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山近峨眉飛暮雨(一)
呂英付了船錢後便率先離開,餘下的眾人在碼頭分道揚鑣。
謝暖和唐恒護送馮素、郭澤厚去萬仙穀;玄靜獨自離去;何清旻和賀青衣婉拒了馮素的邀請。
玄靜走得最是灑脫,馮素又勸道:“我家在城裏有些生意,反正我們也要盤桓一日,你們不如也一起歇息一天。”
賀青衣依舊婉拒了她的美意,隻說還要趕著回師門,在這鎮上修整一晚就要趕路。
馮素聞言也不再多說,隻感傷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隻是不知何日再能相逢。”
何清旻笑道:“縱然再見無期,但‘同生共死’今生難以忘懷。”
馮素也忍不住笑起來,含淚道:“一路珍重。”
江水滔滔不絕,碼頭熙熙攘攘,平添三分離別意。碼頭就此分別,賀青衣看著還在發呆的何清旻,歎氣道:“還是先找個醫館,處理一下你的手吧。”
他這麽一說,何清旻覺得手上的疼痛更強烈了一些。
好在都是些皮肉傷,何清旻看著老大夫把自己的手指綁成蘿卜。賀青衣在一旁偷笑,他看過去的時候就一臉嚴肅假裝深沉。
傍晚下起了雨。
依舊是同一間客棧,範英傑不見蹤影,嬌嬌芳魂已逝。何清旻帶著一肚子惆悵靠在窗邊聽窗外稀稀拉拉的雨聲,賀青衣泡了茶,熱氣嫋嫋地蒸騰起來。
“好像做了什麽事,又好像什麽都沒做。”何清旻半闔著眼,“這世上的事是偶爾如此,還是一直如此。”
賀青衣沒有回答,他知道何清旻要的不是答案,所以他遞了一杯茶過去,“趁熱喝。”
何清旻雙手抱著茶杯,又開始發呆。
鹿角山的山匪被拔出,插雲寨煙消雲散。
前者不提,後者,何清旻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但事已至此,這似乎是最合理也最完美的結果。
賀青衣續上一杯茶,“近十年來,盜匪比以前多了不少。”
何清旻微微一怔,賀青衣道:“平涼王在西北獨大,南越王試探邊界,西、北外族環伺,今上儲君未定……”他剩下的話消失在雨聲中。
何清旻歎了口氣。
次日清晨,二人便踏上歸程。
何清旻雙手不便,他們隻有兩人腳力更快些,一路上你追我趕,第三天就到了原本的目的地——碾子鋪。
碾子鋪的得名究竟是因為形似碾子還是因為石碾造得好不得而知,但何清旻從踏上這裏的第一步開始就有些踟躇。
從思考碾子鋪的名字,到別的什麽。
所謂近鄉情怯,不過如此。
過了碾子鋪,就是平利縣。
何清旻還記得,五歲那年縣父母上任,父親領著他站在很前的位置親迎。
一轉眼這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一任的縣父母早已高升。
不過平利縣對於父親來說大抵不算是故土。
雖然父親從來沒有刻意提起過,但何清旻知道他們並不是本地人,父親也許是蜀地出身——他似乎愛極了峨眉,何園裏幾乎所有的亭台樓閣不是“峨眉”就是“月”。
何清旻意識到自己發呆太久了,他深吸一口氣,對上賀青衣擔憂的目光,笑道:“我有些想明月了。”
賀青衣看著他,有些悵然有些釋懷,“誰能不思念明月呢。”
何園依舊是老樣子。
物是人非比物換人非更令人心酸。
小院裏的石榴樹還在、觀月亭外的銀杏又黃了一半、攬月軒外垂柳如舊……隻是當年的人,一個都不在了。
朱漆大門已經褪色,角門半開著,守門的蒼頭打著瞌睡,半睜的眼裏三分懷疑,管家姍姍來遲,拱手見過此處真正的主人。
管家是縣父母托人尋的,據說人品可靠,何清旻隻見過他幾次,後麵近鄉情怯也不用他去青城拜年,算起來有五年沒有見過了。
“難得惠伯還認得我。”
管家惠伯拈須一笑,“公子冰清玉潤,相貌出眾,雖經年不見,但還是不難相認。”他也不問何清旻為何突然回來,從角門向內一路走,他慢條斯理地交代莊子的收成、土地的租賃,何清旻越聽越覺得心裏難受,打斷他道:“惠伯,我就是回來看看。”
惠伯沉默不語。
當年的事不僅僅是縣城,州府都為之一震,一百餘口的滅門案直接驚動了京城中央,但最後下來依然不了了之。
惠伯識趣的告退,偌大的何園冷冷清清。
“除了惠伯和兩個門崗,還有五六個人灑掃清理。”何清旻盡量平靜地說:“父母住的院子,我的院子……我們以前常玩的地方,都沒有人了。”
他的聲音在抖。
賀青衣沒有提醒他這一點,隻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何清旻停下腳步。
門上“問月齋”三個字一如曾經,樸拙內斂,這裏是父親的書房,也是當年他橫屍的地方。
門口的桂花落了滿地,金桂的香氣一如往年,何清旻微微停了停,向回廊走去。穿過回廊,就是當年他居住的院落。
小六兒死去的地方如今已經幹幹淨淨,池塘裏空了,沒有荷花。
賀明月當年居住的房前種了一片芍藥,如今已經不見蹤影,想必是在那段無人空置的時間裏枯死的,之後再沒有人補種上。
“她是怎麽死的?”
是賀青衣在問,他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何清旻沒敢回頭。
從始至終,賀青衣一直作為他的朋友,安慰他、體貼他,對於當年的慘案沒有問過一句。但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是賀明月的孿生哥哥。
他們同年同月同日生,有著相似的容貌和相同的血脈。
何清旻不敢回頭,他已經聽出了自己聲音裏的顫抖。
“她沒有很疼。”何清旻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說,他的頭腦好像生鏽了一樣無法轉動,聲音也像是卡住軸承一樣,艱澀不堪。
“但是流了很多血。”何清旻以為自己會流淚,但雙眼仿佛幹涸了一般,機械而遲緩地說:“很多……我……我沒能給她收斂。”
“師父說,淩塵師伯留下來的處理的。”
何清旻點了點頭,幅度很小。
賀青衣的手不自覺地捏緊,桂花香氣裏似乎摻雜了九年前的血腥,聞起來銷骨噬心。
何清旻回過頭,逆著光,他看不清賀青衣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