帶下去時,卻被她突然喝住:“且慢!”
畢竟是先皇最寵愛的女人,侍衛們一時猶豫,沒敢硬押住她。
“皇上,哀家是先皇貴妃,你居然敢將哀家打入冷宮?!”蘇月林輕蔑地瞪了侍衛們一眼,厭惡地拍拍被他們的手碰過的衣服。
承安帝低頭嚐了一口新茶,沒有理她。可蘇月林卻不死心地繼續喊:“皇上,先皇傳給了您至高無上的權力,那麽先皇的遺命,陛下是否也要遵從?”
承安帝皺皺眉,努力回憶著先帝是否曾為月太妃在他做過什麽身後的安排,但是沒有。眾所周知,先帝突然溘逝,並沒有留下任何隻言片語。
“月太妃此言何意?”承安帝不由自主地直起身子,麵露警惕。
蘇月林抬高聲音,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來人!恭請先帝遺詔!”
她居然說,遺詔。
“皇上有所不知,先皇知道有人意欲將哀家除之而後快,所以早已擬好一道聖旨留給哀家!”月太妃說著,露出一抹勝利地笑容,“先皇要哀家不得聲張,隻可在緊要關頭拿出,作為先皇留給哀家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先帝在世時,獨寵當時的月貴妃是人盡皆知。卻不想,竟寵愛至如斯境地,連後路都為她留好。難道,這就是蘇月林多年來有恃無恐的依仗?
在人們的震驚和質疑中,遺詔很快就被蘇月林的親信送了進來,直接呈給了承安帝。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承安帝緩緩展開明黃色的錦緞,瞳孔瞬間放大,身體竟一下子僵住了。
好久好久,他真的看了好久好久。
沒人知道那上麵到底寫了什麽,不知是因為太長還是太難以接受,總之,承安帝看了很久才收了起來,倚靠在龍椅上,喟然長歎。
嗬,好啊,蘇月林,這是賭定了,他會幫她麽?
“皇上,這……”
“遺詔……可是先皇所留?”
嬪妃們不敢開口,幾個資深的朝臣忍不住開口。
承安帝似乎是掙紮了許久,才疲累地閉上眼睛。“是……先皇遺命,太妃永遠是太妃。所以……免去一切宮俸,從明日起,不得出膝孝宮半步……”
因為承安帝在看過之後,接著便喚福公公取來火盆,然後親自看著那空無一字的詔書在火舌的舔舐下,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承安帝看著火光中消失的金黃,這份所謂的先帝遺詔,已經永遠都隻是個秘密了。蘇月林,你要的不就是這個麽?很好,就讓你且得意一時罷了。早晚有一日,朕會盡數討回。
蘇月林長舒了一口氣,這個賭,她又贏了。回頭看著竺槿,她揚起一個燦爛到刺眼的笑臉。
“還有什麽事?”承安帝慢慢睜開眼睛,“有則上稟,無事退朝……咳,無事退下。”
他竟有些心不在焉,連話都說錯了。
“父皇!”君颯突然站了出來,一句習慣性的“父皇”脫口而出,讓她自己都愣住了,但還是很快就恢複過來。“兒臣想習武,懇請父皇恩準!”
如果說君颯之前還隻是好奇,那麽此刻則是分外向往跟著韓沁在密林中穿梭的感覺。雖然這種經曆隻有一次,但卻仿佛是吹開了迷蒙的記憶,那種如複蘇般的蠢蠢欲動刹那間又在周身流竄出一陣溫熱。
而且,韓翊楓,曾經也是一名大將軍,出自海蜃宮的星族一脈。
“習武?”承安帝重複了一遍,“渙兒,你是公主,是金枝玉葉,自有侍衛保護。一個公主整天打打殺殺,像什麽話!”
“父皇若擔心罌朝,那大可不必。定國公雲大人已同意此事!”君颯忙說。
她知道他輕易不會同意,所以才要此時說出來,謀取有一線可能。這時至少韓沁在場,他應該會幫著自己吧?
隻是君颯沒想到,站出來幫她說話的,竟然是杭馳。
“皇上,依老臣之見,繁賈雲氏乃將門世家,必不喜太過柔弱的女子。公主殿下和親罌朝,若是沒有點身手,怕是難以立威,無法穩坐雲氏當家主母之位!因此老臣認為,讓公主習武無傷大雅。”
罌朝的繁賈雲氏,和端朝的三川杭氏一樣,都是西涼的古老世家。雖然驚訝,不過君颯很高興。因為有了杭馳的支持,承安帝立刻鬆口了。
“老師言之有理。可公主畢竟不比男兒,不可過多拋頭露麵。所以究竟要如何教習,容朕再考慮考慮。終究是女兒家,朕也要尋個合適的師父……”
聽到他這麽說,君颯還是不免擔心,鬼知道這考慮會拖多久。抬頭正撞上韓沁的目光,韓沁也對君颯一笑,隨即站了出來。
“皇上,臣下倒是有一個想法。”
“哦,世子不妨說來聽聽。”
“皇上,說到教公主殿下習武,臣下以為,沒有人會比臣下更合適。”
他的話,讓君颯著實嚇了一跳。她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韓沁居然說,要親自教她。他若教她的話……
她想起了韓沁飄然若神祇的身影,想起了韓沁也是韓家人。那她和他,或許原本就應當是一脈相承吧?
“由纓定侯世子親自指點,朕自是放心。隻是,世子身為男子,不可隨意出入深宮,怕是多有不便……”
“既然臣下不便進宮,那妨請公主出宮!”韓沁的話,更是讓君颯眼前一亮。她一直都想好好出宮玩一次,可承安帝一直不允,每次出去都是前呼後擁,如兩年前一般熱鬧的夜市,她再沒見到過。“公主畢竟是韓大將軍的唯一骨血,私下回韓家,任誰也不能說公主的不是。”
承安帝猶豫著,君颯的心被慢慢揪起。
“皇上!”就在這時,竺槿突然出聲,“臣妾懇請皇上下旨,準許公主離宮!”
君颯想出宮,竺槿卻直接讓君颯,離宮。
離宮,是指不必再回來了嗎?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竺槿,竺槿卻是對著承安帝鄭重地跪了下來。“十年前皇上曾允諾過臣妾一個請求,那臣妾懇請皇上,準許公主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