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二十九章 洗塵家宴

於安帶著我快馬加鞭一路狂奔,待我回到小院時,迅猛的夜風早已吹散了我心中對混亂世事的所有感慨。我現在隻關心一件事,那就是——張孟談還活著嗎?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張先生到底怎麽了?他沒有和你一起回來,對嗎?”我跳下了馬背,於安把馬拴在了路邊的一棵大樹上。

“他和我在半途上分開了。”

“為什麽?”

“高氏的人沒有來接齊侯和齊夫人,我們半路上又遇到了陳氏的追殺。張先生駕著馬車想要引開敵人卻不幸墜湖了。”於安低著頭一邊說一邊朝巷子裏走去。

“馬車落了湖?那你呢?你那時候在哪裏?齊侯他們又在哪裏?”我小跑兩步追上了他。

“我當時帶著齊侯和齊夫人繼續往北逃,但後來逃到舒州的時候又被陳恒的人追上了。”

“齊侯他們被抓了?你逃出來了?”

“不,我沒有逃。我們當時藏身在舒州城外的一間農舍裏。那日我去城裏買糧,回來的時候農舍的主人和我留下來保護齊侯的三個兄弟都已經被殺了。齊侯和夫人也下落不明。”於安走到院門前輕叩了兩下門上的青銅環:“四兒,我們回來了!”

“你是親眼見到張先生的馬車掉進湖裏的嗎?馬車落了湖,張先生難道沒有逃出來嗎?”

“那是個兩丈多高的小懸崖,張先生是連馬帶車一起落的湖。我當時根本沒有時間去救他。但後來,我從舒州回來時曾到湖邊的小村子裏尋過他。村民說——”

“說什麽?”我一步跨到於安麵前焦急地問道。

於安眉頭一蹙低下了頭,我身旁的大門卻嘩的一聲打開了。四兒笑盈盈地撲出來抱住了我:“阿拾,你可回來了!”

“嗯,回來了。”我笑著抱住四兒,卻把詢問的眼神投向了於安。四兒這麽高興,難道無恤和於安還沒有把張孟談的事情告訴她?

於安看了一眼四兒,衝我搖了搖頭。

“好了,好了。”我笑著拍了拍四兒的後背,“你這是要把我們兩個都堵在門口嗎?快,我今日還沒吃晚食呢,去給我弄點兒吃的來吧!”

“好的,趙先生也還沒吃呢,我和魚婦去熱點兒菜粥,一會兒給你們送到房裏去。”四兒鬆開了抱著我的手,轉頭羞答答地看著於安道:“你呢?可也餓了?我剛剛做了黍團子,你要不要嚐嚐?”

“好,麻煩你了。”於安微笑著朝四兒點了點頭。

四兒臉一紅,轉頭看了我一眼便跑進了府裏。

“隻給我喝菜粥,倒給你做了團子,看來,這丫頭跟不了我幾天了。”我看著四兒的背影道。

“齊國的事無恤不讓我告訴她,怕她心思多,會亂想。”於安扶著門板將我讓進了院中。

“嗯,她知道了也沒什麽好處,徒惹她傷心自責罷了。湖邊的村民怎麽說?可是有人見到張先生了?”

“村民說駕車的馬倒是拖著車子遊上岸了,但駕車的人卻沒瞧見。”

“那張先生肯定是偷偷逃走了。不過從舒州走到曲阜恐怕得耗上他兩個月時間了。”我一聽說駕車的馬都拖著車子遊上岸了,心裏頓時就鬆了一口氣。張孟談雖是個文士,但勝在頭腦機敏,他肯定是借著落湖之機遊水遁走了。“你說你這個人,路上同我賣什麽關子啊?害我擔心了這麽久。走走走,今晚讓四兒備上一壺酒,讓我們為遲到的張先生喝上一杯。紅雲兒,你在哪兒?我回來了!”我跳上主屋的台階大喊道。

於安一把拉住我的手臂:“阿拾,你還是先別打擾無恤了!”

“怎麽了?”我轉頭不解道。

“張先生落湖時被水草纏住了雙腳,淹死了。”於安看著我,蹙眉道。

“你說什麽?!”

“事發後幾日,村民中有人從湖中撈起了一具屍體,聽說屍體的腳上纏滿了水草。”

“屍體也許是其他人的啊!夏日天熱,貪涼遊水的人那麽多……”

“撈到屍體的人留了張先生的發冠和衣服。等我去的時候,屍體已經埋了,衣服也已經被拿去換了糧,但發冠還留著,我已經贖回來了。無恤也看過了,是張先生的。”

張孟談死了?!他死了!這不可能!我撇下於安朝無恤的寢居飛奔而去。

無恤的房間裏靜悄悄的,角落裏那座九盞連枝樹形燈隻燃著最頂上的一盞。一燈如豆,忽明忽暗。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無恤跪坐在陰影裏,見我進了屋才緩緩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剛進門呢。怎麽人在屋裏也不把燈點亮些?”昏暗的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喑啞的聲音卻驀地讓我心中一揪。

“四兒說你今天沒吃晚食,待會兒要不要陪我一起吃一點兒?”我快步走到燈座前,踮起腳用取火的木扡子在頂燈上引了火。

“好。”無恤走到我身旁,取過我手裏的木扡子逐一點燃了燈架上剩餘的八隻燈盞,“孔夫子那裏還好嗎?我聽說他病得很重。”

“嗯,腿傷倒是好治,隻是心裏的鬱結恐怕一時難消。你呢?你還好嗎?”燈盞一隻隻地被點亮,無恤憔悴哀傷的臉也漸漸地清晰了起來。

“孟談的事你都知道了?”無恤轉身踱到窗邊。

“嗯,於安剛剛都告訴我了。但你別太擔心,張先生處事一向機敏多智,湖裏的屍體也許是他故意留下來迷惑陳氏的。”

“是嗎?如果湖裏的屍體是別人的,那他逃脫後為什麽沒有來曲阜?又為什麽不給我傳消息呢?”無恤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推開了牆上的蒙紗窗戶,“阿拾,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給我希望。孟談與我相識多年,但他從沒有在我麵前下過水。他說他怕水,這一輩子唯一不想學的便是遊水。”無恤的聲音哽咽艱澀,他抓在窗欞上的手,骨節凸立盡現。

“紅雲兒……”張孟談對於無恤而言,也許就如同四兒之於我。他此刻心中的悲痛,我感同身受。我很想在這時候說些什麽來勸慰他,可我知道,一個不識水性的人駕著馬車從兩丈高的斷崖上落入湖中,那他幾乎就沒有生還的可能。但是,像張孟談這樣的人,他怎麽可能就這樣輕易死掉?

窗外,月華清冷,如水瀉地。在那一片如煙似霧的月光中,於安背對著我們站在一樹合歡花下。他的身影讓我想起了張孟談,我剛到臨淄城的那一夜,張孟談就像這樣背著手站在我窗外。至今,我仍舊清楚地記得他暗夜回眸時投來的那束冷光。

我不是通達鬼神的神子,我也從不盲信直覺,但是這一次,我卻想要相信自己心底的那個聲音——張孟談並沒有死,他絕不是一個那麽容易死掉的男人。

“紅雲兒,阿素來了曲阜,你見過她了嗎?”

我把手覆在無恤手上,他反手一握扣住了我的手:“沒有,我派人潛入季孫府給她傳過消息,但她好像在故意回避我們。”

“難道她有張先生的消息卻不方便告訴我們?我聽阿魚說,這次奉陳恒之命前來魯國與季孫氏談判的人,除了阿素還有另一個人。”

“是,聽說也是個晉人。但我派去的人還沒有查到他的身份。”

“這人知道我們很多事,陳恒又極器重他,此次陳氏弑君作亂也許都是他在背後出謀劃策。阿素許是被他盯著,所以不敢與我們有所接觸,你不妨想想辦法,再單獨找機會問她一次。”

“這個素祁城府極深,現在就算她願意告訴我孟談的消息,我也沒辦法相信她了。”

“為什麽?”

“我留在齊國監視範吉射和範虎的人剛傳了消息來,不日前這父子二人已經在齊國莫名失蹤了。”

“阿素把他們藏起來了?!”

“也許吧。照現在來看,當初她背棄陳恒,私下集結遊俠兒到山穀中搭救我們隻是麻痹我們的一個手段。她對孟談有情是假,搭救陳盤和範氏父子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你是說,阿素早就知道高氏不會出兵來援,也算好了齊侯和魯姬最終還是會落在陳恒手裏?她救我們,隻是為了利用我們殺了陳遼?”我的話剛一說出口,就被自己的這個設想嚇了一大跳。阿素在最後關頭營救我們,不是因為她與張孟談有情,也不是因為她要報答我的救父之恩,她隻是要從陳遼手中救出陳盤,又或者說,她根本就是想借此機會幫陳盤殺了陳遼,再把殺人的罪名推給無恤。她根本沒有背叛陳恒,因為她知道齊侯和魯姬就算能逃得了一時,最後依舊是兩個死人!事實如果真是這樣,那阿素就太可怕了……

“紅雲兒,你可知高氏那邊為什麽沒有出兵來接應齊侯嗎?”

“不知道。”

四兒和魚婦有說有笑地抬著一隻酒壇從窗前經過,無恤抬手合上了窗戶:“我派去高宛城的人還沒有來消息,最大的可能便是高氏宗主因為懼怕陳恒,所以臨時改了主意。”

“那高大哥他……”

“高僚沒有傳消息給我隻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背叛了我們的約定,二來便是他身不由己。”無恤嘴唇一抿,仿佛要把失望、苦澀、痛苦全都揉碎在自己口中。

“紅雲兒,你別太難過。高大哥也許是受了族人的製約才不能及時跟你聯係,而張先生的下落我們也可以再派人到齊國去查探。”

“不,阿拾,我不難過。”無恤轉頭望向自己懸掛在牆壁上的青銅長劍,“這才是爭鬥,這才是血淋淋的現實。技不如人,就隻能迎接失敗。敗了,就勢必會失去自己重要的東西。一個人如果不想要失去,就隻能逼迫自己一直贏下去。我幸福太久了,久得居然忘了這個道理。”無恤緊鎖著眉頭,他眼裏的哀痛在這一刻突然化成了可怕、陰狠的殺意。

我心裏一慌忙伸手抱住了他:“是計劃總會有出錯的時候,這與幸福無關,你不能這樣想!”

“不,我原可以將計劃做得更周密,我原可以用更毒辣的手段。阿拾,你太美好,太溫暖,我和你在一起也會想要變得善良,變得光明。可我不能善良,我這樣的人隻有活在黑暗裏才有可能會贏。如果不能贏,我就會不停地失去心裏重要的東西。我已經失去了我的兄弟,我不想再失去你……可我,我又該怎樣擁有你?”無恤歎息著捧起我的臉,“站在光亮裏的我,護不住你;站在黑暗裏的我,終有一日會被你唾棄。你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擁有你?”

眼前這雙絕望的眼睛將我的心瞬間拉入了黑暗的虛空。

“不,不要放開我!”我兩手一抬死死地握住了無恤的手腕,“紅雲兒,我的心從來都不是幹淨的。我利用過人,傷害過人,我也殺過人。我和你是一樣的,我們都曾活在黑暗裏,但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努力在光明裏生存。這世界上通往勝利的道路有很多,我們不一定非要選擇最黑暗的那一條。但是,無論你將來選擇了哪條路,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所以,也請你不要放開我的手。”

“不……”無恤雙臂一展緊緊地抱住了我,“自我遇見你的那日起,我從沒有想過要放開你的手,一次都沒有,也永遠都不會。”

“紅雲兒,你不會隻是一個人。相信我,張先生也沒有放開你的手。他一定還活著,活在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抱著無恤,默默地在心裏祈祝著張孟談的平安,直到四兒敲響了我們的房門。

無恤打開了門,對一切災難毫不知情的四兒一臉興奮地拉著我來到了主屋。

原本,我以為今晚隻得菜粥配黍團對付一頓,沒想到一會兒的工夫,四兒和魚婦居然做出了滿滿一桌的菜肴。黃色陶釜裏是咕嘟咕嘟冒泡的熱粥,青銅高腳豆裏盛著肉香四溢的肉糜,清漆鬆木大案上還放著一碟碟葵菜、瓜條、小魚幹。最令我驚奇的是,桌案的一角還放著一壇用黑色雲雷紋大罐裝著的桃花釀。

我拿竹節製的酒勺在壇子裏小心翼翼地舀了半勺酒液,湊到鼻尖下深吸了一口氣,又低頭淺酌一口:“真的是桃花釀!你是從哪裏買來的?”

“怎麽樣,是不是和你當年釀的味道極像?”四兒笑盈盈地挽住了我的手,“前幾日魚婦同我說,市集上新開了一間楚人的釀酒鋪。我想著今天晚上要替你和於安洗塵就特地過去瞧了一眼。沒料到,居然被我買到了這最後一壇桃花釀。趙先生,我聽阿拾說,她早年也贈過你一壺桃花釀,今晚你可要再嚐嚐這味道?”今晚的四兒美得讓人心醉,她穿了一件冰紈製的乳白色短衣,身下係了一條蕊黃色繡玉蝶的襦裙,烏黑油亮的發辮中一朵淡粉色的合歡花襯得她嬌美動人。

四兒這會兒說話的聲音明顯比平日要高亮許多,她每說一句話眼睛都會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無恤身旁的於安。我將她小女兒的心思全都看在眼裏,於是笑著伸手取過她手上的紅漆雙耳杯:“你這丫頭,若是想喝酒,我和於安陪你喝就是了。紅雲兒今天不太舒服,你就讓他安安心心喝碗粥吧!”

“阿拾,無妨的,也給我滿上吧!當年你送的那壺桃花釀,我可連一滴都沒喝到。”無恤笑著把杯子遞到了我麵前。

“不行,你還是別喝了,我給你盛碗粥,你吃完早些睡吧!”他替我瞞著四兒,他不想讓自己的哀痛破壞四兒此刻的快樂,可他臉上的笑越是雲淡風輕,我心裏就越心疼他。

“嘿,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主人要喝酒,你怎麽能攔著呢?”案幾的那一頭,阿魚正夾著一個黍團打算塞進嘴裏,他聽了我的話,啪地一下放下竹箸,躥上來不由分說地奪走了我手裏的竹勺,“來來來,主人,我替你滿上。有什麽開心不開心的,喝酒啊都管用!”

“管什麽用?酒到了你阿魚的肚子裏還不是隻管一件事?”

“管什麽事啊?”阿魚給無恤滿斟了一杯桃花釀,轉頭笑嘻嘻地看向我。

“當然是管你睡覺啊,三杯倒地,五杯打呼嚕。”我氣惱地看著他,無恤和四兒卻笑開了,連魚婦也捂著嘴巴低下了頭。

“哦?莫非阿魚兄弟不勝酒力?那今晚可要便宜我們幾個多喝幾杯了。”於安微笑著把酒杯遞給了阿魚:“有勞了,阿魚兄。”

“姑娘!”阿魚漲紅著臉一掌拍在酒壇上,“你也太小看我阿魚了,上次的桂酒是……是我喝不慣!這一次,哼,半壇子都算我的。”

“阿魚大哥啊,你就別逞強了!”四兒往我碗裏夾了一根瓜條,歪著腦袋對阿魚笑道,“莫說上次你喝不過你家主人,照我來看啊,連我家阿拾都未必拚得過。”

“阿拾很能喝酒?”無恤和於安原本正低著頭,聽了四兒的話,幾乎同時把臉轉向了我。

我尷尬一笑,連忙擺手。身旁的四兒撲哧一笑,看著我樂道:“她啊,喜釀酒,更喜飲酒,小時候經常喝醉了躺在屋頂上睡覺,我和將軍要是找不到她,隻要尋著酒味上屋頂就一定沒錯。那年蔡夫子離世,她偷喝了楚國的香茅酒,就躺在屋簷上睡覺,可把將軍嚇掉了半條命。哈哈,還有,還有,阿拾,你記不記得咱們十歲那年——”

四兒越說越興奮,我一伸手在她後腰上猛擰了一把:“死丫頭,就你話多!”

“啊——”四兒吃痛,在我肩上連拍了幾掌。

我躲開四兒的手,笑著對於安道:“來,於安,咱倆換個位置吧!免得有人嫌隔著一張桌子看不清你的臉,就拿我的糗事取樂。”

“你又臊我,明明是你自己想坐到趙先生身邊去!”四兒一抬頭,正巧對上了於安的眼睛。她小嘴一閉,臉上的紅暈一下就延到了耳郭。

於安低頭一笑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我湊到四兒耳邊調笑道:“瞧,他來了,你要怎麽謝我?”

“臭阿拾,別走。”四兒羞紅著臉,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

“口是心非!”我衝她做了個鬼臉很快就跑到了無恤身邊。

四兒見於安在她身旁落座,原本放在案幾上的雙手一下就握成了拳。和這天下所有陷入愛戀的少女一樣,她這一晚上都在想方設法地引起心上人的注意,可等於安真的坐到她身邊時,她卻害羞了,羞澀得講不出一句話來。多少年了,於安一直是她的夢、她的神。此時,她僵硬地坐在那裏,臉上卻**漾起鮮豔迷人的容光。

無恤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噙著笑,手上的酒也一杯接著一杯。

“別喝那麽多,要不要先吃個黍團?我替你舀一勺肉糜做蘸料?”我奪過無恤的酒杯。

“神子,我已經選擇相信你的直覺,所以別擔心我,我真的沒事。”

“真的?”

“真的。”他溫柔地看著我,取過我的酒杯,繼而握住了我的手。

阿魚和於安推杯換盞喝了幾杯後,這會兒舌頭已經變大了,他抱著酒壇左瞧一眼,右瞧一眼,搖頭吃吃笑道:“唉,都成親吧,成了親就能生一屋子好看的娃娃。”

“阿魚,你想當爹了?”我想起齊長城腳下那個心慕無恤的婦人,笑著問道。

“那是,沒孩子怎麽對得起祖宗?哈哈,現在我也有漂亮女人了……”阿魚仰頭狂飲了一杯酒後笑嘻嘻地站了起來:“婦人,走!給我也生個漂亮的娃!”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魚婦麵前,身子一彎一下就把魚婦扛到了肩上。

魚婦驚呼出聲,站在門邊的劍士首見狀連忙衝上來攔住了他:“阿魚,不可放肆,主人還在這裏呢!”

“首,讓他去吧!”無恤笑著朝劍士首揮了揮手,“這規矩和禮節等到了新絳城後再做不遲,現在不用這麽拘謹。”

“主人,你什麽時候才有本事讓姑娘也給你生個娃啊?”酒蟲入腦的阿魚當著我們的麵重重地拍了拍魚婦的屁股,然後搖搖晃晃地扛著他的女人出了屋。

“以後可不能再讓他喝酒了,一準誤事。”我看著阿魚羞惱道。

“桃花釀易醉,你忘了告訴他了。”無恤笑著捏了捏我的下巴,起身拎起了剩下的半壇酒對於安道:“阿舒,走吧,我們也上屋頂喝酒去?”

“好主意!”於安點了點頭,一口飲盡杯中物:“阿拾,你也來嗎?”他此刻身形搖晃,麵色酡紅,似乎也有些醉了。

“我就不陪你們喝了。這麽熱的天,我可有三日沒有洗澡了,要不是這酒香濃烈,你們早就被我身上的酸臭味熏倒了。”

“嗬嗬,進門我就聞見了。”四兒看了於安一眼,跑過來牽起了我的手,“走吧,衣服和香料我都替你備好了,咱們去瞧瞧後院的水可是煮開了。”

待我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換上了四兒準備的天青色薄絹深衣時,門外已是月上中天。

青衣無恤,白衣於安,他們並肩坐在青瓦之上,頭頂是柔光漫射的圓月,身後是一片迷離閃爍的星光。他們且飲且笑,夜風中,兩個衣袂輕揚的身影仿佛淩於所有世俗塵囂之上。

四兒仰頭望著月光下白衣勝雪的男子,手指不自覺地撫上了發間花須低垂的合歡花。

“阿拾,那真的是他嗎?”她呢喃道。

“是他,是你的青衣小哥回來了。”我看著四兒沉醉迷蒙的麵龐,一顆心頓時化成了一池柔波。她是帶給我溫暖和光明的人,我想讓她幸福,如果這世間有一個人可以讓她永遠像現在這麽快樂,那我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他。

“真好,你也在,他也在。”四兒哽咽著,垂在衣袖下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四兒,你想嫁給他嗎?”我看著四兒輕聲問道。

“不,我不要嫁給他。”四兒轉過頭,她的眼睛在哀傷,她的嘴卻幸福地微笑著,“阿拾,我配不上他,他值得擁有更好的姑娘。等我們回了新絳,等他娶了嫡妻,你就把我許給他做妾吧!隻要能待在他身邊,遠遠地看著他,我就知足了。”

“我的傻丫頭,你怎麽能這樣想?”我鼻尖一酸,扯過四兒的手緊緊地抱住了她,“你怎麽會配不上他?你那麽美、那麽善良,你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男人來愛你。相信我,我會讓他娶你的,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地成為他董舒的嫡妻。”

“是妻是妾,我不在乎。剛剛就在那棵樹下,他親手為我簪上了合歡花。阿拾,現在我幸福得快要死掉,我好想就這麽死掉。”四兒把臉枕在我的肩膀上,她癡癡地夢囈一般地述說著,“阿拾,他說他這一次不走了,他要和我們一起回新絳,他再也不會離開了。阿拾,阿拾……”

“嗯?”

“你說,如果他不喜歡我怎麽辦?如果他不要我怎麽辦?”四兒用力地抓住了我腰間的紅帛帶。

“傻丫頭,他自然是喜歡你的,他一整晚都在看著你笑。”我輕輕地撫著四兒的頭發,側頭看向屋簷上如春山般挺秀的男子。他是四兒的一個夢,一個整整做了七年的夢。如今,我要讓這個夢變成現實。

“四兒,是你在雪地裏發現了他,也是你救了他的命。今年冬天,找個下雪的日子嫁了吧!飛雪、紅衣、白馬,你會美得讓整座新絳城的女人都忌妒你。”

“不,我不要別人忌妒我。”四兒抬起頭笑著抹去了臉頰上的淚水,“阿拾,答應我一件事吧!”

“什麽事?我答應你。”四兒從小到大很少會同我要求什麽,因此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我和他的婚事,你不許騙他,更不許逼他,我隻要他高興就好。”

“傻瓜……”我搖著頭重重地拍了一下四兒的腦袋。董舒是董安於的兒子,既然趙鞅會把董安於的靈位放進趙氏的宗廟,就意味著他會格外看重這個董氏遺孤。新絳城裏想要巴結趙鞅的人多如牛毛,在他們把女兒送給於安之前,我無論如何都要讓於安以嫡妻之禮娶了四兒。

“四兒,‘妻’與‘妾’一字之別卻差之千裏。這件事情,你得聽我的。”

我拉著四兒的手才說了幾句話,不遠處的屋簷下卻突然傳來了砰的一聲重響。我心中一驚慌忙轉頭去看,卻隻見兩個原本天人一般的男子這會兒正仰麵躺在地上,揉著腦袋醉醺醺地傻笑。

“怎麽了?怎麽摔下來了?”我和四兒相視一眼急忙跑了過去。

“沒站穩,地變軟了……”無恤皺著眉頭拍了拍身下的青石地,而後在地上連著滾了兩圈,把自己的一條腿架在了於安肚子上,“小舒,你居然也學會喝酒了。我們真是有太久沒見了,變了,都變了……”他吃吃笑了兩聲,一頭趴在了於安身旁。

“你呢?你這個養馬的瘋子——”於安伸手重重地推了一下無恤的腦袋,“誰能想到,養馬的瘋子要做趙世子了!變了,什麽都變了,早就回不去了!”於安醉眼蒙矓地仰起了下巴,他癡癡地望著天頂上的明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這兩個人都在說什麽?

“阿拾,這可怎麽辦?”四兒看著地上滾作一團的兩個人,滿臉著急。

“你扶於安回屋,我扶紅雲兒回屋,今晚隻能先這樣了,讓他們兩個都早點兒睡吧!”我起身把無恤的腿從於安身上搬了下來,又蹲下身子扯著他的兩隻胳膊努力想把他從地上背起來。

“紅雲兒,你醒醒,我背你回去。”

可不管我怎麽努力,喝醉了酒的無恤像是故意同我唱反調,整個人重得要死不說,還老扯著我往後倒。我試著背了他兩回,兩回都被他墜得躺倒在地。

“阿拾,這樣不行的。你等一下,我去叫阿首來幫忙!”四兒用絹帕擦去於安額間的汗水,提起裙擺一邊叫著劍士首的名字一邊朝主屋裏跑去。

“你怎麽能把自己喝成這樣?”我無奈地放開無恤的胳膊,張孟談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兩個恐怕都不好受吧!雖說喝酒的時候兩個人都在笑,但咽下喉嚨的桃花釀也許早變成了滿是愁緒的苦悶之酒。桃花釀固然醉人,可這世上又哪裏有比苦酒、悶酒更醉人的酒呢?

夜深了,滿天的星鬥失去了光華,我坐在兩個醉酒的男人中間,癡望著一地飄落的合歡花。

之後,劍士首終於來了。他背走了無恤,我和四兒攙扶著於安回了屋。

這裏原本是四兒和魚婦的房間,但今晚阿魚扛走了他的女人。

“你確定要留下來嗎?我可以讓阿首來照顧他,畢竟你們還未成婚,這裏也還有別的人。”我替於安脫去鞋靴,又俯身取了榻上的薄被揚手抖開。

“你不怕人議論,我也不怕。”四兒點燃了嵌在牆壁上的油燈,又轉身從牆角的水罐裏倒了半盆清水,“況且他現在醉成這樣,你便是用十匹馬來拉我,我也是不會走的。”

“好吧,那你好好照顧他,我回去看看無恤。”我替於安掖好了被角,轉身要走,卻冷不防被**的人拖住了手。

“別走……”他閉著眼睛,幹澀的嘴唇微微一啟,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

“不走,不走。”我蹲下身子拍了拍於安的手背,轉頭對四兒笑道:“瞧,我讓你走,人家還不願意讓你走呢!快來吧,我那邊還有一個難伺候的主兒在等著我呢!”

“來了,來了。”四兒擰了一條濕布,小心翼翼地把於安的手接了過去。

“那我走了,你替他收拾好了也早點兒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