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另一種可能
雨絲裹著濕冷的風灌進衣領,曾妙夢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她望著煙塵裏那道黑鬥篷身影,喉結動了動——魏清照卷宗裏的紅痣,此刻正隨著盜匪的移動在雨霧中忽隱忽現。
“那、那是雲蝶?“錢來的鐵尺差點砸到自己腳麵,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她怎麽折回來了?
不是說往南跑了嗎?“他轉頭時脖頸的肥肉抖了兩抖,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曾妙夢沒答話。
她盯著黑鬥篷逼近的速度,袖口的符紙被掌心汗浸得發皺——方才在尚書府外,這盜匪明明已經逃出半條街,怎麽突然調頭?
難道是發現了他們追來?
“妙夢姑娘,要不......“錢來突然壓低聲音,鐵尺往懷裏縮了縮,“咱裝沒看見?
這雲蝶是黑榜第七,六扇門追了半年都沒碰著衣角,咱三個遊繳、文書、捕快,拿什麽拚?“他喉結滾動兩下,“再說巡城司的人馬上就到,等他們來......“
“錢頭兒。“曾妙夢打斷他,指尖掐進符紙邊緣,“崔大人上個月批的密報,說黑榜盜匪多與冥界勾連。
這紅痣......“她掃了眼秦牧的背影,那抹青灰在雨幕裏像截燒不透的炭,“要是真讓她跑了,上頭查下來,你我擔待得起?“
錢來的臉瞬間白了。
他望著曾妙夢腰間的銅匣——那是六扇門密檔,崔召的名字用朱砂圈了三道。
他咽了口唾沫,鐵尺在掌心轉得磕磕絆絆:“那、那咱就......比劃兩下?
別真動手,讓巡城司的人瞧著咱們盡力了就行。“
話音未落,黑鬥篷已到五丈外。
銀鈴串在腰間撞出細碎的響,像極了催命的銅磬。
曾妙夢咬咬牙,反手抽出腰間的符袋——那是她攢了三個月的俸祿,請千機閣畫的三階風刃符,本想著留著對付邪祟,此刻卻不得不拿出來撐場麵。
“去!“她指尖沾血在符紙中央一點,黃符“呼“地騰起青光,化作三道半尺長的風刃,裹挾著雨珠劈向黑鬥篷。
變故來得太快。
秦牧正盯著掌心翻湧的淡青火焰——那是黃衣女鬼的怨氣在發燙,忽覺後頸發涼,猛地回頭。
就見三道風刃擦著他耳尖掠過,在黑鬥篷前半尺處凝成青色屏障,“嗤“地炸成碎風。
空氣驟然凝固。
雲蝶大盜的麵紗被風掀起點角,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她左眼下的紅痣豔得刺目,眼尾微挑:“六扇門的小捕快,倒有幾分膽色。“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閃到曾妙夢麵前,右手成爪直取咽喉。
“小心!“秦牧低喝一聲,體內怨氣如沸水翻湧。
他左腳虛點,竟比雲蝶快了半息,橫臂擋在曾妙夢身前。
雲蝶的指甲擦著他衣袖劃過,在青石板上摳出五道深痕。
錢來的鐵尺“當啷“落地。
他縮在牆根直抖,連滾帶爬去撿家夥,額頭的汗混著雨水往下淌。
雲蝶退後半步,眯起眼。
她望著秦牧泛青的指尖,又瞥向他腰間的六扇門腰牌,忽然笑了:“有意思。“話音未落,她足尖點地躍起,刀光如電劈向秦牧心口。
這一刀快得離譜。
秦牧瞳孔驟縮,本能地運起龍吟金鍾罩——那是威遠伯府傳下的護體功法。
可剛一運功,體內的淡青火焰突然竄上胸口,與金鍾罩的暖熱氣息撞在一起。
他心口一悶,竟覺那刀光像是劈進了一團亂麻,力道被卸去七分。
雲蝶的刀停在秦牧喉前半寸。
她盯著自己發顫的刀尖,眼底閃過驚疑。
再看秦牧,額角的汗正順著下頜往下滴,可眼神卻清明得可怕,像是早料到她這一刀的路數。
“你身上有陰魂。“雲蝶忽然開口,麵紗下的聲音冷得像冰,“不是普通的邪祟,是......“她頓了頓,刀身微轉抵住秦牧喉結,“冥界的東西。“
秦牧沒說話。
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著肋骨。
體內的怨氣正在瘋狂翻湧,黃衣女鬼的嗚咽聲在耳中炸響——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纏了自己三年的陰魂,或許不全是累贅。
雲蝶的刀又壓近半分。
突然,遠處傳來巡城司的銅鑼聲。
她瞳孔一縮,猛地撤刀後退,腳尖點著屋簷幾個起落,消失在雨幕裏。
“小捕快,“她的聲音從半空飄下,“這梁子,咱遲早算。“
銀鈴聲漸遠。
錢來癱坐在地,鐵尺砸在腳背上都沒知覺。
曾妙夢扶著牆喘氣,符袋裏的符紙散了一地。
秦牧倚著牆,掌心的淡青火焰慢慢熄滅,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襟——他能感覺到,方才那刀下,自己不是靠金鍾罩,也不是靠怨氣,而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替他“看“清雲蝶的動作。
“遊、遊繳?“曾妙夢顫聲喚他。
秦牧抬頭,正看見錢來哆哆嗦嗦撿起鐵尺,嘴裏嘟囔:“這事兒......得趕緊回六扇門報功......馬都尉要是知道咱們逼退了雲蝶大盜......“
雨還在下。
遠處傳來巡城司的吆喝,混著錢來的嘟囔,像根細針,紮進秦牧的耳膜。
他望著雲蝶消失的方向,喉結動了動——有些事,該攤開了。
而此刻的六扇門裏,馬成功正攥著剛送到的密報。
報上隻寫著七個字:“雲蝶大盜夜襲東牆“。
他盯著墨跡未幹的字,手突然抖起來——那是秦牧的筆跡。
六扇門的燭火在穿堂風裏晃了晃,將馬成功攥著密報的手影投在青磚地上,像隻抽搐的黑鴉。
他喉結動了動,指腹反複摩挲那張薄紙——墨跡未幹,還帶著雨氣,分明是剛從雨幕裏遞進來的。
雲蝶大盜夜襲東牆,這七個字像七根鋼釘釘進他眼底。
院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馬成功猛地抬頭,就見錢來舉著半濕的官服衝進來,懷裏還抱著個鑲著翡翠的檀木匣,雨水順著帽簷滴滴答答砸在地上:“馬都尉!
馬都尉!
咱們立大功了!
雲蝶那賊被小秦遊繳逼退了!
您瞧這贓物——“他獻寶似的掀開匣蓋,珠光在雨夜裏刺得人睜不開眼。
曾妙夢跟在後麵,發梢滴著水,符袋半敞著,幾縷燒焦的符灰粘在她素色裙角。
她掃了眼錢來懷裏的匣子,又看向倚在門框上的秦牧。
後者額角還掛著汗,青灰色官服後背全濕了,像被人潑了盆水,卻站得筆直,目光在燭火下暗得像口深潭。
“逼退?“馬成功捏著密報的手緊了緊,“雲蝶黑榜第七,去年在金陵城殺了三個巡城衛,你說逼退就逼退?“他轉向秦牧,“小秦,你說實話,到底怎麽回事?“
錢來搶著插話:“還能怎麽回事?
那雲蝶雖是大盜,到底是個女的!
小秦遊繳生得周正,說不定......“他擠眉弄眼地搓了搓手指,“那賊動了春心,故意留手呢!“
“啪!“
曾妙夢甩下符袋,震得案上茶盞跳了跳。
她盯著錢來,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錢捕頭是沒看見雲蝶那刀——離秦牧喉結半寸時,刀尖都在發抖。“她又轉向馬成功,“我在東牆根撿到半片碎玉,刻著冥界引魂幡的紋路。“
錢來的笑僵在臉上,檀木匣“當啷“掉在地上,翡翠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馬成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彎腰撿起一顆珠子,涼意順著指腹竄上來——這哪是普通翡翠,分明浸過陰煞之氣。
“小秦。“馬成功抬頭,目光像把刀,“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沒說?“
秦牧垂眸看自己掌心。
那裏還留著淡青火焰的灼痕,像朵開敗的花。
黃衣女鬼的嗚咽聲又在耳邊響起,比往日更清晰,帶著點急切的意味。
他舔了舔發澀的嘴唇:“都尉,我需要張山。“
“張山?“馬成功皺眉,“他前日才被派去西市查賭坊,調令剛下。“
“我要他的聽風木。“秦牧指尖敲了敲腰間玉佩,“雲蝶說我身上有冥界的東西,我得......“他頓了頓,“得查清楚。“
“查清楚?“馬成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當六扇門是你家後院?
調人得走文書,得校尉批。
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姒校尉最近總盯著皇城司的密件,你現在去觸他黴頭?“
窗外炸響一道驚雷。
秦牧望著被閃電照亮的飛簷,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雲蝶刀尖抵住自己時,那股突然湧上來的“視線“——不是眼睛看,是魂魄在看,像有什麽東西扒著他的脊梁骨,替他數清了雲蝶刀勢的每道轉折。
“那我去求校尉。“他說,聲音輕得像片雨絲。
馬成功剛要開口,院外傳來更急的腳步聲。
值夜的小捕快舉著燈籠跑進來:“馬都尉!
姒校尉的帖子!
說要見秦牧遊繳,現在!“
雨幕裏的更鼓聲敲過三更時,秦牧站在自家小院的葡萄架下。
他仰頭望著鉛灰色的天,雷光在雲層裏翻湧,像頭困獸在撕咬。
牆角立著根銅鑄的避雷針,是他花了三個月,照著《天工要術》裏的法子,用精鐵裹著磁石鑄的。
“要來了。“他低聲說。
黃衣女鬼的嗚咽聲突然拔高,在他耳邊形成一股旋風。
秦牧解了腰帶,官服“嘩啦“落在地上,露出精瘦的脊背——上麵布滿暗紅的疤痕,像條盤著的蛇。
那是三年前被雷劈的痕跡,也是他能引雷的底氣。
第一聲炸雷劈開雲層時,避雷針頂端竄起尺許長的紫電。
秦牧張開雙臂,雷光順著銅柱劈下來,在他指尖炸開藍色電弧。
他咬著牙,任電流順著血管竄遍全身,骨骼發出“哢啦哢啦“的響聲——這是九轉雷罡的第三轉,鋼筋鐵骨境。
“痛!“他悶哼,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可那股“視線“又出現了,比白天更清晰,像有人在他識海裏點亮一盞燈,照著雷罡運行的路線。
他跟著那光走,任雷電在經脈裏橫衝直撞,直到“啪“的一聲,體內某個東西碎了。
雨突然停了。
秦牧踉蹌著扶住葡萄架,指尖掐進樹皮裏。
他能聽見自己骨骼的脆響,能感覺到皮膚下有鋼筋在生長,連呼吸都帶著金屬的冷味。
黃衣女鬼的嗚咽聲弱了,變成一聲歎息,消散在風裏。
“不錯。“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
秦牧猛地轉身,就見秦智淵站在院門口,手裏捧著個烏木匣,雨水順著他銀白的胡須往下滴。
威遠伯的官服不見了,隻穿著粗布短打,卻比穿朝服時更有氣勢。
“突破了?“秦智淵掀開木匣,寒光“嗡“地竄出來。
那是把刀,刀身泛著青黑,沒有刀鞘,卻像裹著層霧氣。
刀背刻著六個篆字,秦牧眯眼辨認——“六意斷魂“。
“你爹當年就是用這把刀,劈開了冥界裂縫。“秦智淵撫過刀身,“現在,該傳給你了。“
秦牧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刀背,就像被火燙了似的縮回。
刀身突然震顫,發出類似龍吟的嗡鳴,驚得院外的野狗狂吠起來。
“滴血。“秦智淵說。
秦牧咬破指尖,血珠落在刀身上。
紅光閃過,他眼前一黑,神魂被拽進無邊的黑暗裏。
有風聲在耳邊呼嘯,有低語若隱若現:“你......不是他......“
等他再睜眼,秦智淵已經站在葡萄架下,烏木匣空了,六意斷魂刀正插在他腳邊的泥裏。
“跟我走。“秦智淵彎腰撿起刀,“有些事,得去老地方說。“
雨又下起來了。
秦牧跟著秦智淵走進巷口,拐過三道彎,踏上條滿是碎石的荒野小道。
月光被雲遮住,他隻能看見前麵人的背影。
可就在他低頭躲碎石時,眼角餘光掃到——
有個穿黑袍的身影,正站在秦智淵肩後。
雨絲裹著山風灌進衣領,秦牧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腳步微頓,餘光裏那道黑袍卻像長在秦智淵肩頭似的,隨著老人的步伐輕輕搖晃。
“爹。“他出聲時喉結滾動,聲音比預想中啞了幾分,“您......肩上落了片衣角?“
秦智淵的腳步沒停,雨水順著他粗布短打的袖口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細密的坑。“是影子。“他說,聲線平穩得像刻在碑上的字,“月被雲遮了,影子投歪了。“
可月亮根本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