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武士-黑澤明

五、羅生門:一把解構人性的武士刀

這是片地獄般的景象,強盜、女人、武士還有樵夫,四個不同的故事,四個人的心中地獄,當肉欲的野獸睜開雙眼,故事就此纏繞在人們的心中。12世紀的日本,在盛夏天氣裏的叢林深處,人類的欲望被灼熱的空氣點燃,關於人性矛盾的故事就此開場上演,在京都古城崩壞的一角,羅生門靜聽著風聲——還有關於人類靈魂的故事……

珍藏版本的《羅生門》在其長達三分鍾左右的預告片裏,以如此的一段話作為開場白。殺人事件的發生,武士之間的對決,一個被侮辱女人楚楚的神情,以及那樵夫所表現出來的驚恐和不安,許多“矛盾”的細節伴隨著劇情的起伏,從而把觀眾引入到一個錯綜複雜、虛偽邪惡的構造的人性世界中。這部探究人性劣根的電影,黑澤明是在1950年完成拍攝,並在隨後的一年裏一舉奪得威尼斯金獅大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等重要獎項而震驚國際影壇,這不僅奠定了黑澤明世界級電影大師的地位,而且更使被看成“東方啟示”的日本電影進入一個新的世紀。

全片長約88分鍾,故事情節以及人物構成極其簡單,但述說的故事卻耐人尋味。這正如君豪先生在《“羅生門”哲理與思辨》中所寫到的那樣:“我一直覺得羅生門不是一部敘事電影。”這不僅僅因為在敘事手法上的對一個事件的多重訴說,而是因為所帶來的對故事本身的思索帶有一種哲學思辨的味道。因為對事實真相的追尋和對真理的追尋都是一樣的。換言之,黑澤明基於這部哲學味濃重的影片,是想試著對生活進行提煉,而並非是簡單的敘述生活的本身。大量象征的運用,極少的對白,具有在極端環境中的人惡的展現,使這部電影不強調敘事而強調思辨。就是說,帶有強烈的詩的特質。哲理詩。所以看到的人物都是帶有特征性的。是先驗的。是超越生活的。是為了達到哲理而生的人物。所以看到的影片是推斷性大於敘事性。這就好比想表現了一場戰爭,不是用戰爭的本身,而是用象棋的形式來間接表現。

故事的展開十分的簡單:通過強盜、女人、武士、樵夫等四個當事人之口,片麵的講述了同一個發生在樹林中的殺人事件。所謂“片麵”,是指四人完全根據自己的利益出發來講述事件的過程,由此所表述的截然不同,真偽難辨。不過通過四人的描述,我們可以確定的是武士是死了,而且還是他殺(誰殺的也不確定),女人是被侮辱了,是被迫還是自願,或者是先被迫後自願,我們就不知道了。導演設下兩個前提條件,餘下的就由四個人或者加上我們去想象了。綜觀全片,構思相當巧妙,情節層層推進,當你相信了第一個人供詞的時候,又被第二個人推翻,於是又有第三個,第四個,到最後,你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不過你可能最會相信樵夫的話,因為他在此事件中是唯一的身外之人,他沒必要說假;也許你會相信女人的話,畢竟她是受害者……,也許這就是我們在觀看這部影片時所要真正關注的。

很顯然,在這裏事件隻是一個托詞,用對話作敘述的手法才是黑澤明認定的形式,這是黑澤明對一個語言構成的世界的認識。人們生活在一個由語言精心製造的世界之中,物質生活異化為生活方式的衝突,各自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尋找藉口,借用電影中的人物之口表白“每個人都在言說為自己有利的話”,實際上這就是為人們存在的自身困境開脫。

殺人是電影中人們所看到的實在的罪行,通過當事人對自己行為的陳述和利用法庭作為人類維護正義的企圖牽動了人類最初的無形罪性(人性本惡?),人類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原初罪性。當然,這是從人性道德一個層麵上來說的,另一種說法認為在對待不同證言的客觀事實上,不適合用那種道德提高說。換言之,是指在說供詞的時候,每個人都是自覺把自己的道德水平提高。相比較這種思路更傾向於這樣:每個人在訴說的時候,都是自己能夠記憶的。就是說,“他們在說真話!”對一種真相的不同訴說是因為他們心理所接受的與其說是受客觀環境的影響,更不如說是自己內心的一種心理期望。每個人處在一件事情的不同位置,看到的事物是不同的。正所謂的“不識廬山真麵目,隻原身在此山中。”但有一點是不可否認的,就是黑澤明在著重對言語表達的同時,刻畫了一個饑荒戰亂,道德瓦解,價值崩解,人不如禽獸的邪惡世間,以此努力著在尋求一種探究人性本質和解讀世界的可能。

由於劇本本身的關係,《羅生門》所具典範之處在於對細節的把握。如影片一開始,樵夫和和尚漠然坐在羅生門前,口中不斷地驚呼“恐怖、可怕”,後來在一個路人的追問之下,得知原來他們所言稱的“不可思議的恐懼”來自於對同一個殺人事件完全不同的表述,人的表述。通過這麽一段開場渲染,我們至少可以解讀出在肯定人的主宰地位之後,比較起無常比戰爭、死亡、鬼神人性善惡的無常更加可怕。畢竟前者是對人類外部物化的施加破壞,而如證言,表述來自內心深處不可預測的東西才是真正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再譬如樵夫偷短劍的情節交代,前文竟不厭其煩的給出三處伏筆。其一,樵夫供述所見,“沒有,沒有別的東西”,慌張;其二,女巫代武士交代案情,一個鏡頭是女巫站立說道“插在身上的短刀卻不知道被誰拔走了……”,此時樵夫正跪在畫框右下,女巫咄咄逼人、樵夫麵色土灰;其三,女巫講述完畢,切回羅生門,樵夫恐慌道“她說謊,武士不是被短刀所殺……”。有了這幾番鋪墊,到庶民揭穿樵夫偷短刀的時候,就不會顯得庶民精明得突兀,就不會在此處過分牽扯觀者的注意、引起觀者不必要的疑惑。如果說整個敘事結構的精彩歸功於原作小說作者芥川龍之介,那麽此等細處的功勞就該攬些到黑澤明的身上了吧。

故事的結尾,也就是全劇的**部分,我覺得甚是值得好好地品味。對待一個遺棄的孩子,那個路人剝走了他禦寒的長衣。當樵夫來阻止的時候。他充分顯示了惡的一麵。不但理直氣壯,而且動手打樵夫。麵對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他的態度是從弱者身上獲得利益。在沒有出現的孩子的父母,對這個孩子的遺棄者來說,他們不是不知道孩子的將來的悲慘結局,最終還是選擇狠心地遺棄了。孩子是弱者和無辜者,所以命運是最慘的。孩子的父母良心遭受譴責。而路人呢,還會去剝奪更多的弱者的衣服。我覺得最後的結局是一種小寓言,是對整部片子的濃縮和升華。

如果把女人看成是那個孩子(無力自我保護者),武士看成孩子的父母(對孩子應承擔保護責任,卻因為榮譽而遺棄他),強盜看成路人(對弱者通過暴力的利益獲得者)。樹林中的悲劇在羅生門又一次重演。這也暗示這種故事在任何地方都上演著(人性的善惡將會隨著社會的變革延續著)——格言不能代替生活本身。所以最後,黑澤明讓那個良心發現者,樵夫(很顯然,是他偷了短刀,又為了自身的安全,不交代實情,使案件走入重重迷霧)收養了這個棄嬰。不難發現,這一行動的用意在於用人道主義的思想出發,用一種實際行動去重新打造一個美麗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人類心靈的淨化。影片中,路人蹲在將燼的火堆邊上,隨手拿起柴火一根根往雨裏扔,柴火尚在空中就一下給大雨澆滅了,吐出一縷煙。其實這暗示著樵夫的“星星之火”有隨時被澆滅的危險,但之前確實存在著些許重生的希望和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