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平的就是爾等將門
長安城從一開始興建之時,就是一座兵城。
一百零八坊,每一個都是單獨的軍事堡壘。
這方麵,與一開始的汴梁城差不多。
當然,現在的結局也一樣,一旦城牆失守,就等於是失去了全部防禦能力。
“相公!”
衣甲上滿是血漬的曲端,拎著柄銅鉞衝進來,向著端坐椅子上的種師道行禮,言語急切“賊兵已近,趕緊走吧!”
“走?”
遭逢大敗的種師道,沒有歇斯底裏的要‘到河北省去’,反倒是笑言“還能去哪?”
曲端麵色一黯,旋即應聲“俺們護著相公突圍出城,先回秦鳳路就是。”
“秦鳳路啊。”
種師道輕歎出聲“我等在秦鳳路多年,這是要將攻伐廝殺帶到秦鳳路去?大戰下來,百姓能存幾何?”
換做別人,就算是心中有所猜測,這個時候也不會主動說出來。
可曲端不同,他非常幹脆的表態“相公可是要降?”
“是。”
種師道幹脆回應“已經死的夠多的了,攻城的都是那些去江南的西軍各路人馬,自相殘殺到現在,該結束了。”
曲端幹脆站直了身子,麵有憤憤之色“這幫直鳥廝好生不是東西,一個個如狼似虎瘋了似的殺,往年打黨項狗的時候,怎得沒見著他們這麽猛過。”
那是因為大宋克扣拖欠軍漢們的糧餉。
打贏了,肉是文臣們吃,湯是武將們喝,軍漢們頂多能拿幾根毛。
打輸了,文臣屁事沒有,武將吃些掛落,軍漢們丟的卻是自己的命!
這等情況下,誰瘋了才會去玩命。
“爾等歸順之後,萬萬不可再提西軍。”種師道目光環顧四周諸將“無論那陳然要打要殺,要拿誰做筏子,要整頓軍紀不許克扣貪墨,還是讓爾等去填線死戰。”
“爾等記住了,無論他下了何等命令,必須全心全意去做!”
“唯有如此,方才有出人頭地,開國從龍之功。”
“誰若是想繼續如往日在大宋般廝混.”說到這裏,種師道搖搖頭“路怎麽走,你們自己選的。”
麵色驚異的曲端,再度俯身行禮“相公,你不降?”
“身為方麵之將,如此大敗虧輸之下,豈能有臉麵苟活於世。”
種師道失笑“做了一輩子的宋臣,臨死了還想轉換門庭.”
說到這,他笑著搖頭“老夫還是想要留幾分薄麵的。”
眾將皆是俯身行禮,對種師道提出的投降之事,無人表示反對。
實在是沒辦法打,對麵太猛了。
這長安城一丟,就算是逃出去又如何,還不是逃到哪兒人家追到哪兒。
到時候除了生靈塗炭,家鄉化為殺戮戰場之外,毫無意義可言。
畢竟在這城牆堅固的長安城都打不贏,逃回家鄉就能打贏了?
到時候死的,可都是自己父老鄉親九族親朋了。
“走吧。”
種師道動身邁步,走向了堂外“老夫早就想會會那位大王了。”
朱雀大街。
望著單騎策馬而來的老將,陳然抬手示意身邊人稍安勿躁。
種師道策馬十餘步之外停下“敢問可是陳大王當麵?”
“是我。”
陳然打量對麵“種師道?”
“正是老夫。”種師道言語非常幹脆“特來請降!”
“不說些為了百姓免受刀柄,為了城池不毀於戰火之類的言語?”陳然笑言“你這也太幹脆了吧?”
“這等場麵話,都是文臣慷慨之言。”種師道搖頭“盡是廢話。”
輸了就是輸了,投降就是投降。
說這些場麵話,除了讓那些拿筆杆子的,將自己描寫的光輝偉岸之外,還能有什麽用。
“說吧。”陳然抖了下手中的韁繩“有什麽條件開出來,我姑且聽之。”
“一請大王赦免諸軍將士,二請大王莫要波及百姓,三請大王寬恕鄉紳,四請大王給文官胥吏們一條活路。”
這條件開出來,聽的陳然笑了。
“寬恕軍漢沒問題,軍將不行。他們克扣貪墨,驅使軍漢,必須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至於百姓,無需你說。我不但不會傷害他們,還會給他們分發田地。”
“至於鄉紳。”說到這裏,陳然稍作思索,卻是無奈搖頭“真不關我事。他們欺壓劫掠黎明百姓過於狠辣,已至貧者無立錐之地。若是不滅他們,不搶走他們的田畝重新分配,活不下去的百姓們就會高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你是西軍老人了,我問你,這長安城外的田地,可有一畝三分是黎明百姓的?”
種師道沉默不語,因為他很清楚的知道,普通百姓壓根不可能擁有長安城外的田地。
“文官胥吏們也是一樣。”陳然的神色真誠,用心解釋“他們本身或是與鄉紳勾結,或是幹脆就是鄉紳自體。兩邊狼狽為奸,用權錢勢壓榨百姓,沒理由打壓一邊放過另外一邊。”
“再說了,不滅了他們。我哪來的田畝分配給百姓,安撫他們專心耕種。哪來的田畝宅邸與財貨,用來獎給立功將士?你總不能讓我自己掏吧,我也掏不出來。”
“條件呢,我是不會應的。來關中這兒,平的就是爾等將門。”
陳然正色相對“咱們還是繼續打吧。”
種師道身後的一眾軍將,麵色都很難看。
他們其實心中都有了轉換門庭,為陳然做狗的心理準備了。
隻要能混個從龍之功,哪怕是散盡家財支持大王也無所謂,反正子孫後代總會千百倍的賺回來。
可踏馬的人家現在壓根就看不上他們!
聽著話語裏的味道不對勁,種師道也是心下一慌,沒想到陳然回拒絕。
他連忙出言“隻要大王願意善待關中將士,一言可定關西六路,可得二十萬雄兵!”
“關西六路我自取。”陳然這兒昂然以對“至於二十萬熊兵還是別提也罷。”
“老夫願修書一封,勸說舍弟歸順。”種師道咬牙扔出了最後一張牌“那可是五萬秦鳳路精兵!”
“你也是打老了仗的。”陳然作色相對“潼關那兒現在是什麽狀況,你能不知?幾萬人馬堵在山裏斷了糧道,餓上十天半個月再遣人招降,漫山遍野都是降兵!”
種師道終是無言以對。
這世道真是變了,居然連投降都投不成。
“還降嗎?”陳然失笑而對“願降之人,丟下兵器去一旁站著。不願降的人,列開陣勢,咱們繼續打。”
西軍這邊,一片沉寂。
他們就是陳然口中的,克扣軍餉的軍將,兼並土地的鄉紳,壓榨百姓的文官胥吏集合體。
將門世家,子孫眾多。
有出將的,也有讀書從官的。
有在家經營田畝商鋪的,也有在衙門裏做公的。
家族觸手遍及上下內外,各家各族再互相聯姻互為扶持,早已經是將這關中之地,經營的猶如鐵桶一般。
陳然這是要掘了他們的根呐,這如何能降!
難言的沉寂之中,陡然一聲兵器墜地的聲響,引人矚目。
“俺是將門出身,老父戰死的時候才三歲,家中所有皆為族人所取,差點被餓死。”
扔下了兵器的曲端,向著禦街一側走過去“他們死不死的,與俺何幹。”
有了曲端帶頭,許多並非將門出身的軍將,紛紛放下了兵器跟著過去。
西軍之中等級森嚴,非將門出身的,能做到都頭就算是到頭了,早就滿腹牢騷。
他們也沒有龐大的家族去壓榨百姓,自然毫無壓力選擇投降。
而人數更多的普通軍漢們,那就更是什麽都不用多說了,幾乎是齊刷刷的跑到了禦街另外一側。
平日裏在軍中備受欺辱,這等關鍵時刻,又怎會為仇人們賣命!
最後剩下的,都是那些將門出身的軍將,以及他們身邊通常都是親族出身的親衛們。
陳然伸出手,向著種師道擺了擺,示意他讓開,別耽擱開打。
種師道落淚而笑,表情怪異“這世道要變天了。”
他伸手取出一封書信,交給身邊親衛“這是勸降信,送去潼關舍弟處,請他給秦鳳路的子弟們,留條活路。”
說罷,種師道反手拔出了佩劍橫在脖子上,仰天怒吼“非戰之罪!!”
一抹鮮血濺射而出,種師道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他一恨童貫那個閹貨葬送了西軍精銳,二恨姚古父子奇蠢如豬,居然如此輕易的就丟掉了蒲津渡。
若是西軍精銳俱在,守住了蒲津渡與潼關,再說服川蜀之地送來支援,他是有信心與陳然好生做過一場的。
可惜非戰之罪~~~
“你這一死,你弟弟豈能獨活。”陳然蹙眉囑咐左右“給他尋口棺材。”
說罷,招呼兵馬“結陣,上前殺敵!”
戰鬥的結果沒有絲毫懸念。
不願投降或者說是無法接受陳然投降條件的軍將與親衛們,大部被斬殺,少部分試圖突圍出城,卻是遭遇騎兵追擊,幾乎不可能有誰成功突出重圍。
待到戰鬥結束,陳然囑咐諸將各自去城內各處招降殘兵,剿滅亂徒,安撫百姓,控製倉庫,封鎖城門等等之後,這才策馬來到了一眾降兵的麵前。
他打量著最先棄兵出列之人“你是何人?”
“秦鳳路監押,曲端。”
“你可曾克扣軍餉?”
聽聞此言,曲端卻是笑了“大王,西軍這口大染缸裏,怎麽可能長得出白蓮花來。誰要是不跟著同流合汙,要麽沒有出頭之日,要麽被坑死在戰場上。”
“倒是有些道理。”陳然頷首“按照我的規矩,都頭以上都是皆斬的。不過既然你們投降了,那就給個活命的機會。入死士營,鋒戰先登陷陣,得甲首五級者可脫罪。”
“爾等可願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