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文/張先豐

14歲暑假的一天，我拿父親的錢去玩遊戲機，被父親狠揍了一頓。我從家裏逃出來，在外遊**了一天。我沒有吃任何東西，因為口袋裏沒有一分錢。盡管如此，我還是不願回那個冷冰冰的家。晚上，我隨便蜷在天橋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忍著轆轆饑腸，在一個住宅小區裏沒有目的地溜達。突然發現，一樓一戶人家的陽台敞著，陽台很低，我立刻鬼使神差般地產生了一個念頭。我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人，就飛快地奔過去，像猴子一樣敏捷地鑽進去。巨大的饑餓感使我忘記了危險，我機警地搜尋目標，客廳裏有一台冰箱，冰箱裏有半塊麵包，我迫不及待地拿起就往口中送。

此時，緊鄰客廳的那扇門裏，傳出了狗的叫聲。門開了，衝出一隻獅子狗，對著我凶猛地狂吠。我害怕極了，心幾乎要跳出來。接著聽到吆喝的聲音，一個年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走了出來。小狗很聽話，馬上不叫了。老太太的目光朝我掃射過來，我渾身發抖。但老人的眼睛在我身上並沒有停留，又轉向別處，兩手摸著牆壁走進了衛生間。我趕快跑回陽台，準備原路逃走。這時，陽台外麵卻有幾個大人站在那裏說話，我又縮了回來。那條獅子狗守在大門旁，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不敢從那裏出去。我攥著半塊麵包，邊吃邊等待逃走的時機。

老太太從衛生間出來，又摸著牆回到臥室。我啃完麵包，還是餓得難受，就搜是否還有其他可吃的。一不留神，碰翻了腳下的一個塑料方凳，弄出了響聲。老太太在屋子裏問：“是丁丁嗎？是丁丁回來了嗎？”老人走出來，眼神茫然地望著大門的方向。我不敢作聲，老人張著兩隻手來尋。客廳太小，我不敢動，老人碰到了我，捉住我的肩膀，笑了起來：“你這孩子呀，就是不愛說話，和小時候一樣。”老人親切地撫摸我的頭，捧捧我的臉，我臉上有一道青紫，是父親用皮帶抽的，老人的手弄疼了我，我不禁“哎喲”一聲。老人用很輕柔的聲音問：“是不是你爸又打你了？”我低低地“嗯”了一聲。老人沒有聽出不同，更加和藹地問：“和爸爸慪氣，興許還沒吃飯吧？”我又“嗯”了一聲。老人安慰我：“沒事，奶奶給你做。”說完就進廚房去了。

老人手腳挺利落，不一會兒就端上一大盤雞蛋煎饅頭片，一杯熱牛奶。我來不及說什麽，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老人用失神的眼睛望著我說：“丁丁呀，往後多聽你爸爸的話，別跟你爸頂嘴了。知道你爸為啥打你嗎？他是恨鐵不成鋼呀。你爸也有苦處。聽奶奶一句：做人要端正。別讓奶奶老掛牽。”我鼻子酸了，眼睛裏溢滿了淚。我感到了自己的可恥。

我充滿感激地幫老人洗刷好餐具，正要離開，外麵卻響起連續不斷的叩門聲。我嚇壞了，以為老人的家人回來了，這下要露餡兒了。老人打開門，進來兩位魁梧的保安。一位問道：“有人反映，你家窗戶裏跳進來一個人。”我骨頭都嚇酥了，隻待束手就擒。老人卻回答：“沒有呀，是不是看錯了？”另一位保安盯著發抖的我，狐疑地問：“這小孩兒是誰？”老人一笑：“我孫子丁丁。”兩位保安看沒有事就回去了。我癱坐在沙發上，老人笑著說：“真是有趣，把我孫子看成了賊，我孫子才不是那樣的人呢，是不是丁丁？”我無比真誠地回答：“是的，奶奶。”我心中暗暗發誓，以後餓死也不做賊了。待了一會兒，估計保安已經走遠，我向老人告辭。臨走，想起老人的陽台，就走過去，想替她關上窗子。

老人卻在我身後說：“錯了，孩子，門在這邊。”她已為我拉開了門。

我驚異地回頭，發現老人一雙清澈的眸子。我驚詫極了：“您眼睛沒事呀？”老人笑了。

我真心真意地叫了一聲“奶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飛一般地逃走了。那個夏天，我懂得了什麽是真正的愛。

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愛，最能打動人心，最能起到感化教育的作用。在孩子那裏，嚴厲的說教可能會起到反作用，引發逆反心理；莫不如把愛化為行動，為他們做出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