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三章 兩相之爭

虹織坊門口,四兒和無邪一見到我就撲了過來,一個吵著說要去唐園看雜耍,一個嚷著說要去劍舍看人比劍。我從清樂坊出來後就被張孟談堵得有些憋氣,當下便答應了。

唐園在西城的另一頭,離我們所在的康莊市集隔了好幾條街。康莊以聚天下百貨聞名,唐園則以歌舞雜耍著稱。

在唐園市集上表演的優人多是北方的狄人和來自東方的萊夷人。其中,狄人以力大著稱,扛巨石的、舞重劍的,他們總能在集市裏聚上一大撥看客。和身材魁梧的狄人不一樣,萊夷人長相秀美,能歌善舞,多集中在集市周圍的小酒館裏賣藝為生。點上一壺酒,要兩個小菜,就能讓他們給你唱上一曲;點上一條魚,要上一鍋湯,便能看一段被魯人批作俗樂、實則妖嬈動人的萊夷舞蹈。

無邪和四兒各有所愛,因此分了兩頭:一個,去看狄人舉巨石;另一個,進了酒樓,點了小曲。而我,則在路邊的小攤上要了一碗清涼解渴的漿水,聽周圍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漿水老兒,給舀兩碗漿——娘的,沒入夏就熱成這樣!”一個穿著白色粗麻短衣的男人揭了頭上的竹笠抹了一把汗,一屁股坐在了小攤旁的樹影裏。

“大哥,我們在這兒多坐一會兒,行不?我可實在走不動了。”和他同行的是一個麵色蠟黃的瘦小男人,他拿下竹笠扇著風,一手扶著樹幹癱坐了下來。

“像你這樣的人,種種菜、賣賣瓜就好了,當什麽差役啊?!”穿白色短衣的男子抓起地上的一塊幹土就朝黃臉男子扔了過去。土塊兒在半空中散成了兩半,一半砸到了黃臉男子身上,另一半則恰好掉進了一個蹲在地上喝漿水的老農碗裏。

“哎呀,老丈,對不起,我給你再買一碗。”白色短衣的男子一個打挺兒站了起來:“漿水老兒,這裏再來一碗!”

“不用不用,不礙事,喝足了。”老農擺了擺手,把和了泥的漿水往地上一倒,“小哥是我們城裏的差役吧?”

臉色蠟黃的瘦小男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笑嗬嗬地猛點頭:“是啊,是啊,我們兩個都是臨淄大夫手下的差役。”

老農一聽連忙挪到那黃臉男子身邊:“小老兒聽人說,兩月前在街上殺了人的那個陳逆要被砍頭了?”

“是啊,老丈認識他?”穿白色短衣的男子接過攤主遞來的漿水,自己猛灌了一口,另一碗遞給了老農。

“左相家裏的人,小老兒怎麽會認識?”老農連忙搖了搖頭,臉上卻難掩哀色。

“右相已經下了令,下月十五處斬。老丈如果以前也受過這陳逆什麽恩惠,到時候就去刑場送一程吧!”白衣男子說完,咕咚兩下把一碗漿水喝了個精光。他抹了把嘴,把碗往我身前的小幾上一擱,對黃臉男子吼道:“走了走了,都等著我們回去交差呢!”

“來了!老丈,你慢慢喝啊!”黃臉男子對老農笑了笑,自己仰頭猛灌了兩口水,拿起地上的竹笠趕忙追了出去。

差役口中的左相正是齊國陳氏的宗主陳恒,而他的死對頭正是如今深受齊侯器重的右相闞止。

陳恒和闞止是齊國朝堂上最有勢力的兩個人。四年前,齊侯呂壬從魯國回到齊國繼承君位時,這二人便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時間一久,左手恨上了右手,右手也在尋求一切機會砍掉那隻多事的左手。這個殺了人的陳逆,恐怕隻是顆倒黴的小火星,在這節骨眼兒上,落在了急於燃燒的幹柴堆裏。

“老丈,殺人就是要償命的,你幹嗎替那陳逆難過啊?”我端著碗往老農身邊移了移。

老農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歎聲道:“先生,不是齊人吧?”

“我是晉國來的商戶,昨天才到的臨淄城。”

“難怪先生不知道。陳逆是我們臨淄城裏的大豪傑;他殺的那個是右相府上的門房,平日裏橫行鄉野,做盡了缺德事。好人殺了壞人,壞人的主子要砍好人的頭。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啊!”老農歎了聲氣,拄著膝蓋站了起來,“這才安生了沒幾年,又要亂了,作孽啊!”老農看了看天上的日頭,彎腰挑起了裝滿瓜的擔子,一晃一晃地走出了漿水攤。

陳逆,一個頗得民心的殺人犯。闞止想借這樣一個人拉陳氏下馬,恐怕沒那麽容易啊!

我沉吟片刻,起身剛要離開,卻發現賣漿水的老頭兒正躲在牆根底下偷偷地抹淚。

“阿翁,阿翁,你怎麽了?”原本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丫頭扯著漿水老兒的衣服,不停地用小泥手去擦老人臉上的淚水,擦著擦著,突然自己一癟嘴也哭了起來。

“丫啊,哭吧!你陳叔就要死了,阿翁帶你去大牢門口給他磕頭。”漿水老兒抹了把眼淚,扯著大哭不止的小孫女,丟下攤子就往外走。

“漿水老兒,你別走啊!我這錢給誰啊?”我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坐在旁邊休息的幾個遊俠兒看我一眼,把一個空碗往我手邊遞了遞:“嘿,外鄉人,放這兒!”

“哦。”我從懷裏掏出錢乖乖地放進空碗,“幾位大哥,你說這賣漿老兒哭什麽啊?左相家裏的人怎麽又成了他們家的親戚了?”

“外鄉人,看到那光屁股的小丫頭沒有?陳逆頭朝下倒吊進水井裏撈出來的。三年前,咱齊人在艾陵跟吳人打仗,十萬人都沒回來。陳逆一個人,背了手底下十一個兄弟的腦袋回來了,有三個人頭就是賣漿老兒家裏的。親戚?這不是親戚,什麽叫親戚?!”滿臉刀疤的遊俠兒越說越激動,最後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喝什麽漿啊?都跟老子喝酒去!**他娘蛋的!”

“阿母,收錢!”幾個遊俠兒把錢扔進空碗裏,罵罵咧咧地扛著劍走了。

一人多高的黑木漿桶後麵,站起來一個頭上包著破布巾的老婦人,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摸索著走到了我身邊。

這是個瞎眼的女人嗎?我把裝了錢的碗放在她手上,又用手在她灰白呆滯的眼睛前晃了晃。

老婦笑著接過碗,另一隻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謝謝姑娘。眼睛哭壞了,但還能看得見影。”

“對不起啊!我以為你……”我尷尬地看著老婦毫無生機的眼睛,心裏即刻生出了一絲愧疚。

艾陵之戰,吳王殲敵十萬。那時的我坐在伍封的書房裏一心隻知讚歎吳王夫差的勇猛,卻聽不見十萬齊兵的身後他們年邁的母親徹夜哭泣的聲音;如今,匆匆三年,當我站在齊國的土地上,再聽到“艾陵”兩字時,心裏感慨萬千。

“阿母,你看錯了,我不是姑娘。”我從懷裏摸出錢袋子,把裏麵剩下的十幾個刀幣全都倒進了婦人的碗裏,“找個巫醫看看眼睛吧!興許還能好。”

“我不能拿姑娘的錢,老頭兒回來要罵的。”婦人一慌,連忙把碗推到了我懷裏。

“老丈問起,你就說有人買了一桶漿,忘了扛走了。”我把裝了錢的碗往桌上一放,飛也似的跑出了漿水攤。

走在唐園熱鬧的集市裏,我已經失去了看物、選物的興致,毫無目的地隨著人流遊**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之前和四兒、無邪分手的地方。四兒這會兒還沒回來,無邪卻已經早早地等在了那裏。

“阿拾,阿拾,這裏——”無邪見到我,興高采烈地衝我揚了揚手。

“玩什麽了,弄了一頭的汗?”無邪剛剛不知做了什麽,這會兒滿頭大汗,一張俊臉紅得發亮。

無邪見我從袖口抽出絹帕,很自然地就把腦袋湊了過來:“我和人比力氣,贏了一袋粱米、一把匕首,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我微微一撇頭,發現無邪手裏拉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拴著一個披發袒胸的女人。“你從哪裏綁來的女人?還不快把人放了!”我一把奪過無邪手中的麻繩,急聲道。

“是那個人的,他和我比丟石頭輸了,就把自己的女人送給我了。”無邪伸手一指,隻見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正低著頭不遠不近地跟著我們。

“還不快給人還回去?你要這女人做什麽?她這年紀都能做你娘了。”

“賣了她啊!你不是說,臨淄城裏什麽都能賣嗎?”無邪伸手把那婦人推到了我麵前。

“胡鬧!”我解開捆在婦人手上的麻繩,用齊語對那婦人道:“快回你男人那裏去吧,你自由了!”

婦人看看我,又看看無邪,一臉迷茫。

無邪走過來,衝著婦人嘰裏咕嚕說了一通。最後,女子跪地叩了一個頭就跑回了她男人身邊。

“你剛剛說的是什麽話?”我看著無邪無比訝異。

“不知道,他們說的話,我聽得懂,也會說一些。”無邪把麻繩往地上一甩,拉了我的手道,“阿拾,我們現在去劍舍吧!哦,不,還是先吃飯吧!”

我抬頭打量著無邪微微卷曲的頭發、高窄的鼻梁,突然發現自己也許犯了一個錯誤。無邪當年是在晉地的恒山被人抓到的,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父母會是晉人。但我忘了,恒山的北麵和東麵原是鮮虞人和狄人的領地。如今看來,他也有可能是北方外族的後代。

“阿拾,你怎麽了?”無邪用手在我麵前晃了晃。

“沒什麽,我們走吧!我的錢花光了,咱們把四兒丫頭叫上,換了你這袋粱米,中午好好吃上一頓!”

這是一間悶熱潮濕、臭氣熏天的牢房,黑壓壓的蜚蠊落滿了牢房的屋頂,成群的老鼠肆無忌憚地在牆角打著洞。我一不小心驚擾了它們,就有兩隻碩大無比的黑毛老鼠齜著尖牙跳到了我的肩膀上。

臨淄城的死牢,關押著齊國罪大惡極的犯人。這裏暗無天日,有進無出,這裏的一切像是一場噩夢。

我抱著膝蓋坐在滿是老鼠屎的地牢裏,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陳逆。

和四兒在劍舍看無邪比劍,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在我為無邪的精湛劍術拍手叫好時,我絕想不到,十天後,自己會和殺人犯陳逆坐在同一間牢房裏,聽老鼠磨牙,看蜚蠊飛舞。

而這一切都開始於淄水泛舟的那一日……

那天,天格外藍,張孟談在城外的淄水上替我們準備了一葉小舟。舟上魚竿、魚弓、魚食、漁網皆齊。他甚至貼心地幫忙準備了烤魚用的木柴和調料。四兒和無邪被他友好的舉動收買,一口一個“張先生”,叫得無比親熱。可我心裏明白,張孟談的貼心另有目的,他一方麵排斥我這個“秦國奸細”,另一方麵又應了無恤的囑咐要照顧我,所以,隻能盡其所能讓我醉心遊玩,遠離齊國之事。

那一日,我躺在小舟上,看著藍天,吹著微風,高興時起來撒兩回網,累了便支著腦袋在波光中睡上一覺,說來倒也愜意。可惜,這悠閑美好的時光,最終結束在了一個女人的哭聲裏。

我遇見阿素的時候,她正躲在淄水旁的蘆葦**裏嚶嚶地哭。耳尖的無邪先聽到了她的聲音,一甩魚鉤把她從蘆葦叢中鉤了出來。

阿素是個其貌不揚、瘦高幹癟的貧家女,二十多歲的年紀,卻依舊與生病的老父住在淄水邊的一處破屋裏。她說她今日哭泣,是因為她得了重病的老父夜夜哀號,將不久於人世了。阿素講得情真,惹得四兒也跟著抹了好幾把眼淚。

按理,無恤此番行動隱秘,我也不該與齊人有太多瓜葛,但身為醫者又不能見死不救。最後,在四兒的苦苦哀求下,我跟著阿素回了家。

那是一間破敗的草屋,屋頂上的茅草已經被風掀走了一半。木頭的房門因為齊地潮濕的氣候長出了斑斑青黴。阿素把我帶到病床前,在那張一碰就吱呀亂響的木**躺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他的臉已經腫得看不出樣貌,手指和腳趾的骨節又紅又腫,我輕輕一碰,他就發出了淒厲的哀號。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家貧如洗的人身上看見痛症。

痛症,一種被醫塵戲稱為“貴人病”的病症。得病者,多肥胖,喜食肉,喜飲酒,不事勞作。一旦患病,先是腳趾指節紅腫,最後全身劇痛,不可立,不可走,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直至死去。

眼前的男人已經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痛哭著,求阿素再給他一壺酒鎮痛。

我試探著問阿素,她父親平日喜歡吃什麽、喝什麽。阿素說,她老父曾是右相闞止府上的宰夫,燒什麽,吃什麽。

是我多心了,原來隻是個貪嘴的宰夫。

我打消了疑慮後寫下了一劑藥方,更特別叮囑阿素,她父親此生再不能飲一滴酒,否則不出半月,即便是天神下凡也救不了他的命。阿素一一應下,最後跪地長拜不起。

這個身材瘦削、麵色蒼白的姑娘告訴我,她想同我學醫,哪怕隻學如何治愈痛症。

我無法拒絕她,記憶裏那個跪在阿娘身旁痛哭不已的我,不許我拒絕她。

此後,每日清晨我都會劃著小船到淄水邊的破屋去探視阿素的父親,然後,帶阿素在野地裏、山林間尋覓半邊蓮、蕒草、江離、車前草的蹤跡。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和痛症有關的事都告訴了她。

幾日來的相處,讓我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個認真、執拗、勤奮好學的姑娘。我教會了她許多常見草藥的特性和用法,希望在自己離開齊國之後,她可以成為一名醫者,給和她一樣貧窮的庶民看病,賺些口糧,養活她的父親。

可就在阿素的父親能下地走路的第二天,我失去了她的消息。她就像一縷青煙消失在了淄水河畔。小破屋裏空無一物,如果不是倒在門外的藥渣,我幾乎要懷疑這些天發生的一切隻是自己的一場夢。

“姑娘,我認識你嗎?”坐在我身前的陳逆用他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陳逆是臨淄城裏人人皆識的大豪傑,明日日中就要人頭落地的殺人犯。闞止想利用他拉陳恒下台,陳恒為了保護陳氏一族,決然拋棄了他。

我看著這個滿臉血汙、頭發胡子上沾滿了穢物的男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你,但我兄長認識你。”

“你兄長?”

“三年前,你從艾陵背回了他的頭顱。”我起身把裝了淘米水的漆桶拎到了陳逆麵前,“壯士就要去見我阿兄了,洗洗頭吧!明日,我抱你的頭顱去城外見他們。”

漿水老兒告訴我,陳逆當年從艾陵背回來的十一個頭顱都被埋在了臨淄城西南麵的時水旁。那些頭顱的主人都是陳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想,他也許會想和他們埋在一起。

陳逆什麽都沒有說,隻默默地把頭發浸在了淘米水裏。

我知道自己今日要走的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讓我來吧!”我撩高自己的衣袖,細心地幫陳逆搓去頭發上的汙穢之物,“獄卒我已經打發了,盒子裏還有些酒菜,壯士待會兒可以吃一點兒——”

“我不要什麽酒菜!”沉默中的陳逆突然抬頭擒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猛似是要將我的手骨捏斷。

“你是誰家的小妹?”他問。

“痛——”我驚呼一聲,急聲道,“崔遼是我長兄,我九歲時被賣進教坊做了舞伎。”

“你是崔遼被賣進教坊的幺妹?”陳逆一愣,忙鬆開了手,“妹子,對不起,這酒菜我不能吃。”

我苦笑一聲,收回了手,側過身子,胡亂地把大開領的輕紗外袍攏了攏:“壯士是嫌我卑賤,嫌我帶的東西和我這個人一樣,不幹淨?”

“不!不是!”陳逆握著拳,目光炯炯,他那兩片開裂蛻皮的嘴唇張了兩次,又緊緊地合上,最後,隻默默地又把頭發沉進了水桶裏,“將死之人,謝姑娘厚愛。”

眼前的陳逆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他沉默,不善言辭,他有敏捷的身手,卻有一張愚笨的嘴,在他刀刻一般的麵龐下,藏著的是一顆重情重義的、溫暖的心。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腦袋上:“你為什麽不逃?你的腦袋不該掉在西門外的臭泥裏,你的腦袋該和阿兄的一樣掉在戰場上。”我撩起早已變了色的淘米水一把把地澆在他頭發上。這幾日,我對他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該死在汙穢不堪的刑場裏。

“我不能逃,我不能讓陳氏一族的百年基業毀在我手裏。”

“貴人的事,我不懂……我隻覺得,你該死得像你自己。”我輕歎一聲,喃喃道。

陳逆把頭從水桶裏抬了起來,深褐色的水滴沿著他的頭發不斷地往下流,流過他血跡斑斑的額頭,流過他臉上的鞭痕,流進他的嘴角。

我抽出絹帕拭去他嘴角的汙水。

“你叫什麽名字?”陳逆看著我,沾了水的睫毛微微地顫動著。

“杜若。雍門街上的舞伎都以花草為名。”我把絹帕擰了擰放在他手邊,“擦擦吧,這水髒了,我去求求他們,看能不能再換一桶。”

“你給了獄卒多少錢?”

“我陪他們過了三日。”我低頭不去看陳逆的眼睛,起身站了起來。

“別去了!”陳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對不起,杜若。我若早些遇見你,一定會贖你出教坊。可如今,我的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你明日拿我的頭,去左相府找世子陳盤,他會替你贖身的。”

“贖身?贖了身又能去哪裏呢?”我從自己帶來的包袱裏取出一壺九醞遞給陳逆,“喝一口吧,明天刑場上人多,怕沒機會同你飲一杯送別酒了。”

“嗯。”陳逆接過酒壺,怔了怔,然後仰頭狂飲。

我看著他嘴角蜿蜒流下的酒液,在心裏默默地歎了一句,陳逆,對不起了。

喝了那一壺九醞,陳逆很快就暈睡了過去。

趁著夜色,我悄悄地離開了死牢。張孟談交給我的事情已經完成;剩下的,便要看他的了。

晚上,陳逆會被人偷偷運出死牢,有人會報信給右相闞止,告訴他陳世子陳盤謀反作亂,鋌而走險救走了摯友陳逆。

如果事情不出我們的預料,那麽,齊國左右兩相的爭鬥不會在明日結束,反而會從明天起愈演愈烈。隻有這樣,我們才能讓無恤有足夠的時間找到失蹤的範吉射——那個被我無意中救活又放走的範氏宗主。

陳逆被救後的第三日,我坐在淄水邊的小院裏,抱著酒壇,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阿素,範氏素祁,阿素,範氏素祁……”

淄水河畔那個麵黃肌瘦、單薄謙恭的女子讓我心甘情願地救治了與趙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範吉射。她用了四天的時間,騙取了我的信任和憐憫,最後,還帶著我對她的喜愛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素消失後,我把遇見她的事告訴了張孟談。張孟談細細盤問了我和阿素相遇後發生的每一件事。當我告訴他,阿素父親的左手比常人多出一根小指時,他深褐色的瞳仁裏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攥成拳的右手似乎下一刻就會揮上我的臉龐。那時,即使他還沒有說出範吉射的名字,我也已經猜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糟糕的事。

初到臨淄城不過十日,我就掏心掏肺地幫了對手一個大忙——這個認知讓我懊喪,更讓我害怕。設下這個局的人,她了解我,知道我懂醫術,知道我會到淄水泛舟,她甚至清楚我不會見死不救的脾性。而我對她,卻一無所知。

為了將功補過,我提議張孟談派人假冒陳氏救出被關在死牢裏的陳逆。陳逆是被齊侯判了斬刑的罪人,如果有人強行救他出獄,則罪同謀反。陳恒與我無仇,但這個時候,我需要在齊國引發一場更激烈的內亂。

彼時,張孟談聽完我的話,又驚又喜,最後,隻笑著說了一句,“好一條毒計”,便依言在五天之內安排下了所有的環節。

朝堂之上一片混亂,臨淄城內劍拔弩張。

闞止上奏齊侯,請求以謀反叛亂罪嚴懲陳氏一族。

陳恒聯合子尾氏等狀告闞止以假亂真、誣陷陳氏、其心歹毒。

闞止調兵圍了陳府,陳氏兄弟徹夜不眠商量對策。

一切,都是我要的結果。

“中行寅已經伏誅,家主後日就該回來了。”張孟談拿了一隻紅漆雙耳杯坐在了我身旁。

“你說,闞止這回能扳倒陳恒嗎?”我端著酒壇給張孟談斟了一杯酒,酒液漾出耳杯灑了好些在他衣擺上,他卻也不惱,笑道:“陳逆隻是陳恒的遠親,他當街殺人,動不了陳氏的根基。但這次,右相闞止若能死死地咬住是陳世子劫獄謀反,興許就能耗去陳氏大半的元氣。”

“那陳逆現在何處?”

“不知道,也許已經遠走他鄉了吧!”張孟談抿了一口酒,轉頭頗有深意地打量著我,“你是如何騙陳逆喝下了那壺酒?我與他有過幾次交往,他不是個迷戀女色的人。”

“他不迷女色,先生之前為何不說,還費盡心機替我備下那一套勾人的輕紗。”我把自己的酒杯伸進壇子舀了滿滿一杯梨花春,笑著湊到嘴邊啜飲了一口。

闞止的私心是希望陳逆逃獄或者陳氏劫獄,所以,負責看管陳逆的隻是兩個六十多歲的老獄卒。以陳逆的才智和劍術,想要逃出死牢、逃出齊國易如反掌。可他沒有逃,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逃。因而,對我們來說,解決獄卒是易事,如何把劍術超群的陳逆帶出死牢,才是真正的難事。於是,張孟談讓我誘之以情,趁其不備對其下藥。

張孟談飲了一口酒笑道:“我想,姑娘既然連我家家主的心都能迷惑,對付陳逆那樣心思簡單的男人自然不在話下。事實也證明,姑娘果然是個有手段的女人。唉,隻可惜了我那一套冰蠶絲的紗裙啊!這光買絲,就花了虹織坊整整一百金,結果隻穿了一回就弄得鉤絲拉線,還沾了一堆的老鼠屎。”張孟談看著我一臉惋惜,他如今和我說話雖然還是不太友善,但眉目之間已經沒了最初的咄咄逼人。

“虹織坊的管事還會心疼一套衣裙?再說,先生若能以劍術製伏陳逆,又何須小女子來耍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迷惑男人的心,這是天樞兌卦的女樂們必學的一項。當時,教習嬤嬤隻說,一個聰明的女人要做的,便是讀懂男人的心,讀懂他們要的是什麽。我打聽了許多陳逆的過往,嚐試著通過那些已逝的人去了解他、揣摩他,於是,臨淄城的死牢裏,便有了一個杜若。她美麗、哀傷、堅強,是他生死故交的幺妹,流落風塵卻不忘情義。試問,世間又有多少男人能拒絕這樣一個女子在臨刑前夜奉上的一杯送別酒?

張孟談見我恥笑他的劍術,不氣不惱,大大方方道:“這齊地能與陳逆比肩的劍士不出五人,即便有一百個張孟談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姑娘,後天家主回來,還請姑娘信守和孟談的約定,色誘陳逆之事,姑娘萬不能告訴家主;姑娘放走範吉射的事,我也會代為隱瞞。”

我聽罷輕笑一聲,把耳杯裏的剩酒往地上一潑:“先生還真信了我的約定?我既是秦人的奸細,又怎麽會放過此番離間你和無恤的大好機會?”

“你……”張孟談麵色大變。

“先生放心,色誘陳逆之事,我不會告訴紅雲兒;但我受阿素所騙放走範吉射的事,我卻不能瞞他。設局之人了解我的脾性,也知道你何時在淄水放舟,如果我們兩個都不是範吉射的人,那就意味著無恤此次齊國之行早已經被人盯上了。左相陳恒如今是自身難保無暇分身,但再過些時日,闞止萬一落敗,待陳恒穩定了局麵,無恤再留在齊地就太危險了。”

“陳氏的人如今還不敢直接同晉國趙氏為敵。”

“不然!去年冬天,智氏新立世子,陳氏不僅送了價值連城的海珠為禮,私下還派陳世子住進了智府。若是他們兩家互相勾結、有所圖謀,那趙氏就岌岌可危了。”

“陳盤見過智瑤了……”張孟談聞言雙眉一蹙,陷入了沉思。

“張先生,陳恒與闞止如今勝負未分,你我也無須太過擔心。倘若闞止將來占了上風,我們便可趁勢與他結盟,支持齊侯,除去陳恒。齊國若少了陳恒,二十年內,不足為懼。哎呀,喝多了,話就多,先生莫怪。這些齊國的軍政之事等紅雲兒回來以後你們再做籌謀吧!”我說完拎起地上的酒壇,搖搖晃晃地朝房裏走去。

“阿拾姑娘!”張孟談快步走到我麵前,深深行了一禮,“待家主回來,還請姑娘與我們共議齊國之事。”

“先生說什麽玩笑話?難道,你不疑心我了?”

張孟談一窒,低頭不語。

我偷笑一聲,轉而問道:“先生,我前日讓你幫忙打聽的人可有消息了?”

“哦,暫時還沒什麽消息,但我已替四兒姑娘在鹿鳴樓包下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那附近聚得最多的便是各國來的劍客和遊俠。姑娘說的人,如果也在臨淄城,就一定會在那裏出現。”

“多謝先生費心,四兒此番若能覓得良人,成婚之日,定請先生喝一杯水酒。”

“謝姑娘抬愛。”

我朝張孟談一擺手,扶著牆暈乎乎地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