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京察
洪武十八年初春,北平。
一身戎裝的朱棣,懷抱著朱高熾,捏了捏他那胖嘟嘟的臉。
“高熾,爹爹要去打元人了,你在家裏好生聽話,用功習武讀書,照顧弟弟們,聽到了嗎?”
“聽到了,用功習武讀書,照顧弟弟~~~”
“好。”朱棣滿意大笑,放下朱高熾又接連報了一會朱高煦與朱高燧。
朱棣對美色的興趣不大,而且與王妃徐氏的感情很好。
接連三個兒子,都是王妃徐氏所出。
“王爺。”
三十出頭的徐氏,乃是徐達的女兒,妥妥的將門女子。
朱棣要出征,她自不會像是那些所謂大家閨秀的女兒那般哭哭啼啼,哀求王爺別去那麽危險的戰場雲雲。
她上前為朱棣整理甲胄,話語簡潔幹練“王爺此去,必當破敵軍,擒敵酋,為皇明拓萬世基業!”
“好!”
朱棣大喝一聲“本王必當如王妃所言,大破敵軍!”
做好了準備,告別了家人,朱棣翻身上馬,帶著自己的王府兵,浩浩****的出北平城。
之所以說洪武年間的藩王們是真正的藩王,那是因為老朱給他那些就藩的兒子們,配備了軍隊!
有軍權的藩王,那自然是真正的藩王。
按照所處的位置不同,配備的軍隊從數千人到一萬五千人不等。
像是朱棣這種戍邊的藩王,直屬於他的王府兵,就足有一萬五千人之多。
除此之外,這些藩王們還能調動封地內的地方兵。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曆史上的朱棣才能有造反的底氣。
數月之前,朱元璋命馮勝為大將軍,藍玉為副將軍,統帥大軍北上出征元庭。
曆史上這一戰,朱棣並未參與,而是留守戍邊。
可這次不同,他主動寫奏疏請戰,還表示自己在四海商號裏的分紅,全都拿出來作為軍費開支。
在陳然的攛掇下,朱標進言表示支持,老朱也就順水推舟的應下了。
高價出售百多萬斤的香料,坑了一大批的商賈的同時,也為大明籌集了一筆巨額的錢糧。
身為馬上皇帝的朱元璋,沒給文官們伸手的機會,全部用作了這次出征的軍費。
可哪怕如此,文官們愛財的天性,依舊是讓他們想方設法的伸手搞錢。
錦衣衛將此事上報之後,老朱勃然大怒,舉起了大刀準備繼續殺。
此時馬皇後尚在,她出言勸說了一番,表示有罪的當然該殺,可得有證據才好殺的心服口服。
僅僅是因為有可能參與了貪墨之事,就大開殺戒的話,恐天下人物議。
馬皇後的話,老朱還是能聽進去的。
他自己自然懶得做這等事情,直接就推給了朱標。
朱標這邊也是幹脆,當即尋著了陳然,讓他出主意辦事。
“你先說清楚。”
聽完朱標的講述,陳然當即笑言“是錦衣衛抓不到把柄?”
“嗯。”
朱標頷首“錦衣衛已經查的很仔細了,可隻知道錢糧少了,可如何少的,流失去了哪裏卻是查不出來。”
“倒是抓了些人,可用刑之下也是說不清楚。”
“錦衣衛用刑都說不清楚,那隻能證明抓的人都是替罪羊,或者是扔出來的炮灰。”
陳然神色肅然“看來文官們也進化了,手段更加隱秘,連錦衣衛都查不出來。”
他有些高看錦衣衛了。
畢竟此時的錦衣衛才設立沒幾年,安排進各家各府的暗樁都還沒能發揮作用,遠不如二百年後那般什麽都知道。
此時的錦衣衛辦事,最多的就是懷疑誰有問題,抓起來嚴刑拷問。
被老朱殺怕了的文官們,現在行事愈發謹慎,尋常的手段很難抓住他們的把柄。
“事關大軍出征。”憂心忡忡的朱標,主動問計“子厚可有辦法,將這些蛀蟲都給揪出來?”
“這有何難。”
陳然昂然回應“既然找不到證據,那就不要去找了。”
“沒證據就殺人的話,恐天下物議。”朱標苦笑“父皇本就因為常殺大臣,讓不少人詬病。”
“我的意思是說。”陳然擺手言道“咱們找不到沒關係,文官們自己肯定清楚。”
朱標愈發疑惑“就算有人知曉,又豈會主動告知?”
文官們自成體係,各種同窗,同榜,同鄉,同門,同床等等關係網之下,讓他們主動出賣同僚,尤其是在老朱習慣性殺文官的環境下,真的很難。
“能做這等事情的,無外乎就是兵部與戶部。”
陳然緩緩開口“最了解怎麽貪墨的,自然也是這兩部的人。”
“想要讓他們開口也簡單,直接啟動京察就是。”
所謂京察,乃吏部考核京官的一種製度。
以守,政,才,年四格為優。以貪,酷,無為,不謹,年老,有疾,浮躁,才弱為八法為劣。
守是品性操守,政是處理政務能力,才自然是個人才具,年則是年齡。
品格好,能力出眾又年輕的,會得到優先重用。
而年老生病,人品不行還沒能力的,自然會倒黴,最慘的會被直接開革。
“京察就在兵部與戶部之中進行。”陳然挑眉“別去管尚書侍郎的,就察主事,員外郎,乃至於郎中們!”
朱標隱約有些頓悟,忙追問“子厚,詳細說說。”
“兵部戶部的郎中員外郎們,統統安排成開革。”陳然攤手“然後再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主動交代自己的上司們是如何貪墨軍資的。交代出來的,京察就算是過關。交代不出來的,那就回家吃大米去吧。”
聽聞此言,朱標陷入了沉思之中。
房間們安靜下來,隻剩下了風吹窗戶的聲響。
“這到不失是個辦法。”停了片刻,朱標忍不住的出言“若是有人真不知情,豈不是冤枉好人?”
“太子,你太過於仁厚了。”
陳然幽幽一歎“這些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或許並未參與其中,可他們每日裏經手無數錢糧,但凡是有問題,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無外乎是不願意多事,或者幹脆親自參與罷了。”
他感慨而言“文官們就是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悶聲發大財最好。錦衣衛查不到的東西,他們必然知曉的一清二楚。”
“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這次的案子立馬就會水落石出。”
朱標無言以對。
沉默許久,方才有了回應“此事,當稟明陛下定奪。”
皇宮,禦書房。
“開京察,一定要開!”
聽完朱標的講述,朱元璋當即拍了桌子“不但要察兵部與戶部,各部,各司院寺監全都要查!”
“不但要京察,地方各處州府縣,也要全麵察!”
朱標心頭一緊,沒想到自己老爹搞的這麽大。
“爹,現在北邊在打仗,若是各處鬧出亂子來”
“你懂個屁!”朱元璋瞪眼“留著這些蛀蟲,才是真正的鬧出亂子來!他們居然連大軍的糧餉都敢貪墨,以後說不得還想跟前宋那些大頭巾們一般,要與咱們老朱家共天下!”
越說越生氣,老朱抬手指著朱標嗬斥“你整天讀書讀傻了吧?不想著肅清天下吏治,居然還為這些蛀蟲們求情?”
“我沒求情!”
遭遇無端指責,朱標當即反駁“明明是母後求情,我隻是覺得現在當以戰事為重。這些事情可以等到大戰結束之後再做處置。”
“嘿。”
老朱被氣笑了“老大,今天就教你一件事情,這等事情一旦出現,必須雷厲風行的處置掉。拖來拖去,唯一的結果就是讓他們更加大膽,更加為所欲為!”
“隻有快刀斬亂麻的盡快處置了,才能震懾宵小,讓他們伸手的時候會有所顧忌,害怕被我給砍了!”
朱標歎氣,叉腰,搖頭三聯套動作。
他自幼隨大儒宋濂等人學習儒家,被培養成了一位宅心仁厚的儲君。
對於老父親這種動不動就操刀子砍腦袋的心態,很是不以為然。
“你啊。”
老朱的目光之中,滿是失望之色“當年隻想著讓你有名師教導,沒想那麽多。現在看來.唉!”
他是真正的白手起家,沒什麽家族傳承可言。
年輕的時候覺得名氣大的大儒,自然是教授兒子的好老師。
可現在看來,卻是讀書讀傻了,或者說是,當年的老師們,有意無意的就想將朱標教育成這等所謂的宅心仁厚!
感覺心累的老朱,坐回了龍椅上。
“老大,你記住了。當你在屋子裏看到臭蟲的時候,整間屋子裏,已經到處都是臭蟲了。”
“見著臭蟲,就要盡快的踩死它們。還要徹底的清掃屋子,不給它們存活的機會。”
“否則,它們就會不斷的吞噬屋子,直到房倒屋塌!”
父子倆陷入了難言的沉默,都是心事重重。
許久之後,老朱揮了揮手“你且去吧,回去之後好生想想。”
“是。”
朱標應了一聲,行禮之後轉身就走。
“沒事的時候,多跟陳然待在一起。”老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是個懂事有本事,心也足夠狠的,多跟他學學。”
朱標沒有回應,低著頭離開了。
數月之後,北地大勝元庭的消息傳來。
與此同時,全國範圍內的考核結果也隨之出爐。
大明上下,各地布政司,按察司,州府縣等朝覲官,貪墨,闒茸,不稱職者多達上千之眾。
老朱的聖旨隨即出來。
不稱職者革,闒茸者流,貪墨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