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山近峨眉飛暮雨(十四)
就像談玉衡沒有問何清旻要去哪裏,何清旻也沒有問談玉衡的打算。
臨走的時候談玉衡回頭看了眼門前的柳樹,何清旻問:“你就這麽走?”
單人單騎的談玉衡摸了摸白馬的鬃毛,笑道:“不然怎麽走?”
其實何清旻不明白的有很多。
談玉衡和朝廷的關係、王太尉為什麽願意冒著欺君之罪掩蓋、他為什麽能毫無保留的抱住真正的“秦”又能那麽簡單的殺掉他……
何清旻呆呆地看了談玉衡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什麽。”
不會有回答的問題,沒有必要問出口。
談玉衡挑眉,忽然道:“看你長得順眼,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算是臨別贈禮。”
何清旻愣了一愣。
談玉衡對他的問題不算太意外,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幫他是看他可憐順手,後麵也就是日行一善,冒名的那幾個人我都一一查出來殺了。最後的……”談玉衡笑了一下,“他已經從可憐變成可憐又可笑了,留著他也沒什麽意思。”談玉衡久違地想起秦琅,也想起了自己動手時對方不可置信的表情。
談玉衡才覺得不可置信。
秦琅為什麽覺得自己不會對他動手?他為什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
談玉衡覺得有些好笑,這種受了些小恩小惠就感恩戴德甚至於覺得自己十分特殊獨一無二的人,在他看來是不可理喻的。
何清旻倒不覺得不可理喻。
在秦琅看來,這是一個願意因為他的一麵之詞能做出殺人全家這樣大不諱的事的人。但他沒有說出來,隻是帶了些感歎地點點頭。
談玉衡無意多說,衝他微微頷首便打馬而去。看得出來他對這地方沒什麽舍不得。雖然說身體休息好了,但何清旻還是覺得十分疲憊,他靠在大柳樹下呆了小半天,下午的時候,有牙人帶人來看房子。
在牙人和新房客奇怪的目光中,何清旻默默離去。
路上他沒有再耽擱,緊趕慢趕總算趕在了約定的時間前回到了青城,正好還趕上了逢五的集市,山腳下一如既往的熱鬧。
人群熙熙攘攘,何清旻沒有去湊熱鬧,在一旁找了個茶灘坐下。放陳了的春茶一文錢一碗,他付了錢剛坐下,餘光瞥到一群穿著道袍的人從路邊走過。
何清旻在門中並不經常露麵,認識他的不過長老和幾個內門弟子,因此也不怕人認出來,大大方方地看過去,沒成想和隊尾的玄靜看了個正著。
玄靜仿佛嫌棄他沒見識和村民一起看熱鬧一樣,斜了他一眼。何清旻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端起茶碗剛喝了一口,就聽見賀青衣叫他。
——不說聲音的熟悉程度,單單叫他秋聲的,如今也隻有賀青衣一個人。
何清旻回過頭,看見茶棚側邊正走過來的兩人,一個是賀青衣,另一個赫然是惠淑貞。惠淑貞今天換了一身鵝黃色衣裙,看起來比在家裏時活潑許多,也盈盈一笑,“何師兄。”
何清旻了然,看來是已經拜師了。
賀青衣在何清旻對麵坐了,惠淑貞卻是坐在了他身側,不多時老板又端了茶過來,放下碗還多看了兩眼,回去還小聲跟夥計稱讚道:“金童玉女也不過如此了。”
惠淑貞沒有聽見,賀青衣和何清旻卻是聽得清清楚楚,賀青衣有些促狹地對何清旻笑了笑,何清旻斜他一眼,不理會他,隻對惠淑貞問:“拜在哪位道長門下?”
惠淑貞道:“淩雲道長。”
她年紀小,慣作老成之態,一本正經地答話更顯得有趣,閑談了片刻,兩人都看出她餘光一直在瞄不遠處的雜耍班子,賀青衣問:“去看看?”
惠淑貞麵帶猶豫,何清旻拍板道:“去吧。”
雜耍的臨時拚成的班子,剛演過胸口碎大石,眾人一陣叫好之後,壯漢拱手道謝,童子帶著銅鑼收了一圈的賞錢,翻跟頭退回去,又是一陣叫好。
他們好不容易湊到前麵的時候,正開始耍猴戲。
蜀地猴子見得多,本不稀罕。但這隻小猴子偏偏與眾不同,神色間和幼童無異,在老人的指揮下鞠躬作揖不提,路過惠淑貞的麵前的時候還掩麵作羞澀狀,引來一陣哄笑,惠淑貞也不由得紅了臉。
老人佯怒道:“好個畜生!竟然學會了調戲小姑娘!這可怎樣是好。”
小猴子好像聽懂了一樣,做出羞愧的樣子,嘴裏咿咿呀呀地似乎在道歉求饒,此時童子不忘收賞錢,眾人紛紛解囊,惠淑貞放了一分銀子在盤裏,那老人好像背後有眼睛一樣,連忙道:“姑娘不計前嫌,小畜生還不去謝謝姑娘。”
那小猴子爬到惠淑貞腳邊,咿呀呀地作揖,惠淑貞微微一笑,眾人顧不得看猴子可愛,隻被她的模樣迷醉了。
看完猴子,後麵還有吞劍和吐火。惠淑貞從沒見過這些,越看越開心,何清旻看著看著則想起了小時候和父母、賀家兄妹一起逛廟會、燈會的舊事,雖然現在想來已經不會失態,但舊日的傷疤還在原處,被不經意的牽扯也還會有殘餘的痛處。
賀青衣看何清旻神色有些恍惚,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但卻也無從勸誡,隻得故作不知。
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表演才結束,但還不忘敲鑼打鼓說午後還有一場,讓隻趕上尾巴的人到時候趕早來看。惠淑貞意猶未盡地目送著路岐人們散開,何清旻收拾了一下心情,向賀青衣問:“那個耍猴的老人有些不一般。”
賀青衣笑道:“我就知道瞞不過你。”
何清旻奇道:“怎麽說?”
賀青衣賣關子:“猜猜?”
何清搖頭:“我才知道幾個人?我猜什麽?”
“不猜就不猜,生什麽氣。”賀青衣笑著,見惠淑貞也一臉好奇,低聲道:“你們聽說過海老人嗎?”
何清旻沒來得及說出“我沒生氣”,賀青衣緊接著說:“年紀應該是很大了,但是沒人知道具體多大,算得上一流高手,平日裏喜歡和這些雜耍班子混在一起。”
“也算是奇人異事。”惠淑貞顯出幾分向往。
何清旻卻有些多心,想這人到青城山來做什麽?轉念又覺得似乎是自己太過於敏感,江湖人四處遊**本是常事,他這一邊一會點頭一會搖頭,賀青衣忽然拉住他,“你沒事吧?”
何清旻微微有些赧然,幹咳一聲:“沒事。”
惠淑貞似乎也想說什麽,但最終沒開口。一路慢慢悠悠上山,他們走的是去萬福宮正門的大道,拾階而上,半山腰先看見一座寫著“萬福宮”的牌坊和文昌塔,再往上365階才是三清殿。
今日逢五,又有集,香客絡繹不絕,沿途人流往來,中間還能聽到不少或南或北的方言,想是專程來尋訪拜謁的。
賀青衣半路帶著他們拐進小路,周圍陡然安靜起來,隱隱有些鳥聲蟲鳴。惠淑貞第一次走這樣的野山,比起害怕更多的事新奇,賀青衣拿出驅蟲蛇的藥粉給每人都灑上一些,又格外讓惠淑貞小心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