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見狡童
初春的市集一掃冬日的蕭條,除了來來往往的各國商人之外,背著糧食來換物的農戶也有不少。到了晡時,我們換得了一釜粟米和三尺細葛布,本想並著幣子一同交給啞婆,但在漿水攤前卻隻找到了她的兒子奚。
奚接過東西跪倒在地連連稱謝。原來啞婆已經病了許久,因為家裏拿不出多餘的口糧去請巫醫,所以一直拖到現在。如今有了我們給的東西,啞婆的病興許就有救了。
辭別了奚,走在回府的路上,四兒一直笑眯眯的,嘴角漾著兩個梨渦,心情格外好。而我卻因為奚的一句話沉重萬分。
“阿拾,我們今天可是做了件大好事,你怎麽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四兒晃了晃我的手,笑著道。
“你沒聽奚說,啞婆昨日已經沒辦法進食了嗎?夫子臨終前也是這個樣子……”
四兒臉色一頓,歎了口氣,拿手揉了揉我的臉,輕聲道:“連著哭了那麽多天,臉都瘦了一圈。好了,別難過了,我們該往好處想,不是嗎?”
我心裏堵得難受,隻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對她點了點頭。
這時,前麵快馬來了一個佩劍的遊俠兒,我下意識拉著四兒往旁邊閃去,想叫他先過。那人卻突然勒緊韁繩停了下來,騎著馬繞著我和四兒轉了兩圈。
黃棕色的高頭大馬打著響鼻在我身邊踱著步,它口中吐出的熱氣帶著酸腐的味道,全都拂到了我臉上,我眉頭一蹙,心裏已有幾分不悅。
遊俠兒彎腰用劍挑起我的下巴,調笑道:“想不到秦地還有這樣的美人。小兒可有名?家住哪裏啊?”
我按壓下心中的怒氣,鐵青著一張臉用手撥開遊俠兒的劍,轉頭對躲在我身後的四兒道:“我們走!”
那遊俠兒見我們要走,居然下馬追了上來,抓著我的手笑嘻嘻道:“我有二十個幣子贈予你父兄,你就隨我走吧!”
“你放手!”
我拚命想要甩開他的手,他卻握得死緊,嗤笑道:“故作矜持可是想替你父多討幾個幣子?”隨即右手猛地一拉將我攔腰舉抱起來,往馬背上放。
這時街上人來人往,見到有遊俠兒與女子糾纏在一起都圍在旁邊笑著看熱鬧。春日裏,這樣的場景每隔幾天總能見到一次。
“豎子無理!你放我下來!”我尖叫著像條突然被扔上岸的魚,使足了勁掙紮,卻無濟於事。那遊俠兒的手臂像個銅箍死扣在我腰上,紋絲不動。
四兒剛開始嚇呆了,現在反應過來急忙衝上來去掰男子的手:“她不願意跟你走,你放開她!”
“走開!”遊俠兒執劍的手一下子把她推倒在地。
“四兒——”我大叫一聲,死命地捶打遊俠兒的手臂,“渾蛋,你放手!”
“哈哈哈,放手?我見過的女人中,小兒最美也最凶悍,這般深得我心,如何能放手?”那遊俠兒說完竟隔著衣服在我背上啃咬了一口。
羞憤難當之下,原先堵在心口的悲痛,此刻全都化成了一腔怒火。我反手狠狠地拽住那遊俠兒的發冠,死命往前一拉。他一時吃痛放下了我,雙手捂著一頭亂發不斷地叫罵。我扔掉從他頭上抓下來的一把頭發,順手抄起路邊伐薪人的一根粗枝就朝著他側臉與眼睛齊平的那一處用力揮了下去。
我從記事開始到八歲,打過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打過,哪一處被打了最痛、哪一處被打了最暈,心裏知道得清清楚楚。
見遊俠兒被打,圍觀的人開始大笑著起哄。我趁那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迅速拉起坐在地上發傻的四兒,撥開人群逃了出去。
“你站住!啊——”遊俠兒仗劍行走天下,總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剛才被我偷襲是因為他對我毫無防備,如今反應過來,很快就提了劍吼叫著追了上來。
眼見著身後的遊俠兒離我不到兩丈的距離,我急聲對四兒道:“快,你往左跑,去府裏找人來救我!”說完往右一拐,鑽進了一條巷子,靠著身體的靈便和那遊俠兒周旋起來。
無奈女子的體力終究比不上男子,加上我這四年天天和夫子坐而論學,和姆師學習女紅、造釀,哪裏還有之前的耐力,跑了一刻鍾,眼看就要被追上了,這時路邊正好有一棵大樹,我想都沒想就爬了上去。
遊俠兒跑到樹下,喘著重氣惡狠狠地盯著我,我這時才看清了他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粗葛布製的長衣,絡腮胡子遮了大半張臉,一雙眼睛瞪如牛鈴,而眼下半寸之地剛剛被我用樹枝刮下了一層皮,正不停地流著血,看著瘮人。
“小兒,你給我下來!”他大吼一聲扔了劍,一邊往樹上攀一邊惡言道,“你今日讓我顏麵盡失,我定要剁下你的手來!”
怎麽辦?現在和他講道理還來得及嗎?
眼看著就要被他抓住腳踝,我幹脆脫了鞋子去打他的手。
“何人在外喧嘩?”正當我焦急萬分之時,樹下的院門應聲而開,從裏麵走出來一個身高九尺扛著重劍虎背熊腰的男子。
我一見著他,眼淚差點流下來,趴在樹枝上慘兮兮地喚了一聲:“大叔,救我!”
我說這樹怎麽看著那麽眼熟呢,原來就是秦家院外的那棵。
秦猛是將軍府上的家臣,力大無窮,劍術精湛。因為他平日裏好酒,將軍經常會差我給他送些上好的燒酎解饞。今日我胡拐亂拐,居然跑到他家門口了。
“阿拾,你怎麽上樹了?”秦猛抬頭吃驚地望著我。
我自知自己此刻的模樣和平日裏溫良知禮的樣子相差何止千萬,無奈隻能厚著臉皮裝可憐:“大叔,這人在市集上要擄搶我,我不從,他便要砍下我的手臂泄憤。”
我這話前半句是真的,後半句卻摻了一半的假話,因為實在沒臉說是自己動手打了人。遊俠兒在秦猛出來時就已經從樹幹上跳了下來,他一聽我這話就怒了,秦猛一聽也火了,二人一言不發拔出劍來。
秦猛行了一個劍士比武之禮,遊俠兒斂容正色也行了一禮。
時人鬥劍,多在宴席之上、家臣之間,即便如此,流血受傷的事也是常有。
現在陋巷之中,這兩人你來我往已經過了好幾招。雖然秦猛暫居上風,但是在比試結束前,勝負依舊未定。
我趴在樹上看得心驚膽戰,生怕會有人因我而受傷。
“鏘——”樹下一聲重響,兩劍相交,火花迸發,遊俠兒身子一震,不由得倒退了兩步,但他旋即用劍在地上一支,勉強穩住身形,狂喝一聲,躥起來,以無比淩厲的劍勢直取秦猛胸口。
秦猛後退一步,遊俠兒劍勢一落,險些刺破秦猛腰間的布帶。
生死之間,秦猛手腕翻轉,一記重招將刺向他腰間的劍格擋開來。遊俠兒右手一震,長劍隨即脫手而出,朝我飛旋而來,我側頭避過,劍被樹枝將將掛住。
此刻,遊俠兒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剛才在市集上的嬉笑調弄之態,他望著掛在樹上的長劍,神情無比凝重。我生怕他一時想不開,會衝上去和秦猛拚命。
唉,為今之計隻有我先服個軟了。
我探出身子取了劍,從樹上爬了下來,整了儀容跪拜在地,雙手將長劍高高地舉過頭頂,正色道:“君子比德於玉,武者比德於劍。方才小女見俠士用劍正氣凜然,始知自己眼拙,竟以為俠士是擄奪女子的宵小之輩,實在慚愧,望請恕罪!”
遊俠兒聽了我的話明顯一怔,他取了劍,佩回腰間,長舒了一口氣道:“起來吧!小小女子竟能說出‘比德於劍’的話來,看來關於秦人鄙陋的傳聞實是無稽。”說完他抬手朝秦猛深深一拜:“燭櫝輸了,敢問勇士尊名。”
秦猛收了劍,回禮道:“在下秦國伍氏家臣秦猛,適才與勇士比劍很是暢快,若勇士有意,秦某可代為引薦家主。”
“秦兄劍法超群,豈是我能比得上的。好意在下心領了,隻是我誌不在此,自由自在慣了。”
秦猛見他推辭也不強求,豪邁笑道:“勇士如果不急著趕路,不妨與秦某進屋喝上幾碗,如何?”
燭櫝摸了一把胡子,笑道:“酒、劍、美人,皆我所好也。今日劍被打飛了,女人也求不得,這酒自然是不能不喝了。”
秦猛聽完大笑,把重劍往肩上一扛,朗聲道:“勇士請!”
“請!”遊俠兒回頭衝我瞪了瞪眼,笑著和秦猛進了屋。
他們兩個人剛才還比得你死我活,這下倒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我輕笑一聲,轉身默默離去。
待我回到將軍府時,遠遠地就看見家宰秦牯在門口焦急地走來走去。
“阿拾,你怎麽一個人回來了?”家宰拉著我急問。
“怎麽,四兒還沒回來嗎?”這下換我急了。
“家主見完國君剛回府,聽四兒說有強人要殺你,辭了拜訪的客人,衣服都沒換就帶著她去救你了。”
家宰這麽一說,我就知道自己今天闖了大禍。本想著去市集上找他們,又怕他們回府見不到我,於是隻能跪在府門口等著將軍回來。
我從白日等到了黃昏,到天全黑時他們才出現。
“阿拾!你沒事吧?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將軍把整個西市翻了一遍也沒找到你,怕你被人擄到城外,又出城去找,後來碰到秦力士送那壞人出城,才知道你回來了。你可真是急死人了!那惡人他打你了嗎?可傷到了?”四兒衝上來,在我身上一通**。
我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將軍,故作輕鬆道:“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
“進去吧!”將軍看了我一眼,臉色雖然難看,倒也不見慍怒之色。
我以為自己過了關,笑嘻嘻地爬了起來,揉了揉跪得發麻的腿,跟著他一路進了書房。
“你給我站著。”將軍對我扔下一句話,又吩咐四兒道,“你到門口候著,我讓你進來時,你再進來。”
四兒看了我一眼,麵帶憂色地退了出去。我此時心中忐忑,不知道將軍究竟要怎樣懲罰我。
“手,還是腿?”將軍從案幾上抽了一根新製的竹簡,走到我身前,冷聲問道。
我聽完一愣,明白過來後,悶聲回了一句:“腿。”然後自覺地拉起下裳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來。
啪的一聲,一尺多長的竹簡狠狠地打在我腿上,痛得我忍不住大叫出聲。可將軍卻不停手,緊接著又是重重一記。這竹簡打上來時,腿肚子上如遭火炙,一離開又似生生揭走了一層皮。我失聲尖叫,將軍卻下手一記狠過一記。
我平時在府裏備受寵愛,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我。今天雖然有錯,但是受驚害怕的那個人也是我啊!我心裏委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知道我今日為何打你?”將軍停下手,嘴裏說出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裏蹦出來的。
“因為我不該……不該讓……家主找不到我。”我吸著鼻子抽噎著回道。
又是狠狠的一記,痛得我一口氣哽住,哭也哭不出來,隻覺得腿上又潮又燙,
鐵定是打破皮了。我好不容易緩過這口氣來,見將軍還要下手,便幹脆放開嗓門號啕大哭起來,隻覺得此刻的自己是天下最冤枉的人。
“今日這頓打,你是替亡故的蔡夫子受的。夫子教了你四年,次次見我都對你讚不絕口,說你才智驚人、禮儀周全。今日看來全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個隻會騙人的老匹夫!”
“不——夫子不是騙子!不是匹夫!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的才智去了哪裏?禮儀去了哪裏?市集之上公然使狠耍性、打架鬧事,他這些年就是這樣教的你?”將軍驀然提高了音量。明明挨打的是我,可他臉上卻有深深的痛色。
我頭腦發暈,整個人連氣也喘不勻,一時間根本找不到話來反駁。
“‘武者比德於劍’‘誤以為是宵小’,你捧了他又暗示他如果再肆意糾纏就是自認宵小。說出這番話的小兒和那耍狠打架的人,真的是一個人嗎?蔡夫子傾盡心血教你做人,可你卻隻做了一張皮,平日裏的禮儀周全,都是裝給誰看的?!”將軍說完扔下手中帶血的竹簡,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癱坐在地上,不禁埋頭痛哭:“夫子,夫子,對不起……”
這一頓打,我的小腿破了好幾處,沒破的地方也腫得青一片、紫一片,看著嚇人。以前隻要我病了,將軍就會找府裏的醫潭給我治病,而這一次他卻完全無動於衷,最後還是家宰偷偷給我弄了一點止血治傷的草藥。
其實將軍的苦心,我明白。隻是,做人還是做皮,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我生來就不是什麽貴族家的女兒,在我的心底,一遇到不能解決的事情,打架耍狠就是第一反應。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天下,國與國之間是這樣,人與人之間又何嚐不是。
對於一個乞兒來說,如果沒有人保護自己,那就隻能自己保護自己;如果不想成為拳頭底下挨打的那一個,就必須伸出拳頭成為打人的那一個。在遇見夫子之前,這便是我在血和淚中摸索出來的生存秘訣。
可如今,將軍要我做的,是完完全全摒棄骨子裏原來的自己,變成一個新的阿拾,一個他和夫子希望的博學知禮的阿拾。
我食不下咽地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決定要放棄那個裹著層層硬殼、渾身長滿尖刺的自己。我現在有了一個家,有了保護我的人,也許是時候忘記過去了。
我這頭想明白了,可將軍始終不肯見我。我去書房門口等他,他便日日留在前堂和家臣們議事;我若守在寢室門口,他就派婢子趕走我。過了兩天,連教了我四年的姆師都被他派人送走了。
“四兒,怎麽辦呢?將軍現在都不肯見我。”我在房間裏唉聲歎氣,一點法子都沒有。
“要不你去找找住在東角院子裏的荇女?聽說,這兩天都是她在陪著將軍。你去求求她,讓她在將軍麵前幫你說些好話?”
“荇女?前年百裏大夫送來的那個越國侍妾?”我對這個名字隱約有些印象,當日百裏大夫送了十名女樂入府,這兩年被將軍三三兩兩送出去了好幾個,留在府裏的大概就隻有這一個了。
“對,就是她。我聽爺爺說,自府中主母去世以來,荇女在將軍身邊留的時間算是最長的了。明日早食後,我們可以一起去求她。”
“嗯,也隻能這樣了。”
第二日清晨,我和四兒吃完早食就去了東角的院子。荇女一身短衣襦裙正從房裏出來,見到我們先是一愣,然後笑著走了過來。
我和四兒行了禮後向她說明了來意,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從房裏取出一個竹筐遞給了我:“我近日見春色大好,突然有些懷念家鄉的竹胎,你若能給我刨一棵回來,我就為你在家主麵前求情。”
竹胎,便是雌竹之胎,曰筍。宣王曾將香蒲和竹筍的嫩芽做了菜賞賜給諸侯,雖然我沒吃過,但想來那也是稀罕之物。
“我要到哪兒去找竹胎呢?”我接過竹筐問。
“越國到處可見翠竹,秦地嘛,我聽說隻有南邊的林子裏有。”荇女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一雙眼睛緊盯著我,像是隼鷹盯準了獵物。
“好。”我應下她的要求,和四兒退了出來。四兒擔心地問:“你真的要去南邊的林子找竹胎?我聽說那裏到處都是野獸,太危險了。”
“我挑正午的時間去,應該沒什麽大礙,隻是這竹胎長在地底,找起來要費些工夫。”
“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就別搗亂了,安心在府裏等我回來。找竹胎我倒是不怕,隻是按將軍的心性,侍妾在他麵前恐怕也說不上什麽話。”將軍府原本的女主人是陳國國君之女,身份尊貴不說,樣貌據說也是陳地女子中的翹楚。這荇女雖有幾分姿色,卻也沒什麽過人之處,將軍雖然隻留了她在府上,但她的話真的會管用嗎?我不禁有些懷疑。
“這個你就別擔心了,你看見她剛才掛在腰間的那隻黃色蝴蝶了嗎?”
“嗯,看上去挺好看的。”
“那個呀,叫‘媚蝶’。聽說越女有了心上人就會到野外找一種蟲子,然後養在梳妝奩裏,天天拿媚草的葉子去喂。等到有一天蟲子變成了蝴蝶,她們就把它掛在身上。這樣的話,她心悅的男子就再也離不開她了。”四兒神秘兮兮地說道。
我聽完拿指頭使勁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笑道:“你這小兒,哪裏聽來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小心將軍知道了也打你一頓。”
“我也是聽其他婢子說的,不然你說將軍為什麽不留別人就留了她?”
“從將軍回雍城開始算,送進來的女侍少說也有個二三十人吧,現在隻留了這麽一個,還要被你們這樣議來議去的,將軍還真是可憐。”
“怎麽,你心疼啦?”四兒歪著腦袋朝我眨了眨眼睛,見我舉手要打她就笑著跑開了。
“死丫頭,欺負我現在不能跑。”我跑了兩步就停了下來,腿上的傷終究還是沒好全。
四兒見狀趕緊跑了回來,低頭掀開我的下裳,懊惱道:“還很疼嗎?都是我不好……”我屈起食指在她頭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惱道:“讓你打趣我!”
“痛——”四兒嘟著嘴站起身來揉了揉腦袋,複又殷殷叮囑,“回去再給你上點藥,等好全了才能去采竹胎,知道了嗎?”
“知道了,四兒姐姐!”
第二日,我趁四兒去洗漱的時候,偷偷拎了竹筐從府裏跑了出來。
此時,清澈碧藍的天空中飄滿了如花朵般潔白的浮雲,金黃色的太陽從天際探出圓圓的腦袋看著這片剛剛蘇醒的大地。
清晨的樹林裏,一片靜謐,有薄霧在參天的古柏之間飄過,如細紗掛在枝丫上,
卻又比細紗更白、更清透。我呼吸著林間新鮮的空氣,在小鳥的脆鳴聲中,尋找著那一抹隻立在越國水鄉的青色。
幾個時辰下來,我采了不少甜美的漿果,卻始終不見青竹的蹤跡。起初的愜意和新鮮在此時已被疲憊和失望徹底衝散,我拖著僵硬的腿在樹林裏走了一圈又一圈,到了黃昏時分,竹胎的影兒還是一個都沒瞧見。
這會兒眼看著天要黑下來了,我隻能返身往回走。
日落時分正是陰陽交替之時,林子裏的野獸在休息了一天之後又開始蠢蠢欲動。我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敲打著樹幹,想借此警示黃昏裏覓食的野獸。荇女莫非在騙我?我平日裏和她沒什麽交情,偶爾兩人在府裏碰見,她也總是刻意避開,似乎是不大喜我。難道挖竹胎是她拒絕我的一種方式?
我正在心裏犯嘀咕,抬頭便見天邊飄來一大片烏雲,在那密密層層的濃雲裏有雷聲隱隱滾動,林中的鳥雀展著羽翼從我身邊低掠而過,一切都在預示著一場大雨的到來。我加快速度往林子外衝去,不到片刻,白茫茫如水簾般的雨水便透過樹梢傾倒而下,把我澆了個透濕。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咬牙繼續往前走,腿上的傷口在剛才跑動時就撕裂了,現在被雨水一浸,鑽心地痛。
不管怎麽樣,現在最重要的是從林子裏走出去,不然等天黑了,就算不被野獸吃了,濕淋淋地熬上一夜也會凍個半死。
當我深一腳淺一腳從林子裏鑽出來時,頭發、枯葉已經沾了滿臉,衣服也被樹枝剮破了好幾個口子貼在身上。
我抬頭喝了幾口雨水,心裏暗道,幸好剛才跑得快,要不然等雨停了變成水霧升上來,我就算走到明日也走不出這林子了。
雍城的南麵多陵寢,少民居,又冷又累又餓的我連討口熱水的地方都沒有。在雨裏連著走了半個多時辰,整個人累得如同喪家之犬,隻差吐出舌頭來喘氣了。
這時,前方的雨霧之中,突然亮起了幾點燈光。
我欣喜若狂,趕忙快步衝了過去。可到了小屋跟前,我的心思又立馬被院子外一叢鬱鬱蔥蔥的翠竹吸引住了。
啊,終於找到你們了……
我在心裏長歎一聲,身上的疲累饑餓頓時一掃而空,什麽都沒來得及想,拿起手上的木片就死命地刨起竹子底下的土。也不知是我幸運,還是老天可憐那幾棵翠竹,在刨到第二個坑時,我真的找到了一個手掌大小的竹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掰了下來裝進竹筐。
東西總算是找到了,可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我實在沒有勇氣敲開主人家的門,於是,隻能拿出自己身上最值錢的一方繡帕小心地係在了院門上,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做了一場公平的買賣。
此刻投映在窗上的人影是誰,在久遠的過去、不久的將來,他與我有著怎樣的牽絆,此時的我還毫不知情。有時候,命運就愛這樣捉弄人,一門之隔,我便這樣錯過了與他的相識……
等我背著竹筐趕到南城門時,中間的正門已經關上了。城樓之上,兩隊守城的士兵正在做著入夜前的最後一次輪換。
我快跑了幾步,總算在兩側的小門關閉前擠進城來。
夜色彌漫的雍城,萬家燈火,我顧不上自己此刻的狼狽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府裏。替我開門的不是四兒,而是家宰。看到我的樣子,他歎了一口氣,眼神似乎在向我暗示著什麽。
“你讓她進來!”將軍的聲音從門後清晰地傳到了我耳朵裏。
我心裏咯噔一下,打了個哆嗦。
家宰一閉眼睛無奈地打開了門。將軍穿著一襲青色儒服背手站在門裏,在他身邊嫋嫋立著的正是抿嘴輕笑的荇女。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複嗎?”他痛心地望著我,兩道劍眉緊緊地蹙在一起。
看到荇女臉上的笑容我便知道自己今日是中了她的圈套,說什麽思念家鄉的竹胎,其實無非就是想讓將軍看到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隻是她原本期待的隻是灰頭土臉的我,沒想到一場大雨卻讓她看到了更精彩的一幕。因此,荇女臉上的笑容想藏都藏不住。
我沒有回答將軍的話,隻徑自走到荇女身前,俯身跪倒在地,將竹筐高高舉過頭頂,正聲道:“竹胎在此,請庶妾兌現昨日的諾言!”
“你和她說了些什麽?”將軍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荇女卻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庶妾說,她思念家鄉春日竹胎的味道,並許諾,如果我能在南邊的樹林挖到她要的東西,就幫我在家主麵前求情。”
“你,是自己走出去,還是我叫人拖你出去?”將軍垂首對跪在地上的荇女道。
“家主,賤婢知錯了,別趕賤婢走,求求你!”荇女灰白著臉大哭著跪行了幾步,死死地抱住了將軍的腿。
“拖出去吧!”將軍歎了口氣,荇女很快就被兩個侍從架出了府門。
“你昨日想讓她幫你說什麽?”將軍問。
我緩了緩心神,直起身子:“我想讓她告訴家主,阿拾當初長這一身惡骨打架鬥狠,隻是為了活下去。如今,留了這一身惡骨,是防備著哪一日若惹得家主不快將我丟棄,我還能做回原先的乞兒。”
“你怕我有一日會丟棄你?”將軍在我麵前半蹲了下來,撩開我貼在額間的濕發。
“你不是已經不要我了嗎?”我死咬著下唇回望著他,眼睛裏早已泛出了一片淚花,“今天你等在這裏,不就是為了坐實我無禮的罪名,然後……再心安理得地把我趕出去嗎?”
“小兒,你就是這樣想的?”將軍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看來我平日裏是待你太好了,冷了你幾天,你便弄出這一身的傷來指責我。”
“今天已經是第七日了!”他聲音一軟,我反而哭得更加厲害。過去的幾年,不管我是拿樹漆染了他的衣服,還是喝醉酒吐在他懷裏,他從來沒有認真地罵過我。可這一次,他居然連著七天一句話都沒和我說過。
將軍歎了一口氣,輕輕地把我抱了起來:“我沒有要丟棄你,我隻是需要時間來想明白一件事情。”
“你……要想……明白什麽?”我趴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要把過去幾日攢下的眼淚一股腦兒全流幹淨。
“我在想,我要怎樣才能讓小兒明白,她已經不再是個乞兒,她已經有了一個屬於她的家。阿拾,卸下你的防備吧,如果你害怕,便讓我來護著你,直到你及笄成人,嫁作人婦,好嗎?”
這世上便有這樣一張臉,讓人看著就覺得幸福溫暖,仿佛一切的苦難都能被安慰、被治愈。麵對著這樣一張臉,我心裏的委屈一下子煙消雲散。
“我不嫁人。”我掛著滿臉的涕淚坐在將軍的臂彎裏。
“哪有女子不出嫁的?”他輕笑一聲抱著我站了起來,“長得這樣快,我怕再過幾年,就要抱不動你了。”
“我不嫁,我一輩子陪著將軍。”我緊緊地摟著將軍的脖子,如果能讓他一直這樣抱著我,我真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長大。
“你若真不嫁人,那到時候就換你來護著我這個老頭子,可好?”將軍拍著我的背笑道。
“嗯,好!”我慎重地點了頭,並把它當作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個誓言深深地刻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