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路遇小盜
為了安撫無恤的心情,我答應雨停了便與他一同入山尋找那棵傳說中許人一世相守的千年神木。淅淅瀝瀝的春雨許是感應到了他的急切,下了沒兩刻鍾就停了。太陽從淺灰色的雲朵裏探出身子,整個世界變得清晰明亮起來。
我和無恤換上芒鞋正準備出門,四兒和無邪拎著一籃子綠油油的野菜走了進來。
“不是說要拿葑苗燉米粥嗎?這會兒換了鞋又要去哪兒?”四兒放下藤籃疑問道。
“這一籃子葑苗可真嫩啊!”我翻了翻籃子裏的野菜,對四兒道,“我們去去就回來,你先把粥煮上吧!”
“你們去哪兒?我也要去!”無邪瞄了一眼趙無恤,扯著我的袖子開始了他最擅長的那套賣乖外加耍無賴的招數。
無恤見慣了無邪平日裏耍狠的樣子,吃驚道:“他……他這是在幹嗎?”
我看著無邪可憐巴巴的眼睛一時哭笑不得,隻能對無恤說:“帶他去吧,不然他會一直這樣的。”
“那我也去!”四兒笑眯眯地抱住了我另一隻手臂。
於是乎,連要去哪裏都還不知道的兩個人也加入了我們尋訪千年神木的隊伍。晉北之地多山,這幾日雨水充沛,沿路總能看到大大小小、蜿蜒曲折的小溪。我們沿著山澗往山穀中走去,走了約莫兩三裏地,轉了個彎看到了一麵陡立的峭壁。幾條藤蘿從峭壁頂上垂了下來,在雜草叢中開出了幾朵灰黃色的小花。
“翻過這麵崖壁應該就到了。”無恤拉著我的手繼續往前走。
這時,從前麵的小樹林裏突然躥出了一個滿臉塗著黑泥的少年,他舉著一把生了鏽的長劍,用哆哆嗦嗦的嗓音喊了一聲:“打劫——”
我看到少年一臉的泥巴,突然想起之前無恤說的那句——我“即便日日爛泥塗臉也是世間最美的女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你笑什麽?把值錢的都拿出來!”這劫道的匪徒很沒底氣地衝我吼了一句,轉頭又對無邪道,“你,你把衣……衣服給我脫下來。”
“你要我的衣服?我先脫了你的。”無邪猛地向前一步,一眨眼的工夫,匪徒身上圍著的一塊破布已經被他一把扯了下來。
這下,我們四個人全傻了眼。原來,這劫匪的破布底下居然什麽都沒有穿,這會兒被無邪一扯,搖身變成了一個光溜溜的肉團子。
肉團子舉著劍一時沒回過神來,就這麽叉著腿大咧咧地站在我們麵前。
“作死的,你出來搶錢幹嗎不穿衣服啊!”四兒捂著臉大聲罵道。
“啊——”肉團子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迅速用手捂著自己的重要部位轉了過去,露給我們一個肉肉的屁股。
無邪跳到他身後,咧著嘴笑嘻嘻地用手在他屁股上戳了戳:“喂,屁股露出來了。”
那劫匪猛地跳了起來,撒丫子就跑。
無恤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嗖的一聲扔了出去,然後就聽到一聲慘叫,肉團子撲通一聲趴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他好可憐……”搶劫無恤和無邪,我該說他是瞎了眼,還是勇者無畏?
“現在怎麽辦?”我問無恤。
“看樣子不像是慣於劫道的匪徒,恐是有什麽內情,我們去問問。”
無邪從旁邊的溪澗裏捧了一把冷水澆在肉團子臉上,而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肉背:“喂,醒醒,再不醒就一劍砍了你!”
我伸手想把肉團子翻過來,結果手底下的身子卻用上了力,死活不肯翻身,我心下了然,笑道:“無邪,把外袍脫下來。”
“為什麽是我?”無邪用嘴努了努無恤,“他也有穿袍子啊!”
“你下次比劍贏了我,就換我脫。”無恤挑高眉毛挑釁道。
“好了!”我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肉團子身上,“我知道你醒了,如果你不說話,他們兩個就會把你剁成兩段,扔到山溝裏去喂野狼。”
“阿拾——”四兒推了我一把,嗔怪道,“你嚇到他了。”
肉團子聽到有人替他說話,慢慢地把臉轉了過來。
“快,把衣服穿上吧!”四兒看著他溫柔笑道。
他抓過四兒手裏的衣服,用細如蚊蠅的聲音訥訥地說了一句:“謝謝姑娘。”
“這會兒嗓門怎麽變小了?剛才那句‘打劫’叫得還挺有味的啊!”無邪一個巴掌重重地拍在肉團子的後腦勺上,“打劫我們?你知道我紅頭發大叔是誰嗎?”
無邪跟了盜蹠半個月,說話的口氣和動作竟多了幾絲匪氣,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頭對無恤道:“算了,拿藤條先捆一捆,待會兒帶下山去交給城尹發落吧!”
“若是這樣,按卿父當年定下的律法,他必死無疑。”無恤道。
地上的肉團子一聽這話,立馬蹦了起來,跪在地上對著無恤使勁地磕頭:“饒命啊,貴人!我這是被人給逼的,猴頭山的人說,不劫道,不給糧啊!”
我和無恤對看了一眼,把跪在地上的肉團子拉了起來。
“不劫道,不給糧?你把這話說清楚了,我們饒你不死。”我正色問道。
“謝貴人,謝貴人。”肉團子朝我猛磕了兩個頭,直起身子哽咽道,“我叫小九,住在晉陽城東的大石頭村,前幾月地動,家裏的房子塌了,糧也被埋了。這十幾天,天天下雨,糧食挖出來,不是冒了芽就是發了黴。平時自個兒吃的舊糧不打緊,黴了也能吃,但開春那會兒城裏給發的種子,黴了就不能種了。到了九月交不上今年的糧,一家人就都不能活了。”
“我聽說晉陽城的城尹是個通達的人,你怎麽不把這事兒告訴他去?”無恤問。
“城裏的人說,城尹這些日子都忙出病來了,我們這些人怎麽還能去勞煩他?前兩天,猴頭山上下來一夥人,背了上好的種糧,說是一家抽一個壯男丁上山就給一小鬥種子。”
“這是招兵買馬,征壯丁打天下啊!”我驚訝道。
“想要糧就得跟他們上山,要上山還要先劫道,有意思,真有意思。”無恤嗤笑道,“他們征了多少人?現在在哪裏?”
“我不能說。”小九閉緊嘴巴搖了搖頭。
“不說就剁兩段,扔下山嘍!”無邪吹了個口哨,笑嘻嘻道。
“一百個,城裏的合上城外八個村子的,一百多個。”小九很沒骨氣,一口氣全招了。
“看來我們要趕緊去晉陽了。”我拉著無恤正色道。
“可惜了,讓這小毛賊壞了你我今日的興致。走吧,此時出發,明天天亮前興許就能趕到晉陽城。”
從山上下來後,無恤即刻命令車隊整裝出發,郵大夫和護衛隊負責押送物資,我們幾個則輕裝快馬朝晉陽城趕去。
到了晉陽城外已經過了人定,城門緊閉,任我們如何叫門、表明身份,城牆上的守衛就隻有一句話——沒有城尹大人的命令,絕不能私開城門。
“大白天的放強盜進城去拉壯丁,半夜三更,主人家倒要被關在門外。天下哪裏有這樣的城尹?!”無恤氣得火冒三丈,揚言明日一定要好好教訓這個不識好歹的尹鐸。
無恤這個樣子不由得讓我想起之前聽說的一件關於趙鞅和尹鐸的事。
晉陽城是趙家重臣董安於所建,而尹鐸十六年前隻是董安於身邊的一個小童。後來董安於在晉陽城自殺,尹鐸就做了晉陽城的城尹。他從趙鞅那裏接到的第一個命令就是拆除當時為了防守範氏、中行氏進攻修建的壁壘,因為那些被戰火熏黑的土牆,總會讓趙鞅回想起自己當日被困城中的狼狽和不堪。
幾個月後,當趙鞅巡視晉陽城時,卻發現城外的壁壘沒有被拆除,反而被尹鐸加高加固了,氣急之下,趙鞅揚言,不先殺了尹鐸,他就不入城半步。
“丫頭,你笑什麽?”無恤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在想之前聽到的關於卿相和尹鐸的事。其實,你的秉性和你卿父真的很相像。”
“我一直很好奇,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事?你以前不是同我說,你在被送到百裏府之前從未出過雍城?”
四兒在火堆上烘著手,轉頭對無恤笑嘻嘻道:“我們將軍的書房裏可是裝了一整個天下的事,她日日待在裏麵自然什麽都知道。”
“整個天下的事?嗬,想不到秦人竟有如此野心。”無恤冷笑一聲,陷入沉默。
四兒的無心之語聽在無恤的耳中,即刻變成了最機密的軍情。如今周王室式微,天下諸侯蠢蠢欲動,秦國自穆公之後的兩百年裏一直困守西陲,默默無聞。晉楚相抗,齊魯大戰,吳越爭鋒,秦國通通沒有參與。但是暗地裏,幾代秦伯早已將一張大網撒向了中原各國。秦國的眼線遍布天下,伍封的書房裏,每一日都有新到的各國情報,大到軍隊布置,小到名門逸事。可除秦國之外,還有天樞,天樞背後站著的又是哪一家,哪一國?這看似平穩的天下,內裏卻暗潮湧動,危機四伏,各方勢力雲譎波詭,錯綜複雜。
我抬頭望向遙遠的星空,紫微動,客星閃,這天下怕是要更亂了……
我們在晉陽城外露宿的這一夜,已經不是“糟糕”兩個字能形容的了。因為前幾日的雨,城外樹林裏的木柴大都被雨水浸濕了。為了生火來抵抗北方夜晚的寒氣,我們足足在樹林裏走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撿到一些幹燥的樹枝生了火。豈料,夜半時分,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把篝火澆了個透濕。呼嘯的狂風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把我們臨時搭建的棚子整個掀翻,樹枝、樹葉漫天飛舞。
無恤抱著全身濕透的我飛奔到了城下,幾聲叫喊之後,城門依舊緊閉。狂風大雨之中,他隻能把我圈在懷裏緊靠在城門上,努力用身體幫我抵擋深夜的寒風冷雨。我不敢說冷,不敢發抖,我怕若是我此刻叫嚷幾聲,打幾個噴嚏,明日尹鐸就要承受無恤的千鈞怒氣。
大雨下了一陣後,漸漸地變小,我們四個人就這樣靠著城門熬了一個晚上。
雞鳴時分,身後的城門動了。無恤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我還未看清城門裏走出來的人是誰,他抬腿一腳就把人踹飛了。
“紅雲兒——”我急忙上前按住了他意欲拔劍的手,“你暫忍火氣,一切等見了尹鐸再做定奪。”
無恤按捺下怒氣,隨手抓過一個小兵,高聲喝道:“晉陽城尹現在何處?馬上讓他來見我!”
小兵被無恤的氣勢嚇傻了,半天才斷斷續續道:“貴人息怒,城尹病了,已經三日未醒了。”
“病了?你們昨夜為什麽不開城門?”
“晉陽城有法令,日入之後,雞鳴之前,沒有城尹的許可不能私開城門,違令者死。”剛才被無恤踢飛的人彎著腰捂著肚子走了過來。
“這晉陽城沒了他尹鐸難道就癱了?!”無恤鬆開小兵的衣領,轉頭怒喝道,“你又是誰?”
“鄙人乃城尹府上的家宰,名蒤,特來恭迎使者。”家宰蒤捂著肚子剛要跪,我連忙伸手拉住了他:“家宰,日中之後,趙氏的車隊就會到,你先安排人準備接運物資吧!另外再派個人帶我去見見城尹。”
“小哥是?”
“她是太史墨弟子,巫士子黯。”無恤冷冷地掃了一眼,開口道。
“是太史府的巫士?巫士——救救我家家主吧!”家宰蒤神色一變,猛地跪倒在地。
“家宰起來說,城尹怎麽了?”
“我家家主搭祭神壇時衝撞了神靈,已經三日未醒了。求巫士救命啊!”
我和無恤對看了一眼,皆是一驚。
“這裏有我,你先過去吧,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無恤對我沉聲道。
“好。家宰,前麵帶路吧。”
我帶著四兒跟著家宰蒤往晉陽城內走去。之前在城外,我見城牆、城樓完好無損,隻道地龍湧動之說言過其實,但此刻進了晉陽城才發現,城中民居或斜或倒,受災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阿拾,這地龍也太厲害了吧,怎麽能把房子弄成這樣?”四兒湊到我身邊小聲問道。
“當年董安於修建晉陽城定是花了極大的心力,你看此次雖然地龍極猛,但城中重要建築一處未損。據傳二百多年前,幽王在位的第二年,涇水、洛水、渭水,三川在同一日震動,電閃雷鳴,河水倒流,岐山崩裂,城池在頃刻間被夷為平地。”
“就是那個點烽火戲諸侯的幽王?”
“嗯,幽王失德,三川地動便是上天給他的警示。時人都道有惡龍居於地下,太平之世它便沉睡,若遇亂世便會蘇醒,禍害人間。”
“你是說,那頭崩了岐山的惡龍現在就躲在晉陽城底下?”四兒臉色大變,踮著腳連跳了好了幾步,站到了路邊的一塊大石上,“它這會兒要是又醒了可怎麽辦啊?”
家宰蒤把我和四兒的話聽得清清楚楚,轉過頭來也是一臉驚懼。
我見狀忙擺手笑道:“卿相乃治世賢人,地龍怎會在此時肆虐?這次的湧動,許是它睡久了伸個懶腰罷了,不用太擔心,沒事的。”
“真的嗎?”四兒輕手輕腳地從石頭上爬了下來,家宰蒤瞪著他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心虛地笑了兩聲,點頭道:“當然,人睡久了要伸懶腰,地龍也一樣的嘛!走吧,走吧!”
家宰蒤把我們帶進了尹鐸位於晉陽城西的府邸。此時院裏院外、屋裏屋外擠滿了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災民。他們中有呻吟的傷者、哭鬧的孩子,還有蜷縮在地上睡覺的白發蒼蒼的老人。女人們熬煮著野菜湯,男人們罵罵咧咧地背起挖地的工具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這些是什麽人?怎麽會待在城尹府?”我疑惑道。
“他們的房子都倒了,家主就讓人都搬到這裏來住了。”家宰說完打開主屋旁邊的一間小夾室,“家主把自己的屋子讓給了幾個有孕的婦人,所以……這兒暗,巫士小心腳底下。”
“沒事,勞煩家宰點個火吧,我先來看看城尹的病情。”我抬頭環顧一周,這間屋子連一扇窗都沒有,一合上門就黑咕隆咚什麽都看不見。
“蒤老,是誰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家主,你醒了?巫士果真有神通啊!”家宰蒤點了一盞油燈,喜不自禁地跪在地上衝我磕了兩個響頭。
呃,我貌似什麽都沒做啊……
“巫士?卿相派來的人到了?”床鋪上坐起一個人,他披散著頭發,兩隻手抱著腦袋痛苦地呻吟,“我睡了多久了?怎麽沒人來叫我?”
我舉著油燈在他床沿坐下,輕聲道:“城尹睡了三日了。”
男子聞言猛地把頭抬了起來,亂發之下是一張孩子般稚嫩的臉,彎彎的眉毛,圓圓的眼睛,翹嘟嘟的嘴巴。我早就聽聞尹鐸年少,卻沒想到他竟是這樣一副可愛的童顏。
“先生是?”尹鐸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動著亮光。
“太史墨弟子,小字子黯。”
“卿相的支援已經到了?”他咧嘴一笑,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家主,你別著急起來,先讓巫士看看吧!”家宰蒤按著尹鐸,轉頭對我憂聲道,“巫士,家主和民眾一起搭祭神壇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這可是衝撞了神靈?”
“蒤老,我沒事。”尹鐸不好意思地衝我笑了笑,“我之前有五天沒睡覺,那天是累暈了,沒什麽大事。”
“貴人這覺睡得可真舒服,倒害得我們幾個在城門外淋了一晚上的雨。”四兒低著頭嘟囔了一句。
“這是……”尹鐸看著四兒疑問道。
家宰蒤趕忙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我以為尹鐸會說幾句道歉的話,沒想到他居然當著我和四兒的麵把家宰和城門守衛好好誇了一通,直讚他們紀律嚴明。
“城尹既然醒了,那就趕緊去南門部署接運物資的事吧。小巫告退。”我輕笑一聲起身對四兒道,“咱們走吧,既然城尹已經醒了,這晉陽城的天塌下來,也自有他頂著。”
“且慢!”尹鐸起身攔在我身前,正色道,“巫士對鄙人的話可有異議?災荒之時,城民、守衛謹守規矩難道有錯?巫士淋了一夜的雨就心生惱怒,可知這晉陽城裏的人已經淋了一個多月的雨?”
我看著尹鐸認真嚴肅的表情,淺笑道:“城尹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真話便是,這晉陽城城尹若是換我來做,恐比你尹鐸好上數倍。”
我這話一出,尹鐸立馬傻了眼。半晌,他拊掌大笑道:“好一個不要臉的巫士!家宰,送巫士下去休息,城裏還剩下什麽好吃的、好用的都給巫士送去,免得怠慢了太史的高徒!”
我輕哼一聲,笑道:“城尹睡了,病了,昏迷了,這晉陽城就轉不動了。昨夜若是送糧送物的車隊到了,沒有城尹的許可,豈非也要在城外苦等一夜,等到今春的種子全都浸了雨水才好?法則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城尹定了法則卻沒想好,如果自己有一日睡死了,這要緊的事該交給誰來負責。城尹凡事親力親為,與黎庶同甘共苦,實屬難得;紀律嚴明,賞罰分明,更是令人敬服。隻可惜,一個好的城尹應該讓晉陽城離了你也仍舊好好的。”我說完拉著發愣的尹鐸走到了房門外,“城尹看看這亂糟糟的院子,老人、孩子就該找個地方統一安頓,尚有力氣的男丁、女眷也該編個隊,從東城到西城,一丈一丈地清理,別今日在你家刨一坑,明日到我家拾塊瓦。卿相派你做城尹,不是讓你衝上去和村夫一起刨坑修房子的。”
四兒看了尹鐸一眼,搖頭揶揄道:“阿拾,你講太多,城尹可能都沒聽懂。咱們還是趕緊去城門口守著,別讓盜匪大搖大擺地進城拉壯丁。”
“盜匪?”尹鐸這一下驚得身子一搖,險些摔倒在地。
見尹鐸慌張,四兒便笑了:“城尹不知道吧?這年頭盜匪都是白日進城的,晚上城門鎖得再緊都沒用。”
“你們是說,晉陽城裏混進了盜匪?”尹鐸大驚失色。
我見尹鐸嚇得不輕,便緩下神色:“城尹莫急,這事我們也剛聽說,不知是真是假。”我把在太穀山中碰到小九的事與尹鐸細述了一番,他沉吟片刻,懊喪道:“是我處事不周,才讓盜匪有機可乘,我現在就去找人把今春的種糧再發一遍。”
“太穀的儲糧加上趙家從新絳運來的糧食,數量不少但也畢竟有限。這糧怎麽發,發多少,還需計算,最晚隻要不誤了春耕的時間就好。”
“巫士……”尹鐸怔怔地聽我說完,而後雙手舉至胸前對著我深深一拜,“鄙人不才,這晉陽城尹還是換巫士來做吧!”
“城尹折殺小巫了。之前的戲言,城尹莫要當真。小巫離開新絳前,卿相曾大讚城尹的才能,開荒地,輕田稅,立法度,晉陽城的人如何能離了你?”
“可我卻辜負了他們的信任。”
“一個人再能幹,也總有想不周全的地方,城尹無須為此自責。隻是,趙家此次派來的使者昨夜已在城外站了一夜,城尹還是先去迎接吧!”
尹鐸一拍腦袋,自責道:“我怎麽把這事兒給忘了!”
“讀書的傻子,這麽多年你一點兒都沒變啊!”正當我與尹鐸說話的時候,無恤突然從院外走了進來。
“你,你是——養馬的瘋子?!”尹鐸待無恤走近了,失聲叫道。
“你們兩個認識?”我看著眼前兩個神情怪異的人,疑問道。
“不認識!”他們二人一起把頭轉向我,異口同聲道。
“哦——原來你們是老相識啊!那接下來的事可要好辦許多了。”我了然一笑,吩咐四兒先去院中照顧傷者,自己則抱著手臂興致盎然地看著這對分外別扭的舊友。
“你這個放馬的怎麽到這裏來了?世子升你做侍衛了?莫非,這次家主派了世子來?”尹鐸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無恤一番。
“昨日在城門外淋雨的若是兄長,我看你這傻子要如何擔待。”
“這事是我思量不周,巫士已經教訓過了。”尹鐸麵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轉頭問無恤,“瘋子,這次卿相到底派誰來了?人現在在哪兒?我得趕緊去見見啊!”
無恤輕哼一聲卻不回答,我對尹鐸笑道:“卿相對晉陽城極為重視,但這次來的不是世子伯魯,是卿相的另一個兒子,名喚無恤。”
“無恤?瘋子,卿相的兒子和你同名啊!”尹鐸指著無恤大笑了兩聲,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你,你是卿相的兒子?”
“大善,傻子也有變聰明的一天。”
原來,十六年前趙氏一族在晉陽城避禍時,無恤和尹鐸就認識了。那時,無恤還是替伯魯牽馬的小奴,而尹鐸則是服侍董安於的一個小童。因為年紀相仿,兩個少年就經常玩在一處。據尹鐸所說,無恤年少時經常闖禍,三天兩頭地找人打架,以至於次次都要他喊人來救。但無恤又說,尹鐸生性愚鈍,為人死板,一遇到棘手的問題就隻會幹瞪眼求他幫忙。
聽無恤說起他和尹鐸的糗事,我突然明白了當初他為什麽那麽喜歡聽我說自己小時候的故事。原來在乎一個人,會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在自己還未出現的那段時光裏,對方做了什麽。
“巫士?”尹鐸見我兀自發呆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城尹有何吩咐?”我回過神來微笑道。
“祭神壇要再過幾日才能搭好,這幾日就請巫士先在我府中休息吧!巫士之前說的,某一定會重新安排。”
“你昨夜沒睡,又淋了雨,要不先同四兒去換件幹淨的衣服睡一覺?這裏有我呢!”無恤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沒事,你放心。車隊馬上就該到了,你趕緊派人去搬東西,我先去外麵照看傷者,匪盜的事我們今晚再從長計議。待會兒我在城裏再轉一圈,若還有什麽需要城尹注意的,會一並記下來。時間緊迫,咱們這就趕緊散了吧!”
“無恤,他說話的樣子和當年的太史墨可真像。”尹鐸看著我感歎道。
無恤笑著拍了尹鐸一把:“你趕緊走吧,卿父送了一百個搭屋建房的工匠來,你得先找地方把人安置下來。”
“有了你們,我這心裏總算踏實了。好,這可真是太好了!”尹鐸笑著衝我躬身行了一禮,小跑了幾步跟著無恤走出了院子。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幾個都忙得腳不沾地。無恤負責督導工匠們推倒舊房蓋新房,尹鐸則忙著登錄晉陽城內國民的傷亡情況,按戶分發明年春天的種糧,而我白天帶著無邪和四兒照看傷者,晚上就替尹鐸計算賑災所需發放的錢幣和糧食的數目。
按我們幾個之前商議的結果,每家每戶,有遇難者年紀超過七歲的,就給予十五個幣子的補償;若一家之中有成年男子遇難,則免除半年田租;全家皆亡故則為之收殮屍身。
這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晉陽城外幾個附屬村莊的人得知之後,也紛紛湧進城來,我趁機建議尹鐸,可以在庶民之中招募年輕力壯的勞工,每日給半斛穀糧,雇用他們加入修建晉陽城的隊伍。這樣既可以加快晉陽城的重建,又可以救活缺糧的農人。
這一日,晉陽城招收勞工的地方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在擁擠的人群中,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麵孔。
“小九——”我衝人群叫了一聲。
小九轉頭看見我和四兒,立馬從人堆裏擠了出來:“見過貴人,見過四兒姐姐。”
“小九,你那日回去之後,猴頭山的匪盜可還有來找過你?”我問。
“沒有,這兩天村裏的人領了城尹發的種糧都趕著下地播種去了。”
“那之前上了山的人呢?可回來了?”
“別的村我不知道,我們村子裏走的五個人。除了我,其他人都沒回來。”
“是嗎……”我沉吟片刻對小九道,“你這身板估計招勞役的人看不上眼,不如跟著我去采藥吧,工錢也算你一天半斛粟,可好?”
“謝貴人。”小九喜滋滋地點頭應下,然後趁我不注意時低著頭貼到了四兒身邊,紅著臉小聲道:“四兒姐姐,你這幾日過得還好嗎?”
我一聽,撲哧一聲笑了,敢情這肉團子是看上我們家四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