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三十七章 番外

(一)

【“趙氏孟禮不祿,趙庶子無恤將至。”陳盤聽到這個消息時,剛被一顆青梅酸倒了牙,他在心裏咒罵著趙孟禮,卻不知這消息的後半句遠比前半句更加糟糕。】

陳盤醒了。昨日教坊品酒聽琴,暮色未至,他就與一屋子新來的衛國舞伎醉在了一處。夜裏,也不知是哪個淘氣的給他嘴裏塞了一顆碩大的青梅子,叫他酸酸地含了一整夜,這會兒嘴巴發僵,牙齒發酥,好不難受。不過,更叫他難受的還是手裏的這封密報。

趙孟禮死了,居然死了?!

自己在他身上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替他安排得那樣妥當,他殺不了趙伯魯、奪不了世子位已是氣人,現在居然還把命丟了。如今,趙氏好端端的,智氏好端端的,晉國好端端的,但齊國要的可不是一個好端端的晉國。趙氏內亂、智趙相鬥、晉國亂象,這才是相父要的,這才是齊國要的。

趙孟禮啊趙孟禮,虧你有滿腹野心,卻連顆棋子都當不好,真真是個廢物!趙庶子無恤……這又是什麽人?

陳盤看著密報上的名字,右眼皮突突跳了兩下,他皺了眉頭,立馬將這名字聽起來就寒磣的人歸為賊人惡徒之流。

“醒了就別躺著了,你約的人已經在鹿鳴樓了。”沉吟間,有人往他頭上扔了一堆紅紅綠綠的衣服,那串原本係在他腰帶上的翠玉組佩不偏不倚恰巧砸在他腦門上。

唉,能讓他陳盤喜歡了二十多年的人就是這麽有脾氣,惹不起。

陳盤一個打挺兒坐了起來,一邊乖乖地套上翠色的裏衣,一邊笑嘻嘻地抬頭看向一旁的陳逆:“陳爺,相父昨夜又找我了?你又替我挨罵了?”

墨衣墨冠的陳逆一臉沉靜,按劍不語。

陳盤微微一笑,三兩下就用寬大的衣袍裹住了自己纖細瘦弱的身子。

綠紗小窗外是鳥語啁啾的晨光,齊國初夏日蓬鬆溫暖的陽光斜照進屋裏,在滿室薰然芬芳的少女們身上泛起一層細白如紗的朦朧光暈。陳盤起身,他腳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迷離地睜開了眼:“世子要走了?”

“噓——”陳盤笑著輕比一指,俯身拾起地上一件薄紗舞衣蓋住少女白嫩的後背,“你叫小羅?”

傷心的少女看了身旁另一個熟睡的女孩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陳盤白淨的臉上不見半分尷尬,他俯身撩開少女肩上披散的青絲,湊到她小巧的耳郭旁輕聲道:“美人,你後頸上這顆紅痣極美,以後叫嬤嬤給你多做幾件敞領的舞衣,記得要梳斜高髻,那樣才能揚名臨淄,叫我記住你。”

“世子——世子還會再來嗎?”少女半支起身子怯怯地看著這個在齊國比天還高的男子。

“來,當然來,來了給你帶我新製的唇脂——二月朱砂梅的香,甜裏還帶著酒韻——”

“我到外麵等你。”一直垂目觀鼻的陳逆沉著臉轉身朝門外走去。

陳盤生吞了半句沒說完的話,摸了一把少女的腦袋,一邊係著玉佩、香囊,一邊小跑著追了出去:“陳爺,我好了,你等等我!”

雍門街,三十六座教坊林立兩側,青石道、紅漆門,日上屋簷,可綠紗窗後不知還有多少男人正枕著玉臂,沉浸在無邊春夢裏不願醒來。

陳盤從不做春夢,因為隻要在他身上刮下二兩豔屑就足夠那些可憐的男人做一輩子的春夢。他陳盤的夢、他陳氏一族做了一百多年的夢,是禁忌,是永不可與外人道的秘密。

“想什麽呢?”陳逆放慢腳步,好叫身後宿醉的人趕上來。

“想你呢。”陳盤係好腰間的香囊,幾步跑到陳逆身旁。

陳逆合上嘴,他知道治這油嘴滑舌的人最好法子就是沉默。

陳盤無趣了,隻得唉聲歎氣道:“陳爺,相父讓我去晉國辦的事,我辦砸了。”

“哦,害人沒害成?”

“沒害成。趙氏平安無事,晉卿趙鞅就要派兵送前衛太子蒯聵歸衛了。你也知道我相父的脾氣,趙鞅要想奪衛,相父是不會袖手旁觀的。齊、晉、衛三國怕是要開戰了。”

“盤,若開戰,我想隨軍出征……”

“出征?”陳盤猛地停下腳步,他緊著兩片冷象牙色的頰,直瞪著陳逆道,“陳爺,我同你說了多少次?當年活著從艾陵回來不是你的錯,你那些死了的兄弟也不會怪你如今還活得像個人。出征的事,除非你哪天替我四叔做了齊國大司馬,否則再也不要同我提了!”

陳逆握著劍柄,沒有說話。

陳盤長出了一口氣,憤憤道:“都是那該死的趙氏,多好的一個早上,心情全叫他們趙家人毀了。等那趙無恤一到臨淄城,我立馬就找人結果了他!明知道我相父如今與右相鬥得正厲害,偏挑這個時候來,非奸即盜。”

趙無恤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正端著一盞熱水站在薄紗小窗後,他墨色的眼隱在氤氳的水汽裏,默默地注視著一黑一朱的兩個背影在雍門街上漸行漸遠。

“那個就是左相之子——陳世子盤?”他問。

“正是。”張孟談應道。

鹿鳴樓,齊都臨淄最熱鬧的酒樓。這裏盛菜的盤比別家的大,盛酒的杯比別家的深,裏裏外外傳菜的仆役們張口就能來一段風起雲湧的“想當年”。南來北往的商客、浪跡天涯的遊俠——但凡心裏還有一絲豪情的男人,聚在這裏吃一餐飯,喝一頓酒,準能生出一段惺惺相惜的兄弟情來。

陳盤是這鹿鳴樓的主人,可他的義兄陳逆才是鹿鳴樓裏的大紅人。一堂子男人見“義君子”陳逆來了,紛紛起身施禮。陳逆謙遜還禮,然後低著頭跟著陳盤往樓上走。

“你怎麽跟上來了?”陳盤回頭,他這義兄素來不喜看他耍那一套爾虞我詐的好功夫,因而從不陪他見一些特殊的人,今日倒新奇了。

“素說此人極危險,叫我千萬護著你。”陳逆抬頭看了一眼掛著紅紗燈的房間,他知道若那屋子裏坐著的人拔出劍來,就算是他,也未必能護著陳盤全身而退。

陳盤心若明鏡,卻還是一貫沒心沒肺的模樣,他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胭脂香,笑著道:“今日見的這人早先刺殺過我相父,他的手段我也見識過。不過,他毒在手,我毒在心,是誰要防著誰,還不一定呢。對了,咱們剛剛進門的時候,有個穿黃衫的女娃紅著臉瞅了你半天,你可瞧見了?”

“沒有。”

“唉,陳爺,你這般避諱女人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女人是極可愛的東西,淺嚐細品都有不同風味。待我今日回府另挑幾個知情識趣的給你,你早點兒開葷是正經,否則將來萬一動了情,一顆心抓在一個女人手裏,是要吃大苦頭的。”寥寥幾級台階硬是叫陳盤磨蹭了許久,磨得陳逆原本就繃緊的心弦越發緊了。“你走快一些。”他催促著。

“沒事,叫他多等一會兒也好,橫豎是他有事要求我陳氏。陳爺,我前段時間去晉國還收了名揚天下的蘭姬為妾,那可是個厲害女人,今晚我叫她去你房裏,可好?”

“陳盤——要不要我先給你灌兩碗解酒湯你再上去?!”陳逆心弦崩斷,終於大吼出聲。

狐狸樣的陳盤,眼珠兒含笑,討好道:“好了好了,當我沒說。你知道的,我見生人就緊張,開開玩笑,鬆鬆神嘛。”

“滿嘴鬼話!”陳逆冷下臉拎起瘦弱的陳盤,幾個箭步,足尖一點,已落在紅紗燈下。

門後,一方屏風,一扇暗門,那暗室裏坐著的人抬起頭來,一張臉無悲無喜,垂在案下青衫上的蒼白五指卻遽然緊握成拳。

今日,此時,他人生僅餘的最後一點兒自尊,終也要離他而去了。空了,空出一副軀殼,才可盛下他要的一切。

“哈哈哈,於安兄,久等了。”暗門輕啟,有人彎腰而入,一雙眼流轉如狐。

(二)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戰局裏的他們都以為自己會是那隻贏到最後的黃雀,可他們卻像是忘了,他們中總有一個是那隻在黑暗裏蟄伏了一輩子卻注定隻能鳴唱三月的夏蟬。】

於安見過陳盤,那是周王三十二年,巽卦得令刺殺齊相陳恒,他與四個巽卦兄弟一夜殺了陳府二十四人。他手裏的這柄長劍隻差兩寸便能刺入陳恒的心髒。可就在那時,陳盤一支毒箭毀了他所有的計劃。他失手被擒,神誌迷離,昏昏沉沉中一直有人叫他說出背後指使之人。“趙鞅”二字,他已含在嘴裏,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直到那個渾身籠著一層江離香的男人出現,直到那個男人蘸著他的血寫出他的真名,告訴他那個他早就知道卻始終不願承認的故事。

“你走吧,回晉國去,每夜入睡前都記得想想我今日對你說的話。”

那個男人的話是世間最毒的咒、最靈的藥,它刻在他心上,支撐著他一路從臨淄回到天樞。那一夜,他高燒不退,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可上天又讓他在生死之間遇見了那個少女,那個與他在雍城長街上狂奔逃命的少女,那個倚在晨曦雪光裏為他靜繡木槿花的少女。隻可惜,少女治好了他的傷,卻終究解不了他心裏的毒。所以,他又坐在了這裏,坐在這不見一絲天光的地方,預備著交出最後一點兒自己。

“陳世子今日來,可是替你相父傳話的?”他鬆開緊握的拳頭,平靜開口。

“是,於安兄所求的,相父都答應了。隻是盤好奇,於安兄為何偏偏選在此時入齊?如今,右相闞止可正緊咬著我陳氏不放啊!”陳盤嫻熟地倒著酒,一杯遞給於安,一杯自己低頭輕嗅。

“錦上添花自然是好,雪中送炭方顯誠意,世子以為如何?”

“雪中送炭,哈哈,說得極妙,那盤今日就要好好看一看於安兄的誠意了。”陳盤說話間,含笑的視線已落在於安手邊的紅漆雙耳杯上。

於安垂下雙眸,兩指捏住杯耳一口飲盡。

“好,既然於安兄如此豪爽,那盤這裏也有一句好言相贈以示誠心。”

“陳世子的好言,在下洗耳恭聽。”

“好說。”陳盤笑著跪起身,以指蘸酒,在案幾上寫了一個字。那彎彎曲曲的字帶著幽幽的水光,透著辛辣的酒氣映入於安的眼簾,繼而在他漆黑的瞳仁中變幻出兩簇搖曳的火苗。

“君?”

“對,君,國君——晉侯姬鑿。”

“世子糊塗,我晉國國君乃姬鑿之父——姬午。”

“我知道,可晉侯有宿疾,晉太子鑿總有一日是要為君的。於安兄若有意叫董氏一族入朝封卿,倒不如先與這晉太子相識相知一番。姬鑿此人與其父不同,年輕氣盛,還頗有些骨氣。晉國四卿在他眼中早有可怖麵孔。順水推舟、雪中送炭之事,想來於安兄不會不知道該怎麽做。”陳盤一雙流光溢彩的杏目一眨不眨地看著於安,於安訕訕一笑,道:“陳世子真是說笑了。我投奔陳氏,隻求為先父討一份公道;入朝封卿,太過無稽。”

“是嗎?封卿一事,於安兄竟從未想過?”

“討好晉太子有何用?晉國公族早已無權,晉侯姬午若有實權在身,也不至於夜夜噩夢纏身。”

“哈哈哈,非也非也。公族無權,卻還有‘名’。如今右相闞止將我陳氏逼得這樣緊,不就是因為手裏還捏著一個齊侯嘛!”

“世子放心,闞止雖然手中有齊侯,但他與我一般無根無基,終究難以與樹大根深的卿族相抗。兩相之爭,右相必敗。”

“於安兄太過自鄙了,你與那‘書袋子’闞止可不同。你手中有劍,心中有計,若身前能站上一個寵信你的晉侯,身後再得我齊國陳氏相助,何愁心中夙願不了?趙鞅已經老了,你的時機到了。盤的好言已經說完了,聽不聽、做不做都是於安兄自己的事了。現在,我們不妨來說說我相父想聽的事吧!於安兄既要舍趙投陳,不知要拿什麽以示誠心?”

於安直直地看著陳盤,他的下頜緊繃著,嘴角像是因緊張而不停顫抖。可善察人心的陳盤知道,那不是緊張,是痛。因為就在剛剛的一瞬間,他看著這個男人一劍刺心,殺死了那個一直在他心底呐喊掙紮的自己。

“陳世子可聽說過‘天樞’?”於安張開了口。

“天樞?”

“天樞八卦,隱匿世間。蘭姬出自天樞,我出自天樞,趙氏未來的世子趙無恤亦出自天樞。趙無恤如今已身在臨淄,預謀刺殺邯鄲君趙稷、範氏宗主範吉射、中行氏宗主中行寅。若世子能答應助我董氏一族鏟除晉國四卿,我便將知曉天下所有機密的天樞拱手奉上。”

“很有意思,說下去。”

陳逆站在陳盤身後,這暗室裏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們口中正在謀劃的未來,對他而言猶如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黑白分明的世界,他看著他守護的那個人如一尾靈巧的海蛇遊戲其中,自己卻痛苦如簍中之魚。

當年,齊吳爭霸,一場艾陵之戰死了十萬人。戰場上,禿鷹蔽日,屍骨如山。如今,這刺客要亂晉,齊國要謀晉,晉國要奪衛,天下亂象已生,不知又要引多少人戰死異鄉,屍骨化塵。

“陳爺,給我們添壺酒吧。”陳盤回頭將近乎全滿的酒壺遞給陳逆。陳逆握著壺頸僵立了片刻,還是無言退了出來。

起風了,齊國要起風了。

正午的陽光合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穿過趙無恤身前的一道貝簾,白玉螺丁零相擊的聲音叫他放下手中的密函抬起頭來。

這裏是清樂坊——雍門街上最聲名遠播的教坊,再桀驁不馴的風入了這裏也會被這裏千姿百態的女人化成一道醉人的香風。可他不是來吹香風的。他來,是為了等一個人。

這三日,一個個以花為名的女人穿過這道貝簾而入,又離去。她們伏在他膝上,仰著桃花似的醉容喚他良人。他本可以將一個溫柔的情人演得更好,可現在,有的話,他對著那些臉再也說不出了。

自離晉後,他瘋狂地想念著那個將月光植入他心底的女人。他想她,這不講道理的感覺隨時隨地都會冒出來,然後完全不受控製地在他心裏左突右撞。就像現在,耀陽之下,他坐在這裏卻像個未經人事的少年,一閉眼,滿腦子都是月光下她清涼圓潤的一抹肩,都是她踮著腳將那碗甜滋滋的涼酒湊到他唇邊時醉人的眼。

“紅雲兒,紅雲兒,我再不要與你分開……”

她現在可離晉了?到哪兒了?等她來了,定不叫她再離他半步。

“家主?”

無恤睜開眼,一身儒服的張孟談帶著一個奉酒的小婢站在貝簾之外。

“坐吧。”他收了手中密函,回了神。

張孟談行了一禮在他身前坐下,小婢子跪地將一溜兒五隻彩漆長頸壺擺在案上:“這是坊裏清歌姑娘釀的五種酒,‘白露’‘杏期’‘醉曦’‘扶搖’‘梨花春’,客且都嚐一嚐。今日天熱,這一碗是解暑的果飲,漿果汁兌了清酒製的。”

“我來吧。”張孟談知道趙無恤從不碰甜酒,便將小婢手上的果飲端到了自己麵前。不料,趙無恤竟破天荒將那裝甜飲的大碗又端走了。

“今日有些熱,嚐嚐也無妨,不醉人,頗解渴的。”張孟談有些詫異。

趙無恤端了酒碗卻不喝,隻低頭聞了聞氣味又放下了:“算了,隻覺得想念。真喝了,也定不是那個滋味。”他把淡紫色的酒碗推到張孟談手邊,轉頭對小婢道:“你家清歌姑娘今日可有好心情了?”

小婢莞爾一笑:“客問得真不巧,清歌姑娘今日縱有大好的心情,也不會登台撫琴了。”

“為何?可同她說,是我要找她?”張孟談看了一眼趙無恤,低聲問道。

“自然是告訴姑娘了。隻是姑娘有一熟客,每年隻在夏初園中木槿花開得最好的那兩日來聽琴,隻要他來的日子,姑娘一律是不見外客的,還請高東家見諒。”

“哦?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雅客。也難怪清歌姑娘看不上你我這等俗人了。”趙無恤輕挑左眉,低頭笑道。

張孟談輕咳一聲,對小婢道:“無妨,退吧。”

“唯。”小婢子低頭退了出去。

張孟談正了容色對趙無恤恭敬行了一禮:“恭喜家主,大約就是今日了。隻待稍後琴樓中琴聲一起,一切就能見分曉了。”

“嗯,若能殺了邯鄲君趙稷,我這趟臨淄也算沒白來。孟談,卿父尋了十年的人,你兩個月就尋到了,委實替我長臉了。”無恤笑著給張孟談倒了一杯酒。

張孟談小啜了一口,笑著回道:“家主就別取笑孟談了,那人是不是邯鄲君趙稷還未可知,但若真是,家主是打算在這裏與他動手?”

“怎麽?怕我傷了你的清歌姑娘?”

“自然不是。隻是那邯鄲君與範氏、中行氏一族乃姻親,當年六卿之亂,他們兵敗逃入齊國,一藏就藏了十數年,如今我們若能找到一個邯鄲君,說不定就能牽著他找到範吉射、中行寅及他們的後人。殺一個是折枝,殺一群才是伐根。家主此番若能替卿相了結這樁陳年宿怨,何愁世子之位旁落?”

“殺一群才是伐根?你呀,也隻有為了我才會這麽心狠。想十六年前,邯鄲叛立,引晉國六卿大亂,趙稷、範吉射、中行寅叫我趙氏一族險些滅族,這仇不能不報。至於後人,隨他們去吧!我怕要是我這雙手再染太多的血,她就要嫌我手髒,不與我執手了。”無恤想起心中之人,不由得淺笑著摸了摸腰際一枚早已褪色的花結。

“家主說的,可是咱們在秦國遇見的那位姑娘?”

“她過些日子也會到臨淄。該辦的事,我想在她來之前都辦了。我今春在你虹織坊訂的嫁衣可做好了?”

張孟談甩開不安的心緒,回道:“做好了,隻差了腰帶上的百子珍珠。蚌中產珠,珠珠不同,可家主非要尋一模一樣的。也不知家主那八十四顆珍珠是怎麽尋來的,叫我尋十六顆湊上,孟談隻覺得比登天摘星還難。其實,像趙家阿姐那樣隨意的性子,是真瞧不出家主的良苦用心的。”

“誰告訴你我這嫁衣是要送長姐的?”趙無恤給自己淺倒了一杯“杏期”。

“不是給趙家阿姐的?”張孟談一驚,心中不祥之感越發濃重,“家主備這嫁衣,莫非是想娶那秦女為妻?這可怎麽行?”

“若她肯嫁,有何不行?”趙無恤笑問。

“怕是卿相不許。”

“這話你說,我倒是奇怪了。你我年少相識,我真心想要的,你何曾見我放棄過?世子位和她,我都勢在必得。除非她不肯,否則我絕不會放手。行了,你湊不上的珠子先空著,等我尋來再給你。”

“唯。”張孟談垂下頭,滿臉擔憂。秦女,這古怪的秦女。

月上柳梢,琴樓之上琴聲卻猶未起。窗外無休無止的蟬聲吵得張孟談有些坐不住了。

“家主,莫非趙稷知道我們在這裏,所以不來了?”

“木槿花日落而謝,他今日恐怕不會來了。你去問問守在外麵的人,看他們有什麽發現。”

“唯。”張孟談皺著眉頭開門走了。

趙無恤瞥了一眼掛在樹梢頭的初月,給自己倒了一杯“扶搖”,踱步到窗邊。

趙稷、邯鄲、六卿之亂……十六年前,他是趙府養馬的小奴,卻也差一點兒死在那場禍亂裏。一座絕美的邯鄲城,引得晉國大亂,亡者不計其數。這其中,孰對孰錯,早已經算不清了。可卿父心裏有恨,邯鄲君趙稷心裏也有恨。趙稷當年逃入齊國不是偶然,齊人早就有了謀晉之心,隻要晉國一起紛亂,他們就會趁機而入,鼓風生火。若要晉國太平,齊國不得不抗,陳氏不得不防。

“主人好雅興,到了臨淄,竟一個人躲在這軟玉溫香之地品酒賞月,也不喚奴家相陪。”蘭姬執著一把青竹小扇走到無恤身邊,軟軟地將頭靠在他肩上。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是巽主告訴我的。”

“哦?他也在臨淄?我沒看到他,他倒先找到我了。”無恤漠然側身,不著痕跡地與身旁美豔嫵媚的女人拉開距離。

蘭姬以扇掩唇,一個扭身緊緊地貼了上去:“主人既來了臨淄,怎麽也不差人告訴我?我若知曉——”

“你當如何?”無恤看著眼前嬌中帶嗔的麵龐,冷冷道,“你如今是齊國陳世子的妾室,我與你也早已沒了幹係。我不想在這裏見到你,你的夫主也定不希望你來這裏見我。”

“主人,你還在生我的氣?”蘭姬握住無恤的手臂,她有太久太久沒有碰到這叫她心悸心癢的溫度,她將自己倚上去,恨不得即刻化作一攤春水滲進他細薄的夏衣,貼在他胸前,好叫他再也不能推開自己,“那夜在智府是我迷了心竅,做了錯事,說了氣話。我就是恨她在秦國壞了我們的好事,害死了瑤女。可若主人真喜歡那女娃,我以後不為難她就是了。你別再這樣冷著我,求你了。”

“我已放你自由。”

“可我不要自由!”

“蘭姬,你什麽時候見我趙無恤會重拾舍棄之物?”無恤低頭看著胸前泫然欲泣的女人,他往後退了一步,蘭姬抱著他的手臂慌忙又跟了一步。

“放開。”他音調不高不低,卻足夠叫人膽寒。

蘭姬硬裝著笑容的臉僵住了,痛苦與掙紮一點點地爬上她的嘴角:“為什麽?我跟了你那麽多年,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裝神弄鬼的小丫頭棄了我?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殺了那麽多人,她為你做過什麽?她能做的,又有什麽是我做不了的?從前,你總說你沒有真心可給,那你現在給她的又是什麽?!她隻不過比我年輕了幾歲,她過去與那伍封在秦國濃情蜜意、朝夕不離,身子也未見得就比我幹淨!”

“放肆!我忍你,不代表你可以無禮。”無恤瞬間抽出自己的手臂,大手推開房門。

蘭姬看著洞開的房門,咬著精心描畫的朱唇淒然一笑,低頭從腰間的佩囊裏取出一物朝無恤用力擲了過去:“這是給你的。”

“什麽?”

“中行氏家臣中行臨的手指。”

“什麽意思?”無恤打開木盒,裏麵血淋淋地裝著兩截斷指,斷指切口處細白的筋條仍新鮮地翹著。

“我剁了中行臨兩指,他告訴我,中行氏宗主中行寅就躲在廣饒城。主人若想誅殺中行氏,最好今夜就啟程。”

“中行寅在廣饒?”

“是,中行臨一家老小都被我鎖在主人昔日習劍時住的草屋內,主人若不信,親自去問便是。”

“你已離開天樞,嫁入陳府,為何還要做這些?”趙無恤合上木盒,若有所思地盯著屋裏麵色古怪的女人。

“因為我想等你,等你有朝一日回心轉意。”

“那你不用等了。”

蘭姬站在清冷的月光中看著趙無恤的背影消失在庭燎橘紅色的光暈裏,她吃吃笑了兩聲,又悶悶哭了兩聲,便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她敗了,她知道自己今夜就算散盡一生光華,也留不住眼前的人。

“美人,想明白了是好事,何必傷心呢?”一方翠色的絹帕從她背後遞了上來,蘭姬回頭,那絹帕的主人輕搖著頭,一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嘴角咬花的口脂,一邊柔聲道,“你放心,我在廣饒城的人不會殺了他。待我陳氏大業得定,我一定將他鎖了送給你。到時候人是你的,隨你怎麽愛他。”

“陳世子言出有信?”

“我從不騙女人。”陳盤笑著將蘭姬手裏捏成泥渣的木槿花輕輕撥掉,然後牽著她的手看著中天一彎涼月道,“你之前同我說那月下碧眸的女娃叫什麽來著?”

“阿拾。”蘭姬咬碎了一口銀牙,蹦出兩個冰碴兒似的字。

“阿拾——”陳盤將這兩個字在嘴邊細細品了品,然後笑著回頭衝漆黑的夜色道:“邯鄲君,她叫阿拾。”

黑暗中無人回應,那一直像影子般存在的人已經不見了。微涼的夜風裏,隻餘下一縷淡淡的江離香猶掛在木槿枝頭。

須臾,漆黑的琴樓裏響起了一聲悲涼的琴音,琴音裹風,直上雲天。

起風了,要起風了。

(齊魯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