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三十一章 情花惡果

“四兒,四兒——於安開門!”我站在廂房門前,用力地拍著門板。

“阿拾,你怎麽起來了?天還黑著呢!”過了許久,四兒披著於安的長袍打開了門。

淩亂的發髻、嫣紅的麵頰、緊緊抓住衣領的手指、**在長袍下的小腿,我看著眼前的四兒,忽然呆愣了。她身後的房間裏亮著燈,很溫暖,溫暖的空氣裏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特殊的氣息。

我的臉一下漲紅了,訕訕地往後退了兩步。

“阿拾,發生什麽事了?”於安從四兒身後閃了出來,他披散著頭發,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色褻衣。

我可以猜得到今天晚上在這個房間裏發生了什麽。我看著他們兩個,我想要笑,我想要替四兒開心,可我動了動嘴角卻怎麽也笑不出來。

我和無恤的房間裏還躺著由僮的屍體,我和我愛的人之間還隔著無數說不出口的秘密。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糟透了,在他們的幸福麵前,我是這樣狼狽不堪。

“你到底怎麽了?你怎麽沒穿鞋?趙先生呢?”四兒折回房間穿上了自己的單衣,又飛快地奔出來把手足無措的我拉進了屋子,“現在天還黑著,你怎麽這會兒就起來了?可是和趙無恤吵架了?是不是我昨晚上喝酒的時候提起將軍叫他不高興了?”四兒一臉擔心地按著我在屋子中央的小幾旁坐了下來。

“阿拾,發生什麽事了?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裏不舒服?無恤他還醉著酒嗎?”於安關切地給我遞來了一杯清水。

“不,他醒著。我們……”我抓著四兒的手,隻想撲進她懷裏大哭一場,可看著她和於安的臉,我卻突然不能動彈了。一樣的人,一樣的房間,可過了這一夜,我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像是一個拘謹的客人坐在主人的房間裏,我像是一個外來者冒失地闖進了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我鬆開四兒的手,轉而用力地握住了案幾上的竹節杯:“對不起,天沒亮就吵醒了你們。”

“說什麽傻話呢!”四兒跪起身子爬到我身邊,雙手一張緊緊地抱住了我,“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不過你知道的——無論發生什麽,我總是幫你的。”

四兒的手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我把臉埋在她溫暖的懷抱裏,眼睛一陣陣地發酸:“四兒,由僮死了,無恤殺了他……”

“你說什麽?趙無恤殺了由大哥?為什麽?!這不可能!由大哥在秦國,我們在魯國,這中間隔著好幾千裏路呢!”四兒握著我的手臂,硬生生把我從她懷裏拽了出來,“你這人是不是喝醉酒又睡糊塗了?”

我看著四兒一臉錯愕的樣子,懊喪地搖了搖頭:“我也希望自己隻是喝醉酒做了一場噩夢,可由僮的屍首現在就躺在我房間的地上。他進屋行刺無恤,無恤殺了他。”

“無恤受傷了嗎?你呢?你有沒有受傷?”於安發現了我胸前的一抹血跡,緊張地蹲了下來。

“我沒事。無恤身上沾了很多血,但我猜那上麵沒有他的血。”

聞言於安長舒了一口氣,起身穿上了自己的外袍:“四兒,照顧好阿拾,我先去看看無恤!”他按了按四兒的肩膀,拎著長劍飛快地躥出了房間。

“阿拾,我不明白,由大哥這些年一直跟著將軍守在秦國,他和趙無恤認識嗎?他們之間有仇怨嗎?”四兒扶著我的肩膀,哽咽道。

“他們……四兒,有件事我沒同你說過;就連將軍那裏,我也一直瞞著。”

“什麽事?可是和由大哥有關?”

“嗯。那年,你隨家宰回平陽探親,雍城發生了一件大事。那時候,太子緔還活著,他在自己的壽宴上遇上了刺客……”

由僮的死喚起了我心中塵封已久的記憶。那一年是我在將軍府生活的最後一年,那一年伍封離開了我,無恤走進了我的生活。我用指甲輕輕地摳著竹節杯上的一處凸起,把自己當年如何在教坊之外遇見獸麵人、如何設計陷害瑤女、如何助伍封洗脫嫌疑以及後來如何知曉由僮的心事都細細地同四兒講了一遍。

四兒起初還因為由僮的死難過傷心,但聽到後來,她已經被事情背後的曲折過程驚呆了。

“你是說,趙無恤就是那個獸麵人,由大哥知道了以後要殺了他替瑤女報仇?”

“嗯,由僮當年在瑤女墳前起誓,說要手刃獸麵人替她報仇,再了斷自己向將軍賠罪。其實,我曾經在費邑街頭看見過他一次,那時他戴著鬥笠,我以為自己認錯了人。我根本沒料到他會查到無恤的身份,更沒料到將軍和趙氏的聯姻會出現變數。”

“由大哥可能早就知道獸麵人是誰了,但礙著趙無恤是趙氏的人,將軍又要與趙氏結姻親,因此才一直忍著。如今,婚事吹了,他就存了求死的心追到魯國來了。”

“可如果無恤沒有殺了他,我可以勸他回秦國去。事情過了那麽久,將軍不會要他死的。”

“傻阿拾,也許將軍會原諒他,但是我想……也許一開始,不能原諒他的就隻有他自己吧!”四兒長出了一口氣,感歎道,“不過我還真沒想到,瑤女喜歡的人居然會是趙無恤……阿拾,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獸麵人就是趙無恤的?”

“我們在智府的那幾日。我知道智瑤不是獸麵人後,就開始懷疑無恤當初是故意用白檀香引我誤會了智瑤。”趙氏和智氏是死敵。當年,無恤計劃刺殺太子緔嫁禍公子利,是想引起秦國內亂,阻止秦軍攻晉。他的計劃成功了自然是好,萬一失敗,他也早做好了把秦人的仇恨嫁禍給智氏的準備。在秦國公室因刺殺一事排斥智氏時,趙氏就可借機和公子利達成盟約。雍城一戰,秦國又欠了趙氏一個人情。當年無恤的計劃雖然被我破壞,但在最後關頭他卻利用了白檀香贏得了更大的勝利。我送桃花釀是為從他口中套話,結果自己卻反被他利用。現在想想,原來我們的初識就充滿了算計和謊言。

“阿拾,那你現在是在責怪趙無恤當初要殺你嗎?”四兒的聲音把我從過去的回憶中拽了出來,我捏著她的手低下了頭:“不,那時候我們是敵人。為了製止秦、晉、吳三國大戰,他隻是做了他該做的。”

“那你是責怪他殺了由大哥?你更希望是由大哥殺了他?”

“不,當然不是。我隻是覺得他至少應該再給由僮一次機會,他至少該對瑤女之死心存愧疚……四兒,他不該是這樣的,雖然他把自己善良的一麵藏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是個講情義的人,就像他對阿魚、對他手下的每一個人。我們從臨淄城一路逃到魯國,他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犧牲。可今晚他說的那些話、他殺由僮時的神情,讓我覺得自己幾乎要不認識他了。”

四兒搖著我的肩膀強迫我把頭抬了起來:“阿拾,我實在不明白你在想什麽。難道,你更願意趙無恤現在還喜歡著瑤女,惦記著瑤女?”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四兒的話把我逼到了一個死角,我腦中一片混亂,一時間竟找不到什麽話可以回答她。

今晚的四兒鎮靜得讓我有些吃驚,她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杏眼少了幾分波光流轉的天真,卻多了幾分沉著和深透。我轉頭看了一眼淩亂的床鋪,又沉下心思細細地打量起她來。一夜之間,她好像變了一個人。難道,這就是女孩和女人的差別?

“阿拾,也許我不像你懂得那麽多,可我知道趙無恤他喜歡的人隻有你一個。你前幾日不在,他臉上幾乎見不到笑容。別說魚婦,就連我和阿魚都不敢同他說話。可你回來後,他整個人就像化了一層冰。還有他看著你時的樣子……”四兒嘴角微微一抽,低垂的眼瞼斂去了她眸中的光芒,“如果有一天,於安也能這樣看著我,我便是死也甘願了。”

“四兒……”我雙手一合,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你和於安……你們今晚……你知道我的意思。於安他同你求親了嗎?”

“今天不說我。”四兒把手從我兩手之間抽了出來,起身給我的竹節杯裏又盛滿了水,“阿拾,你隻是不想趙無恤做個壞人吧?其實,如果我是你,我根本不在乎我喜歡的人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我隻要他回到家待我好,待我們的孩子好,就知足了。這個世道,好人、壞人,誰又分得清呢?趙先生是個有本事的男人,而且他對你好,我覺得這就夠了。”

不管他是殺人越貨的強盜,還是冷血無情的殺手,隻要他待我好,這就夠了?

我仰頭凝望著四兒的臉,心中一時思潮起伏。

夜深沉,屋外的風越刮越大,牆上的木欞紗窗在狂風的肆虐下開開合合一陣亂響。

四兒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不遠處砰砰作響的窗戶。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眉頭一蹙,彎腰端起案幾上的油燈就往窗口走去。

我以為她要重新係緊窗戶上的麻繩,但她卻毫不遲疑地一把推開了窗戶。狂風夾雜著沙礫、碎草和零星的雨滴一股腦兒灌進了屋子,四兒手上的油燈倏然熄滅。

“四兒?”我起身走到四兒身邊,這時,她卻已經放下油燈用木棒支起了窗戶。

“你這是做什麽?快把窗戶合上吧,要下大雨了。”

四兒沒有回答我,她蹙著眉頭癡癡地望著院落的一角,在那裏,一樹合歡花正在狂風中戰栗搖擺。

“傻丫頭……”我輕歎一聲環住了她,“花落了總會再開的,合歡花能開一整個夏天,你若喜歡,以後讓於安在家裏多種幾棵便是。”

“阿拾,趙先生待你這樣好,你不會和他分開吧?”四兒轉過頭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冷,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我的肉裏卻仍不自知。

我看著她急切的眼神,痛呼著把手從她手中抽了出來:“四兒,你到底收了趙無恤什麽好處,要這樣為他說話?”

“我捏痛你了?”四兒如夢方醒,她兩手一合,慌忙捧住了我的手,“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事。算了,我和趙無恤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等過些日子,我和他都冷靜下來後,也許問題自然就解決了。好了,我來合窗,你先去把燈點上吧!”

“嗯。”四兒輕應一聲轉身去尋火石。

我一手抬住窗板,一手去取木棒,可就在這時,對麵的屋子裏突然亮起了燈火。緊接著,一聲淒厲的尖叫聲穿過呼嘯的風聲鑽進了我的耳朵。

不好!魚婦!

我大驚失色,拔腿就往門外衝去。就在我拉開房門的一刹那,對麵廂房的兩扇木門也砰的一聲被人撞開了。門裏衝出來一個披頭散發、周身隻裹了一條布巾的女人。

“姑娘,救我——救我——”女人像隻驚慌失措的小獸一路跌跌撞撞朝我奔來。在她身後亮著橘紅色燈光的屋子裏,一個男人緊跟了出來,他**著上身,手裏兩柄烏金彎刀在電閃雷鳴下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姑娘,救命啊——”魚婦哭喊著衝了過來,我拉著身後嚇蒙了的四兒快步迎了上去,魚婦兩腿一軟,一個趔趄撲倒在了地上。

“阿魚,你拿刀要做什麽?!”我把渾身顫抖的魚婦拉了起來緊緊地護在身後。

“姑娘,阿首剛剛告訴我,這女人是個奸細。”阿魚握著彎刀慢慢地走了過來。

“停下來!不要再往前走了!”我兩手護著魚婦,緊盯著阿魚高喝了一聲。

阿魚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姑娘,我要做我該做的事,你不該攔著我。”

“姑娘,我不是奸細,我……我……”魚婦的手死死地抱著我的腰,她不住顫抖的身體幾乎整個貼到了我背上。

“魚婦,到底發生什麽事了?阿魚大哥為什麽說你是奸細?”四兒折身從屋裏取了一件長袍披在了魚婦身上。

“姑娘,姑娘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個刺客!由郎說……他說今晚要帶我走,他說他要帶我回齊國,他說……他說他喜歡我,要娶我……姑娘,我真的不知道……”魚婦抱著我抽聲斷氣地說道。

“姑娘,你別聽她胡說!她是個奸細,就是她引了刺客入府!”阿魚麵色一冷,提著刀不管不顧地衝了上來。

魚婦箍在我腰上的手猛地一緊,她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恐怖的呻吟,那聲音像是有人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她開始不住地發抖,抖得像是狂風中的一片樹葉。

阿魚伸手來擒魚婦,我護著魚婦連退了好幾步:“阿魚,你敢?!去叫你家主人來!”

“姑娘——”阿魚不敢對我用強,隻能看著我,懊喪地大吼了一聲。

“趙無恤,你給我出來!”我一邊往後退,一邊衝著主屋大吼了一聲。

主屋的窗戶應聲而開,無恤就負手站在窗口。

院子裏突然變得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我的耳邊隻餘下呼嘯的風聲和魚婦喉嚨裏一聲又一聲無法遏製的抽噎。

無恤的臉隱藏在黑暗裏,我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看著我。我不想向他示弱,更不想向他乞求,我隻是揚起下巴直直地看著他。

風中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我想要捉住它,但它很快就消散在了空中。

“阿魚,放她走。”無恤開口了。

我轉頭安撫地朝魚婦點了點頭,可待我再次回過頭時,站在窗口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主人——”阿魚跺著腳衝著主屋大叫了一聲。

“魚婦,沒事了。”我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魚婦箍在我腰間的手。

魚婦猛抽了一口氣,哇的一聲癱坐在了地上。她捂著嘴巴又哭又笑,別人若是看見了也許會以為她瘋癲了,但這種死裏逃生的感覺,我想我能理解。

我在魚婦肩頭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後邁步走到院門口,抬手卸下了橫在大門上的木條:“走吧!走得遠遠的,不要再讓我們看見你了。”

我打開了院門,但魚婦的哭聲卻在我耳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四兒瘋狂的尖叫,一聲高過一聲。

我僵硬地轉過身。

一顆染血的頭顱在地上翻滾了兩圈後,最終停在了一塊凸起的青石前。

“為什麽?”我呆呆地看著阿魚。我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違背無恤的命令殺了自己的妻子。幾個時辰前,他還笑著把她扛在肩上,期許著她能為他生下一個兒子。

阿魚把右手的彎刀換到了左手,他俯身抓著魚婦的頭發把她的頭顱從地上拎了起來:“姑娘,她是我帶進來的,主人可以饒了她,我不能。主人那裏,我會自斷一臂以謝罪。”

阿魚說完便拎著那顆滴血的頭顱走了。

我低頭看著地上無頭的女屍,有冰冷的眼淚從眼眶中漫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在為什麽哭泣,也許是為了魚婦,也許是為了由僮,也許是為了這諷刺而殘酷的一夜。

由僮欺騙了魚婦,他做了當年他最不齒的事情。時間和仇恨,原來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改變一個人。隻一個轉身,我們就會變成當初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由僮已經死了,我無法詢問他,也無法責怪他。悲傷、無奈、荒涼,當這些感覺通通淡去後,我的心裏隻剩下了一片空白。我不想再責怪誰,也不想再分辨誰對與誰錯,我隻想閉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覺,隻當這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噩夢。

我抹去眼淚,把蜷縮在地上的四兒半抱了起來:“走吧!如果害怕,就把眼睛閉起來,我帶你回屋。”

四兒顫抖著點了點頭,她死死地攥著我胸前的衣襟,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魚婦的屍體上。然後,她臉色一變猛地推開我,蹲在地上狂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