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雲霧(下)
「往往禁令有多嚴,傳得就有多遠。越是禁忌,就越是引人注意。」
當年,在君颯的身世被抖出來的時候,丁尚書對她封為和親公主一事極力反對。而承安帝為了殺一儆百,讓他降職不說,甚至還當庭重打五十大板。
那時,君颯也是在場的,不過端聿潮肯定不在場。承安帝下過禁令,所以對外也隻宣稱丁秉直是在關稅上出了差錯,才受了責罰。
可此時聽起來,端聿潮卻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嗬,也是,往往禁令有多嚴,傳得就有多遠。越是禁忌,就越是引人注意。
好在君颯也不忌諱自己的身世,便對端聿潮釋然一笑。
“從那之後,舅舅自覺受辱,總覺得在同僚麵前抬不起頭。而後,不僅舅舅,丁家的所有子侄官運也都一直不順通。再後來,賢妃娘娘當上了皇後,舅舅便認定是皇上疼愛皇後娘娘,所以對他故意打壓……不瞞你說,舅舅的確有些老糊塗,如今便一心隻想著把表妹送入後宮……”
君颯目光一頓。
端聿潮接著說:“我也勸過舅舅,皇上是一代明君,絕不會輕易被美色所迷惑。但舅舅說,丁家世代為官,丁氏一門不能毀在他的手上。我這個郡主在皇上麵前也是說不上什麽話的,所以隻有讓妹妹進宮。妹妹能出現在皇上麵前,皇上或許會想起丁家來也說不定。雖不一定有用,但卻是唯一的法子。更何況明年便是三年一度的大選,所有官宦人家的適齡姑娘都要進宮待選。表妹到了明年便年滿十四,必在待選之列!”
君颯也終於明白端聿潮究竟在擔心什麽了。在丁家姑娘見過了宮中險惡,並且已經被蘇月林懷疑,被杜雪記恨的時候,再讓她入深宮,這不是要她的命麽?而端聿潮和她的表妹,又不敢把實情告訴丁秉直。
“那你想要我做什麽?”
朝堂之事,她一個離宮多年的“假公主”肯定也插不上話。既然不是這事,那便隻有……
“我希望,若是有朝一日表妹真的進了宮,希望你能照拂一二。或,如果可以的話,請求皇後娘娘的庇護。我們不求聖上恩寵,隻求平安無事。”
可,平安無事,有時才是最難的事啊。
“敢問令妹芳名?”
“小字嫻兒。”
君颯點頭,將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你且先安心。按照往常來說,被皇上留下的秀女不過十之一二。便是進宮待選,也不見得納入後宮。此事牽扯到朝堂,尋常書信我也不太放心。若是有機會,便找人帶話給……二殿下,囑咐他轉告皇後一聲。”
端聿潮感激地看了君颯一眼。
其實,還有一種辦法。每次大選,帝王除了充足後宮之外,也會給王公貴族或官宦子弟指婚。若有一個身份足夠分量之人請旨賜婚丁嫻兒,分量大到能保證讓承安帝應下就好。
隻是,君颯所熟識的人中,有此分量的,也隻有端仲然。
但君颯也有自己的私心,若那是仲然喜歡的女子,不管是誰,哪怕身在承安帝的後宮,她也會想盡辦法幫他得到。但,若是仲然不喜歡,同樣,她想盡一切也會阻止承安帝的賜婚,她不會為了一個丁嫻兒搭上弟弟的幸福。
君颯歎口氣,她的婚事已然如此,韓沁的婚事更是一波三折。所以仲然的婚事,一定要合乎他的心意。
“還有,你也可以找人帶話給丁大人。皇上招納後宮三千,是為了平衡朝中重臣的勢力,而不是為了給臣子加官進爵鋪路。另外,也告訴嫻兒,若是真的進了宮,不想爭寵的話,不爭便是。入了宮,丁大人也鞭長莫及。她若不受寵,丁大人在宮外縱然不能加官至少也無礙。但若真要爭……那便利用好她所知道的,得罪了什麽人也無妨。因為後宮,隻是皇上的後宮。”
端聿潮微微一愣,大約沒想到君颯會如此說。尤其是,那關於爭寵的話。槐山公主是皇後的親女,不該阻止一切想接近皇上的人麽?
就在這時,走廊中響起了陣陣歡鬧的腳步聲,端聿潮的舍友們也快該回來了。君颯帶著小霰剛要起身告辭,端聿潮卻突然攔住了她。
不管她處於什麽目的說了那番話,但這份人情,端聿潮代表妹領了。
“君颯,你……是不是和三川杭氏走得比較近?”
君颯一聽不由失笑,什麽叫走得比較近。她沒記恨杭家算她大人大量,而杭馳也是於心有愧罷了。
不知端聿潮這是什麽意思,她想了想,還是給了一個比較穩妥的回答。
“二殿下的生母是杭家人,我不過是沾了二殿下的光。”
端聿潮猶豫了一下,才說:“有一事我也不甚清楚,隻是偶然聽人說起。不知是否可信,正是和三川杭氏有關……”
杭家?
“但說無妨。”
端聿潮又湊近一步,在外麵喧鬧的腳步聲中低語道:“聽聞浥落塵浥公子與你同班,那你知不知道,他曾暗中調查過三川杭氏?”
浥落塵?君颯怎麽也沒想到,事情居然和他有牽連。“他調查杭家?為什麽?又是調查杭家的什麽?”
端聿潮搖搖頭。“具體,我也不清楚,隻是聽人說……他對杭家的事極是關注。好似……和杭家有什麽仇怨一般。”
浥落塵是杜鼇的徒弟,酥潤杜氏和三川杭氏同為公卿世家,杜鼇和杭馳不和也不是什麽辛秘。隻是為什麽說,浥落塵和杭家有仇?君颯記得,浥落塵一直隨杜鼇遊曆在外,不曾在帝都停留多久,根本沒有和杭家結仇的機會。
“為什麽這麽說?”君颯不由問,“是聽誰說的?”
端聿潮好像有些為難,但一咬牙,還是說了。“既然是你問,我也不瞞什麽了。是我們班祝潯酒說的,就是銘朝平國公府的九公子。”
“甘霖祝氏的人?”君颯一驚,“這祝潯酒……可是元瀾公主之子?”
“正是公主的嫡幼子。”
那,不就是韓沁曾經鍾情的祝小柒的親弟弟麽。如此說來,他此時正在蘇杭的高二年級。君颯忽然很想問他,祝小柒現下如何?
不過這些,問端聿潮就有些不合適了。
“祝公子是銘朝人,他怎會知道這些?”
端聿潮搖搖頭。“那我不知道,隻知道浥公子來我們班找過祝潯酒,祝潯酒回來後臉色不太好。我問他怎麽了,他開始沒有回答。後來才突然問我,浥落塵是你們端朝人,那你知不知道,他和三川杭氏可有何仇怨?”
浥落塵突然去找了祝潯酒,君颯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你可知,浥落塵都和祝公子說了些什麽?”
“我問過,但祝潯酒沒有說。隻說了句,看來這個浥公子,把杭家的事倒是調查地很清楚。”
端聿潮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三川杭氏是顯赫了數百年的公卿世家,杭家一向森嚴,想來不會出什麽差錯。許是我多嘴了,隻是想起你和杭家關係親厚,便知會你一聲。其實原本也是我亂加猜測,這樣沒譜的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莫要傷了同學和氣。”
君颯暗中不由直翻白眼。拉到吧,她和浥落塵之間,哪曾有過什麽和氣?
是夜,她抬起手腕,熒光指針已經雙雙指在了最中央。
君颯是看了好一會兒才換算過來,午夜十二點,應該就是子時過半了。她看著熟睡的舍友歎口氣,唉,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睡而我獨醒!
盡量悄無聲息地穿好衣服,她輕手輕腳地爬下床。經過一個多月的摸索,君颯發現這些同寢室的人睡眠質量都相當好,隻除了自己的下鋪周璿。周璿幾次三番在她下床時突然睜眼說話,害得君颯不得不編排了各種理由搪塞過去,結果搞得整個宿舍都知道她青君颯夜裏常常尿頻尿急尿不盡,腹痛腹脹瀉不停。
這也就罷了,偏生蘇杭的孩子們一個個還都是熱心腸,整天往她這送什麽瀉立停尿立定之類的鬼東西,讓她推都推不掉,黑著臉還隻得跟人家道謝。
所以,每次最折磨人的不是半夜雞叫地起床訓練,而是偷雞摸狗般地進進出出。不過好在這一次宿舍裏誰都沒醒。
掩上門,她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青君颯。”
一個聲音在背後冷不丁地響起,她著實嚇了一跳,汗毛瞬間倒豎。不想躲過了狼群,卻又撞入虎口。不會這麽倒黴吧,她居然會被生活老師抓個現行。
蘇杭的每棟宿舍樓除了專門的樓管外還安排了幾個生活老師,不僅白天突擊檢查衛生,午休晚休期間更是會檢查紀律,看看是否有人不好好睡覺,偷打遊戲隨意走動或者跑到廁所看小說。
“你就是端渙然?”背後的人又問。
聽她這麽問,君颯一下子就安心了。是西涼人就好,雖然西涼人可能更心懷叵測,但那裏的處世方式至少是她熟悉的。
“雲天涯?”
看清了來者後,君颯很是意外,竟然是她未來的小姑,也就是定國公世子雲天塹的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