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空洞
卷首語: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那一年,浥落塵用一個被青陽剪影過的側臉,驚豔了他們的初見。那一瞬間,君颯頭腦中忽然想起了他剛才的話:渭城朝雨,浥輕塵。
但是,倘若如果可以確保自己,及身邊之人一生一世的清泰平安,那,被他厭惡又如何,一個陰毒狠辣的名聲,又算得了什麽呢?
雖然裏麵光照很好,但由於視角問題,君颯隻能看見一個穿著中衣的背影。還來不及臉紅,卻發現那中衣是透明的粉色,透出裏麵的嬌軀白皙纖瘦,有著優美的起伏,甚至從君颯戳出的小孔中都能嗅到那嬌軀暗香隱隱,顯然不是韓沁。那樣婀娜的體態,也絕對不是個男子。
竟是個女人。
君颯莫名一驚,可是,韓沁他……
就在這時,韓沁的聲音傳來,比平日低沉喑啞,但君颯仍立刻辨認了出來。不知是不是少了那層窗戶紙的緣故,她居然能聽清他說得每一個字。
“餓了沒?你先休息會兒,我下去弄點吃的上來,可好?”
追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君颯竭力透過小孔朝上看去。沒看見韓沁的人,卻隻見一隻有力手臂忽然橫攬過女子的不盈一握的腰際。
而君颯的注意力,卻都集中在了那白色的,印有淡紫色山水暗紋的衣袖上——這,分明是上午韓沁剛換的那件“好”衣服。
女子躲了一下沒躲開,然後是拳頭落在身上的悶響。“人都已經走了,你怎麽還——”
她的話說了一半就再也發不出聲。
其實,直到這時,君颯仍沒看出個所以然,也聽得稀裏糊塗。和屋子裏的兩人一樣,她也被旁邊突如其來的犬吠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狼牙為什麽會突然撲上窗台,裏麵的一室旖旎氣息就隨著被小獸撞開的窗子,朝她撲麵而來。
兩個正在糾纏中的人頓時呆愣,韓沁的外衣半敞,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發冠卸下,錦緞般的長發散落肩頭。
此時,他愕然抬頭,越過女子的香肩和君颯四目相望。
一時間,君颯從身體到心裏,都是狠狠一震。
“誰?!”一個嘶啞的女聲高喝。
那女子的第一個反應,不是躲起來,也不是回頭看,而是反手向後一甩。
一切不過是在電石火光之間,君颯猶在震驚之中未曾反應過來。韓沁卻瞬間回神,頓時色變。
“快住手!那是我徒弟!”他對那女子嘶吼一聲,慌忙按下她的胳膊。但已經遲了,幾隻花瓣狀的暗器帶著一股勁風對著君颯淩空劈來。
“小颯!!”韓沁焦急而慌亂地喊著。
躲開已是來不及,君颯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隻能硬生生用胳膊擋開,避過要害。直到摔倒在地,她仍死死盯著韓沁,眸中一片不可置信。
她的確不是很明白,但卻看清了窗子被撞開的一瞬間的那兩個人。
那真的是韓沁,真的是她的師父嗎?
從九歲半到十四歲半,從女孩出落成少女,別的姑娘有父母陪伴,有姐妹丫頭奶娘婆子在身邊。而君颯,從頭至尾卻隻有一個韓沁,在傾盡自己所能地彌補她缺失的親情,為她撐起一片湛湛青天。
甚至連姑娘家最為羞怯的葵水初來,也是韓沁為她把一切打理妥當。那天,韓沁笑著把她攬在懷中,說,他的小颯長大了。
他還說,從今往後,她要更加愛惜自己的身體,不能讓其他人觸碰。尤其不能和男子太過親近,摟摟抱抱更是不可以。
其實除了對韓沁,君颯對其他人一直不鹹不淡,習武之後更是不容他人近身。聽到韓沁的話,她脫口就問,那師父呢?
韓沁被她問得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反問她:死丫頭,你說呢?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多麽大的諷刺!那是她的師父啊,他和她再怎麽親近她覺得都不為過,甚至隻有開心的份兒。所以當初她給他的回應,是直接撲過去掛在他脖子上,對著他的臉狠狠親了一下。
可君颯從沒想過,師父也可以和別人那樣親近……不,簡直不叫親近,那些他不允許別人對她做的,他都已經對別人做了。
君颯看著那仍依偎在一起的兩人,隻覺得……那麽猥瑣,那麽惡心。甚至就在這個時候,韓沁竟然也非但不放手,反而直接把那女子的頭緊緊扳住,不讓她回頭,然後彎腰附耳對她低語著什麽!
君颯仍然不死心地盯著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或許是希望他像從前一樣,在她受傷時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抱起她;也或許是希望他狠狠教訓那個女人,就像以前對待那些膽敢傷到她的人一樣。
結果卻都不是。
他對那女子叮囑過後,猛然扯下身上的外衣給身前的女子披上。手一揮,窗子被關上的一瞬間,他對她喊:“小颯,等我,我馬上出去!”
然後就是“砰”,的一聲。
窗子被緊緊關上,殘留著被戳開的小洞。
終於,在她和他之間的窗紙上,隻徒留一個無法彌補的空洞。
君颯剛挪出客棧,忽覺一陣暈眩。腳下一個踉蹌,撞上一個過路之人。
“抱歉,對不起……”
她連連道歉,可仍暈眩得厲害,怎麽也站不穩。那路人彎下腰,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支撐起她發軟的身體。
“青小郎……這是怎麽回事?怎的受傷了?”
君颯抬頭一看,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麵前之人皮膚黝黑,濃密的須髯垂在胸前,竟是飛花莊的二莊主花庚。
他不是應該早已離開槐山府去帝都了麽,怎的又折回來了?
花庚看到了她臂上的傷口,眸光一緊。“你師父呢?你——”
“小颯!”
胳膊被人抓住,君颯被一股大力帶進那個有著熟悉墨香的懷抱。韓沁動作很快,這會兒已整理好衣冠追了出來。
“二莊主,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韓沁強扭過君颯的身子,“小颯,你……”
“放開我。”君颯用隻有兩個人可以聽到的聲音低吼。
韓沁不理會她的反抗,強硬地抬起她的臉。君颯掙紮著,雙眼通紅卻倔強地不肯哭出來。韓沁心中一疼,不顧在大街上,硬是圈住她的身子。
“小颯!你聽我說,我什麽都沒有做——”
君颯拚命反抗著,隻低低地重複著一句話:“你放開我!”
花庚在旁邊剛想開口,韓沁已發覺了她的不對勁。不由臉色一變,抓起她的胳膊,就看見那被暗器打出的幾道細小傷口正向外滲著黑血。
“該死!”咒罵一聲,也顧不上其他,把花庚扔在原地,韓沁俯身攔腰抱起君颯就匆忙趕回客棧。
花庚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目露深色。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君颯不甘心地繼續掙紮著。手臂火燒般地疼,全身都在發冷,被他一抱更是頭暈目眩。剛想下意識地抓住韓沁,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女子靠在他懷裏的情景,頓時全身都不舒服起來。
在她受傷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放棄了她,如今還來做什麽?
“韓沁,我討厭你。”
心被滿滿的難過攪動,碾成碎碎的難受。君颯緊咬著牙,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多年沒再哭過的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哭了。
不,那不算哭。盡管淚水嘩嘩流下,她卻始終不吭一聲,連唇上都被咬得滲出血來,硬生生地撐起她最後的倔強。
韓沁身形猛然一晃,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
“身體要緊,別鬧。”
剛回到客棧,就聽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正是剛才那個品茶的狐眼男子。“喲,幾年不見,韓老弟的氣色怎麽看起來還不如當年?”
韓沁看向那人,眉頭一皺。
“虞千鑒?”
虞家的九少爺虞千鑒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狐狸眼好像睡不醒一樣的半眯著。君颯暈眩中有些驚訝,原來狐狸眼竟是虞千鑒。但又隨即了然,這家客棧原本就是虞家商號的啊。
“正好,幫我給她解毒。”韓沁二話不說,抱著君颯就朝他走去。虞千鑒倒也沒有拒絕,直接把他們帶到後堂,示意掌櫃的把他的藥箱拿來。
“我說韓沁,你什麽開始崇尚男風,喜歡吃這一口了?”虞千鑒看了一眼滿臉淚痕男裝版的君颯,眼中露出幾分驚訝。
韓沁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她是我徒弟。”
虞千鑒嘖嘖感歎:“這當上星君的人就是不一樣,收徒弟都能挑到像他這般水水嫩嫩眉清目秀的。”
韓沁沒有理會,隻是緊盯著**的君颯。君颯幹脆閉上眼睛,卻感到他的手伸了過來,一下一下輕撫著她的頭發。
手指搭上脈門,虞千鑒眉頭一挑。“還以為你什麽時候有了龍陽之癖呢。搞了半天,原來是想瞞天過海,自己一手調養出個小情人啊。”
“閉嘴!”韓沁冷言。
他原本想回天甲號客房要解藥,畢竟那才是下毒之人。但此時讓小颯和那人見麵實在不妥,所以才會想到虞千鑒,但這時卻也分外後悔。
虞千鑒雖嘴上不饒人,手下動作倒也快,銀針飛快遊走在君颯的各個穴位上。
“也是,睡過那麽多以後,是不是感覺不管多美多辣的,都不如一手調養出來的最有感覺?這小丫頭雖年紀小,該有的倒是都不少。滋味可好?”
“我說了你給我閉嘴!”韓沁一字一句地道,“她是我徒弟!”
放完毒血,虞千鑒開始她包紮傷口,聞言也不惱,隻是笑。“你這麽說,就是還沒來得及吃吧?怎麽對這小丫頭一直忍著沒下手呢?這些年我雖不在,耳朵邊卻一直能聽到你的風流韻事。”
若不是怕影響了給君颯解毒,韓沁大概早就衝過去對他暴揍一通了。他的臉陰沉地可怕,卻極力忍耐著。“都清理幹淨了?”
“還差一步,”虞千鑒說,“你的主意不錯,自己養一個禁臠——”
“我說過她是我徒弟!”韓沁終於忍不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虞千鑒麵不改色,慵懶的聲音拖著長腔,卻讓人能聽得清清楚楚。“哦,徒弟啊。那你這個當師父的都教她什麽呢?取悅你的功夫麽?”
韓沁的臉,一點點泛白。一向淡雅從容,風度翩翩的他,多少年都不曾這樣情緒外露過。
不知是對虞千鑒還是對君颯,抑或是對自己,他用從未有過的態度,認真地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是我的徒弟,於我,如同親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