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

◆文／陳丹燕

有婚姻專家說，當一次婚姻到七年左右的時候，最容易出現危機，因為這時候家庭的新鮮感已經消失，愛情在長期朝夕相處的日常生活中已經成為骨肉一般的親情，結婚時掛上去的窗簾已經褪了色，買的新衣已大都淘汰，要是當初就放在臥室窗前的小圓桌一直沒有換過地方，那上麵的小碎花桌布也一直那樣鋪著的話，你會對它們全都視而不見，因為它們對你來說太熟悉了，熟悉到你其實有了一點厭倦。

那一年，常常你會希望生活中出現什麽新鮮的東西，讓你能從原來的生活裏驚醒過來。因為生活有時候在你看來，是那麽的一望到底，你幾乎能知道，現在的日子就是你五十歲的日子，也是你六十歲時候的日子，那麽安寧、那麽統一、那麽潤滑，你就這麽一天天過下去就行了。

可你不願意這樣下去。你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已經睡著了。你希望它醒來，它像從前一樣有力地，激動地，哪怕是慌亂地跳著也行。可是你叫不醒它，它就那麽安靜地，無所事事地在你身體裏睡著。你在鏡子前望著自己，你的臉還算得上年輕，你的身體成熟欲墜的樣子，還是很美，隻是它們看上去有點寂寞的寧靜。

然後你發現當你的丈夫擁抱你的時候，你得到的感覺是安心，而不是激動。你與你丈夫之間已有一種親情，連你們的臉都越長越像了，那是人們說的那種“夫妻相”，隻是那種****漾的愛情消失在日常的生活裏。

這對你是個打擊，對每個女人都是一個打擊。

這就是也許在這一年，你會愛上另外一個人的基礎。你從來沒想到過會愛上別的人，可是在某一天，某一個下午，某一個時刻，你偶爾遇到了一個人，他的眼睛快活地閃著光，他穿著一條活潑的淺黃色長褲，他高高興興地，認認真真地看著你說話，你真的很可能就愛上他。

那愛情會是用幹百種不同的方式的到來，可你會有一種相同的感覺，就是大雨將至的昏暗，緊張，聞到了清涼而潮濕的水汽，聽到了喧囂，像是樹葉子在大風裏的喧響，但其實，這是你心裏的聲音。

你就這樣醒來。

你就像夏天在陽台上朝著你的台燈沒了命一樣撲過來的那些青青的小飛蟲一樣，沒了命地向著你心裏的愛情撲過去。

你遇到的那個人，像一根火柴一樣，劃亮了你的生命。你明白過來，你的心還可以這樣年輕，這樣激烈地跳動，你的心裏還有許多沒有被照亮過的柔情，你的生命還可以盛開。你好像又回到從前，從前你戀愛的時候，這一次讓你一點一滴地回憶起了從前的日子。這對你來說，都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有了新的愛情，所以你鮮豔欲滴。你在鏡子裏長久地看著自己，看自己的眼睛裏燃燒的火，看它是怎樣照亮了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一舉一動，恍然如夢。

一切都重新再來，隻是它們不再像從前那樣清新得像早晨，而是芳香得像夏天的黃昏，到處都能聞到陽光整整一天以後的金色薰香。常常你是在這樣的時刻認識到了你對丈夫抱怨的不公，因為你這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生活，而不是他，他也是一個人，一個也許寂寞的人，而不是可以給你一切的上帝。

在你生下自己的孩子的時候，你明白了在你一生最艱難的時刻，也許是要獨自度過的。現在，你又會明白，你一直一直以為感情上可以依靠自己的丈夫，他是你感情生活中的聖誕老人，會從他的大紅包裏給你一切，這個想法也是錯誤的。

愛情它是一朵花，它美麗地開過了，於是到了季節，它就謝了。

然後，他也很快就會像火柴一樣，就在你的生命中熄滅了，因為他是誰，他做了什麽，他有什麽樣的過去與怎樣的將來，實在與你並不十分相幹，你真的愛上的，並不是這個真的人，而是使你醒來的那個時刻。實際上是一次為了自己的愛情。

像大多數在你成年以後經曆的事一樣，這次愛情，也不會全是美好的單純的。當你安靜下來，靜聽內心的喧囂，你會在裏麵找到許多的內疚，許多的遺憾，許多的不適，許多對自己的懷疑

當****漾的愛情在長期朝夕相處的婚姻生活中演變為親情，當生活一望到底、日複一日地在安寧中滑過，當曾經活蹦亂跳的心在心底安靜地沉睡，於是，心裏會燃起對新鮮愛情的渴望，婚姻陷入危機。然而，當新的**過後，你會發現，你愛上的是愛情本身，是使沉睡的心醒來的那個時刻，而不是某個真實的人。“愛情它是一朵花，它美麗地開過了，於是到了季節，它就謝了。”，還有一種類似著初戀時對父母的那種歉意。當你愛上什麽人的時候，你總有損傷了另一些人的感覺，上次是對你的父母，這次是對你的丈夫和孩子。還有對那個你愛上過一些日子的男人。所有這些東西，與你心裏新的愛情混淆在一起，讓你覺得它苦甜莫名。

你當然也會想到自己心裏的那些願望，你和你的生活，有時候像是一隻手和一汪水一樣，你想要握住那些水，你握住了，它又不見了。你的手是濕濕的，可你就是不能說你真握住了水。

生活有的時候那麽美好，可永遠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美好，它是個有性子的人，從來不按照你說什麽就做什麽。

當你從生活中明白了這些，你的容顏又漸漸從鮮豔欲滴中歸於寧靜，你懂得不要強求生活什麽，它該怎樣，就會怎樣。你也懂得了一點點在生活很美的時候，就盡情生活，當它漸漸遠離的時候，就放手讓它離開，不抱怨恨。

你的聲音寧靜了，你的心也寧靜了，你的手指安然交叉放在膝上，你的心像是一塊通體燃燒著的煤，通紅著，很燙，但是無聲無息。你的愛情有時站在這滾燙的心上跳著舞，就像安徒生童話裏的那個傷心而努力的美人魚，隻是無聲無息。

於是，你懂了更多一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