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五章 晉太史墨

等我回到趙府時,伯魯和無恤二人已經等了我許久。

“你瘋了!你知道尹皋、欒濤是什麽樣的人嗎?你以為你跟明夷胡亂學的那幾句咒語就是巫卜之術了?”伯魯自打知道了我和史墨的約定後,已經在我麵前走了不止二十圈。對他而言,我是硬生生斷了自己的一條出路。

“你夫子可教了你占星、卜卦、演算、攝魂之術?”無恤的樣子比伯魯要冷靜許多,但語氣中仍透著濃濃的不安。

“夫子隻教了些皮毛,他說單巫卜一項,他與太史便是天與地的差別。”

“那你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和太史的弟子比試?七天,七天你如何能贏啊?!”

“和我說說黃池會盟的事吧。黃池在哪裏?”

伯魯一聽這話差點兒沒暈過去,他一拍腦袋長歎一聲:“紅雲兒,你同她說,我去給她找把毀容的匕首。”說完便走了。

“你有把握贏嗎?”無恤滿臉擔憂地看著我,“若不行,我即刻派人送你出城,你找個沒人的地方先住下,等找到你的朋友後再做打算。”

“紅雲兒,我隻是想為夫子爭一口氣。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存在的理由,每一個人都有別人無法比擬的長處,即便很小很小,也總是有的。夫子不是史墨的影子,史墨也不可能事事都比他強。你就讓我試一試吧!”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自然不會反對。黃池在宋、衛、鄭、晉四國交界之處,是濟水和黃溝的交匯之所。兩個月後,魯公、晉侯會和改稱吳公的夫差在此地會盟,共議中原霸主之位。”

“你可知到時候夫差會帶多少兵卒來?”

“據聞光是革車就有千乘,兵卒亦有數十萬。”

“他這回可是要傾盡全國之兵了。”我沉吟。

“你還想知道什麽?”

“沒了,你隻需給我一套胡服、一匹馬,呃——再給我幾個幣子就可以了。”

“你要做什麽?”

“我要做的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我微笑著把趙無恤推了出去,“明日一早記得叫我一塊兒去看望尹皋。”

第二日,我厚著臉皮跟著趙無恤去了太史府,尹皋一見到我們就從床鋪上爬了起來,努力給我們挪出一個能坐的位置。

尹皋的屋子是我出生以來見到的最大的一間屋子,也是裝得最滿的一間屋子。

屋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個一丈見方的紫紅色木製星盤,星盤共分兩層,上一層圓代表天,下一層方代表地。上層中間刻的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一組勺狀的星辰,四周按東、西、南、北四方刻的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周天二十八星宿。除此之外,房間的各個角落都壘滿了大大小小的星盤,連個讓人落腳的地方都找不出。

“你那日出門,就是為了買木板做星盤?”我問。

尹皋紅著臉點了點頭:“平日給我送木板的老伯病了,我又等著急用,就隻好自己去取了。”

“你刻這麽多星盤是做什麽用的?”我隨手捧起一塊木板看了一眼。

“周天星辰的走勢每月都有不同,我是想記錄它們的走向和周期,到時候師父算卦時就能預判了。”

“原來如此……那這滿天的星宿要怎麽找呢?它們都叫什麽?平時是什麽走向?”

“你根本不懂占星之術,對嗎?”趙無恤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我。

我點了點頭,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對尹皋道:“要不,趁這兩天你給我好好講講,不然咱們倆的比試也太不公平了,你說對吧?”

“你們聊,我去門口看著,省得被太史知道你想從他弟子那裏偷師。”趙無恤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像我這樣臨陣磨劍的人,他歎了一口氣走到門外。

“無妨的,師父同我說過了,你若來問,隻管都告訴你,隻是不許提跟黃池有關的事。”尹皋語氣很是誠懇。

“太史他早知道我會來?”我喪氣地往牆上一靠,“他是料準了夫子不會占星術,也不可能教過我。”

“你想問什麽就盡管問吧!”尹皋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師長的樣子,我不好再放肆,也恭恭敬敬地向他請教起來。

談了一日,我總算明白,其實所謂的占星之術就是用天上星辰的變化來對應人間的吉凶禍福。司星官將全天的星宿對應著人間的州、國進行了劃分,以做到所封封域皆有分星,以觀妖祥。

除了二十八星宿之外,又有對應五行之說的五星,每一星又有其精氣所化之妖星。星辰的大、小、入、離、聚、散、合、逆、遲、疾諸般變化都有它對應的人間的不同含義,因而我要看、要學的東西多得讓人難以想象。

是夜,我們三人坐在屋頂上仰望漫天星辰,在深不可測的高空中,無數的星星散發著璀璨的光芒點綴在墨色的天幕上,織成一幅幅美麗而神秘的圖案。

“掌握人間生死禍福的,就是這些漂亮的星星嗎?”我仰望著星空不由得感歎。

“你能找到歲星和熒惑嗎?”尹皋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隻抱著一塊木板,用匕首在上麵劃劃刻刻。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它們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散散亂亂,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它們每一顆都不一樣,光亮大小不同,顏色不同,走向不同,急緩不同,而且排列有序,怎麽會是散亂的呢?!”這時的尹皋一反白日的靦腆,整個人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力量,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如同天上的星辰突然落入了他的眼中,“你看,那是青龍,那是白虎,那是朱雀,那是玄武,你明明已經記住它們每一組的排列,為什麽放到天上就認不出來了呢?”

“你別那麽激動,給她點兒時間,她會找到的。”趙無恤按了按尹皋的肩膀讓他平靜下來,“看在你眼裏,星星都是活的,是一幅圖,但是在尋常人眼裏,星星隻是星星。阿拾既然已經記下了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星圖,她就一定能把它們一個個對應起來。”

看著趙無恤堅定的眼神,我突然有些心虛,我真的能行嗎?

黃池會盟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因為這本就是我的主意。最初,我獻計獸麵男子提出三國會盟,最主要的目的是避免秦、晉之間的戰爭,以會盟為由,間接引發吳越之爭,削弱夫差的力量。因此,黃池會盟的問題絕對逃不開吳越兩國,而此二國星宿分野屬玄武,那我便從玄武七宿開始找吧!

這一夜,我在天空中找到了星圖上所示的二十八星宿和五行對應的辰星、太白、熒惑、歲星、鎮星。但是,星辰動向始終看不出來。尹皋耐心地為我講解,他對星辰的專注和狂熱讓我自歎弗如。有的人似乎生來就是為了仰望這片星空,為了告訴世人這些星辰背後蘊藏的秘密。

翌日,月升。

我迫不及待地來到太史府找尹皋,可當我走進昨夜觀星的小院時,卻意外遇見了一身青色巫衣的史墨。

史墨負手立在白沙池旁,池內細小如雪屑的白沙和他滿頭的蒼發在月光的照射下,被籠上了一層銀白的、朦朧的光暈。史墨抬頭望著天,我遠遠地看著他。有那麽一瞬間,迷蒙的月光和周遭的靜謐,讓我恍惚間覺得這個白發巫衣的老人似乎真的在與永存的昊天進行著凡人聽不見的對話。

“你叫什麽名字?”史墨察覺到我的存在,側臉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行了一禮,回道:“夫子喚我阿拾。”

“阿拾……可有姓?”

姓……我心中驀地想起一個人,但隨即搖頭道:“沒有。”

“那你是哪裏人?生母是誰?”史墨轉過身,隔著一地清輝與我麵對麵站著,月光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

“小女是秦人,生母是涇陽城富戶的侍妾。如太史所料,阿拾不是士族之女,隻是個沒有身份的賤民。”史墨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詢問我的身世?難道出身卑賤就連與他弟子比試的資格也沒有?我對史墨本就心存偏見,憤然之下語氣自然有些衝撞。

史墨倒沒有責怪我的不敬,隻是抬袖衝我招了招手:“你走近些,讓我看看你。”

我長吸了一口氣,依言往前走了幾步。

“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史墨怔怔地看著我,兩片幹癟的薄唇似乎有些微顫。

“周王二十四年。”我不卑不亢地回道。

“可是生於歲末?”

“正是。”

“雪天?”

“阿娘曾說,小女出生當夜,大雪蔽天。”麵對史墨的追問,我心中漸生疑竇,但仍舊老老實實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

“大雪蔽天……好,很好。”史墨聽了我的回答啞然失笑,他抬頭望著頭頂的天空左右踱了兩步,然後大踏步走到我麵前,“你抬起頭來,讓我再看看你的眼睛。”

我依言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史墨那雙冷得仿佛可以凍結一切的眼睛。在這雙眼睛裏有我看不懂的急切與驚愕、無奈與愴然。月光下,他緊緊地盯著我的瞳仁,可他視線的焦點卻仿佛穿過了我,落在一個遙遠的我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看什麽?他在我眼睛裏看到了什麽?

“太史?”我微微皺起了眉頭。

史墨窒了窒,整個人突然間又恢複了清明:“尹皋在城外的觀星台等你,你快去吧!”他撇下我,默默地轉身朝主屋走去。我連忙轉身追了上去,他一抬手將我隔在了三尺之外:“五日後的比試你若是輸了,就永遠不要再想踏進我晉國半步!”他瞪著我,那憤怒的神情似乎在責備我為什麽要出現在晉國,出現在他麵前。

我看著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套在手臂上的骨環,夫子啊,夫子,他當初也是這樣趕走你的嗎?五日之後,我定要讓蔡墨為你低下他尊貴的頭顱!

史墨砰的一聲關上了主屋的房門,我看了緊閉的房門最後一眼,轉身大踏步離開了太史府。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自到了新絳城後,我每夜出入都會帶著無恤送的竹笠。雖然別人瞧不見我的眼睛,尹皋昨夜卻看得一清二楚。史墨今夜出現在這裏,顯然就是衝著我這雙眼睛來的。可他的反應為什麽這樣奇怪?我這雙異瞳的背後,難道還藏了什麽我不知道的秘密?

之後幾日,我白天在趙府睡覺,晚上就去城外觀星台與尹皋會合。

無恤將伯魯送我的女裝全都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騎馬用的胡服和男子所穿的素色深衣。在他看來,我現在的目標已經不是成為太史府的巫女,而是成為太史墨的弟子,打扮成男子會讓此後的一切順遂許多。

我其實有些好奇,趙無恤與我在秦國隻見過兩麵,他知道我會擊築歌詠,會識藥釀酒,卻為什麽那麽篤定我能在占星卜卦、演算攝魂上與尹皋、欒濤一戰?

我將心中疑問坦然告知無恤,無恤卻隻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是直覺。

好吧,我的直覺是會輸,他的直覺是會贏,算是扯平了。

一切,都隻看明天的比試了!

這一夜,我幾乎是睜著眼睛等天亮。雞鳴一過,我就急忙起床打水梳洗,妥妥地將自己打扮成了一個俊秀的少年。等不及婢女送來早食,我胡亂吃了幾口幹糧,喝了一碗井水,就小跑著去了伯魯的院子。

走到伯魯院外,發現平日裏守在門口的侍衛和婢子都不見了,往裏又走了兩步,忽然聽到正屋裏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荀姬之前同我說你帶了一個秦女進府,我原想這也不是什麽大事,收了留著或是之後送人都可以。可你呢?你把人送到太史府上去了,你這是在逼太史收她為徒嗎?荒唐!荒唐至極!你真是太膽大妄為了!”

屋裏說話的人是誰?!難道是趙鞅?晉國四卿之首,名震天下的趙鞅?

這幾年,我在來往於秦晉之間的密報上無數次看到過他的名字,而每一次,趙鞅這個名字都是和強悍、多智、勇猛、勝利聯係在一起的。當一個原本隻寫在竹簡上的人忽然出現在我麵前時,我欣喜難抑。但很快,最初的激動就變成了內疚和歉意。屋內,伯魯正因為我在史墨麵前的無禮要求,受到趙鞅暴風驟雨般的責罵。

“你為什麽一點兒都不像我?你讓我百年之後如何放心把趙氏的基業交給你?!”

“卿父,夫君他也是一時糊塗,才著了那秦女的道。”

“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不敢也不能在這時候闖進去,因此,隻能跪在門外等他們出來。

“今天跟我一起去向太史賠罪,前幾日智瑤送了些人給你大哥,那個秦女就讓荀姬送到智府去吧!”趙鞅說完開門走了出來,見我跪在門口又道,“不識相的東西,不是讓你們都退下去嗎?還跪著做什麽!”

“秦女阿拾,拜見卿相!”我俯身行了叩拜大禮。

“就是你?……抬起頭來!”趙鞅的聲音如同寒冬結冰的河水,冰冷刺骨,讓人不禁為之一顫。

我慢慢抬起頭,壯著膽子打量著眼前這個叱吒風雲的老人。沒有錦衣玉帶,沒有金冠華履,趙鞅隻穿了一件墨色白緣深衣,配了一柄青銅長劍,他身形高大,腰板挺直,全然不似一個六十歲的老人;方臉高額,長眉入鬢,一雙眼睛明明蒙了一層歲月的濁色,卻依舊炯炯有神,凜然生寒。

“可惜了這相貌。荀姬,找人把她送到女樂住的地方去。兩日後,你親自送人去智府,就說是我送給你兄長的生辰之禮!”

“唯!”荀姬一副溫順賢良的模樣,頷首應道。

“請卿相允許小女參加今日的比試。”我端正身子高聲道。

“謔!大膽!”趙鞅雙目一瞪,右手按劍嗬斥道,“不管我這不肖子許了你什麽,在我這裏都作不得數。”

“卿父,這秦女是我請來的客人,你不能——”伯魯顫抖著開口,卻被荀姬一把拉住。

我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世子從未給小女許下任何承諾,此番比試是太史與小女之間的約定。卿相此刻若是將小女留在府上,半個時辰後,恐又要派人來接,這委實太麻煩了。”

趙鞅聽了我的話,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好笑的笑話,他仰頭大笑,伯魯卻煞白著一張臉驚恐地看著我。

趙鞅笑罷,轉頭對身邊侍衛道:“帶上她,待會兒若太史沒問起,就直接割了她的腦袋扔到澮水喂魚!”

“唯!”侍衛一手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喝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