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納降
浮橋的存在，最大程度限製了軍陣的使用。
最多隻能平行十餘人的寬度，注定了這一戰隻能依靠個人武勇。
魏博兵是真的勇，舉著盾牌就硬頂著過來了。
陳然也不慣著，先是箭雨洗禮，跟著就是甲士守橋，正麵硬懟。
新舊唐書，資治通鑒等史料都有記在，唐軍的軍械裝備水平非常高。
哪怕是州縣兵這等普通軍隊，披甲率通常都在六成以上，且過半皆為鐵甲。
而類似牙兵，外牙兵這等精銳部隊的披甲率更高，外牙兵通常能至八九成，而牙兵甚至能達百分百披甲，且幾乎都是質量不差的鐵甲。
主要原因在於唐時重視武力，生產力尤其是冶金行業非常發達。
到了武人跋扈，無人可製的唐末，更是生產力全麵轉向軍事行業。
唐時許多對外戰爭，唐軍都能以少勝多，重要原因就在於，他們的裝備水平太高，遠遠超出了周邊敵對國家。
此時的魏博鎮牙兵們也是如此，先行衝上來的清一色皆是鐵甲，甚至還有穿鋼甲的。
明光，光要，細鱗，山文，烏鎚，鎖子等各式類型的鐵甲皆有。
少數穿皮甲的，也不是什麽牛皮羊皮，而是讓現代人意想不到的犀兕皮。
犀自然是犀牛了，而兕這種生物，則是已經滅絕了的大角雷獸，也就是雷犀。
犀牛皮的厚度通常在二點五厘米以上，最厚的地方甚至能達到四厘米，而且極為堅韌。
雷犀這邊，想來也是差不多。
北方的雷犀與犀牛絕跡乃至於滅絕，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被大規模的獵殺，取皮製作甲胄。
麵對猶如雨點般落下的箭雨，許多魏博牙兵都被射成了刺蝟，甲胄盾牌上插著數十支箭矢的都有。
可他們依舊能是能夠硬頂著向前衝。
如此悍勇，於唐之後的軍隊之中極為罕見。
陳然這邊的軍卒也不示弱，堵在浮橋口上正麵廝殺。
在他們的身後，則是成箱成箱的銅錢，堆積如山的絹帛甚至還有稀罕的金銀之物。
正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陳然從未想過用思想將這些人武裝起來，完全就是以利驅之。
“斬甲士一級，賞錢十緡，絹帛二十匹！”
“斬隊正以上者，以職賜金銀！”
很明顯，魏博鎮的牙兵比平盧軍的牙兵更加精銳悍勇，陳然也是提高了賞賜額度。
精良的甲胄，優質的兵器，嚴格挑選的軍士，悍勇的敢死士氣。
當兩邊都是一樣條件的時候，戰鬥就會非常殘酷。
從浮橋到橋頭，都最激烈和最殘酷的亂戰肉搏。
怒吼嘶喊，兵器交擊，震甲顫聲，垂死哀嚎聲交匯在一起，於濟水岸邊演奏著死亡樂章。
太多人跌入濟水之中，身上沉重的甲胄拖拽之下，艱難掙紮兩下，就會消失不見。
整個戰場，都成了血肉磨坊，磨滅了兩邊無數性命。
王彥章若有所思的望向大將軍，隻見大將軍端坐馬背上，麵色如常。
‘欲成大事者，能成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如此慘烈搏殺之下，換個心誌不堅的人，恐怕已經瘋了吧。’
陳然並非是心如鐵石，純粹就是經曆的太多了，這種場麵他之前見的多了。
吃了當兵這碗飯，就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
活下來，花開富貴。
戰死了，命中注定！
戰鬥還在持續，等到天色漸晚，魏博牙兵們，方才逐漸終結了攻勢。
兩邊各自歸營，埋鍋造飯填飽肚子。
帶著身邊護軍們吃肉的陳然，突然來了句“之前判斷有誤，按照魏博牙兵今天的打法，明天就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一旦明天攻不下來，他們就該泄氣了。”
劉鄩王彥章等人，都是安靜的聽著，接受陳然的親自教導。
對於他們來說，親身經曆的戰場就是最好的教學，以後放出去領兵，立刻就能用。
當天晚上，對麵魏博兵弄了些船隻，從上遊下遊遠處試圖渡河進行偷襲。
結果自然是被巡河的騎兵隊趕了回去。
當地的船夫漁民們可不傻，大軍交戰誰敢參合進去？要麽跑的遠遠的，要麽早就把船給藏了起來，這也是為何魏博軍必須要衝浮橋的緣由所在。
他們沒得選。
正如陳然所言，隔日一早，和對麵的魏博兵發了狠。
一大早就吃光了剩下的糧食，還宰殺了大批牛馬增強夥食。
各都，廂，營，隊排列整齊，與陣前斬殺了十多個昨日逃回去的逃兵後，一支接一支的踏上浮橋來拚命。
抱著必死之心來打的魏博牙兵，戰鬥力非常強橫。
一段時間消耗後，魏博牙兵出動了數百陌刀手！
他們終於是硬生生的衝下了橋頭，在對岸占據了一片區域。
後續魏博軍潮水一般源源不斷的開過來，勝利的曙光終於是向他們露出了裙角。
換做宋明時期的軍隊，除了聊聊數支真正的強軍，像是嶽家軍，戚家軍之類的外，其他兵馬基本上都已經崩潰，尤其是擅長敵前轉進的某鎮，估摸著早就跑到幾百裏之外去了。可大唐的武人沒崩潰，他們依舊是在死戰。
“絕勝負的時候到了。”
午時三刻，正是一天之中陽氣最為充足的時辰。
眼見著過河的魏博兵越來愈多，陳然終於是放出了自己的預備隊。
足有上千人的陌刀手，端著陽光下寒光閃閃的陌刀，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進橋頭。
劉鄩，王敬武，龐師古等人皆被派遣上前。
王彥章雖然身高一米八，可畢竟隻是十三歲的孩子，陳然並未讓其上戰場，隻是留在身邊觀戰。
兩邊的陌刀隊都是不顧一切的，硬生生撞在一起。
短促且激烈的交戰之中，刀光翻飛，血肉飛舞，臨死前的哀嚎聲連成一片。
陌刀這種武器，非臂力驚人者不得用。
這東西一半的長度都是刀刃，又是非常銳利。
一刀下去，哪怕穿著甲胄也給你砍斷了。
當防護失去用處，那就隻剩下勇氣支撐著戰鬥。
兩邊都是一刀下去，對麵直接兩段，純粹就是死亡消耗。
場麵過於血腥震撼，掩蓋了其他方向戰鬥的光芒。
陌刀之間的較量，損失比近乎一比一。
陳然這邊的陌刀隊成立不久，訓練不足，損失多一些。
可他們人多啊。
硬生生用人數優勢，耗光了對麵的陌刀手。
剩下的數百人，氣勢如虹的進行前行，不但封住了渡橋，甚至大步上橋直奔對岸而去。
直到此時，魏博鎮的牙兵們，方才徹底崩潰。
“可以了。”
陳然輕舒口氣，轉首囑咐王彥章“傳令，納降。”
沒有出路可走的魏博兵，開始大規模投降。
僅僅持續了兩天一夜的激戰，魏博鎮牙兵，牙外兵戰損，負傷，失蹤，逃散乃至於自盡者，足有上萬之眾。
納降之後，陳然又將其夥長以上軍官，包括隊正，指揮使等大小軍官統統都被斬殺。
這個過程之中，自然是有魏博鎮的刺頭跳出來鬧事，為此又殺了好幾百。
最終點選之下，有八千魏博牙兵牙外兵投效陳然。
“子厚！”
渡橋岸邊，望著還未打掃完的慘烈戰場痕跡，再看看不遠處那成千上萬的魏博降兵，神色複雜的黃巢，言語間已然是帶上了尊敬之意“你打的太好了。”
“還行。”陳然謙虛一笑“黃兄吸引官軍主力也是關鍵。”
黃巢苦笑搖頭“別提了，我的十幾萬大軍，被幾萬魏博兵打的險些崩潰。若不是借助城池之力守備，恐怕早就全軍覆沒了。”
你可不能全軍覆沒，我還指著你幹髒活呢。
陳然再笑“這不是贏了嗎，大將軍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黃巢有些猶豫，片刻之後言語道“這些藩鎮兵太能打，我打算往南邊走。”
這就是曆史上黃巢選擇的路線，同樣是因為被北地的強藩們給打的不要不要的，不得不選擇南下。
“好。”
陳然頷首點頭“既如此，那我就北上。”
黃巢很是佩服陳然的果決與勇氣，北邊可都是**雲集之地的強藩呐。
兩人是合作關係，並非上下級。
雖然朝廷一直將人少的陳然，當做黃巢的部屬看待，可他們的確隻是互相配合作戰。
若是一起南下，衝突與競爭必不可少，資源分配上肯定會有問題。
各自選擇一個方向，不但能分散朝廷的注意力，還避免了互相之間的爭奪。
麵對主動選擇困難模式的陳然，黃巢明顯有些愧疚，之前想要開口索取糧草物資的話語，自然也是說不出口。
其實隻要他主動開口，陳然多少都會給一些，畢竟還指望著黃巢繼續鬧大，清洗各地。
兩人就在這濟水岸邊分道揚鑣，黃巢招降了不少魏博鎮的輔兵民夫，再加上地方百姓主動投效，之前折損的人手，迅速補充起來。
乾符二年深秋，黃巢領十餘萬眾，號稱三十萬大軍，南下都畿道（洛陽及其周邊），天下為之震動。
所有人都認為黃巢是要去關中的，朝廷慌亂之下瘋狂調兵遣將，四處圍追堵截。
而在黃巢的光暈之下，陳然確是留在了齊州一帶養精蓄銳，編練兵馬過冬。
本地的平盧軍被打怕了，新任節度使安師儒壓根不敢來滋擾。
不僅是不敢來，平盧軍因為缺乏糧草物資，甚至出現大規模來投奔陳然的浪潮。
等到隔年開春，陳然準備出兵渡河入博州之時，麾下人馬男女，已過五萬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