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

遙遠的河邊，住著一棵楓樹和一棵椿樹。遙遠的天空，充滿著他青澀的紅與她奔放的橙。遙遠的兩雙手，在看不清的界線上似乎碰觸似乎沒有。遙遠的秋天，因為他和她的擁抱而變得暖意融融。

我們就把這出遙遠的戲稱為初戀了。

“絕色短篇”又找來綠川幸，那個曾經以《螢火的森林》被我以“涼夏”之名在“另類空間”裏大肆抒情的作者。當時就知道她是個少女漫畫家，出色的少女漫畫家，且不同以往。她筆下的故事總是淡得從容，是個剛剛吃完澳洲橙的女孩坐在麵前對自己說話，讓你不顧一切地想愛上她。“涼夏”中的故事是庸懶的悲傷，伴著陽光在頭上融化的粘稠，但這一回，那兩棵遙遠的樹木，隻不過是在執手之間一個害羞的眼神交會罷了。

“青梅竹馬”是日本漫畫裏出現得頻率比“向著太陽衝刺吧”或者“龍之介，你胸前的是兩個腫瘤啊”更高的詞語。於是在“啊裏啊多”“幹爸爹”等語句之後，又學會了一個“偶殺那那雞”，意思“青梅竹馬”--果然，中文的美麗是其他語言無法比擬的--不管他或她在哪棵櫻花樹下許的願，在哪個台階下看的星，在哪個屋簷下扇的巴掌，將來總會地久天長。

楓和椿小時候沒有什麽“將來一定做我的新娘（郎）”的承諾。楓是沉默內斂的富家少爺，一人獨行，在堤岸上被風吹起柔軟的頭發。椿是蜜蜂嗡嗡地繞在他身邊，活蹦亂跳卻穿著裙子的粗線條少女。

楓被管教得很好，一旦沒經過父母同意在椿的家裏吃了大雜煮就會被家長用皮帶**。於是第二天椿就會看見他帶著嘴角的青腫和手臂的劃痕坐在昨天的堤壩上，對自己輕輕地說了一聲“好”。椿小孩子的心被不可想象的歉意充斥，陪著他默默地坐在雲前雨下。

可小孩子的心總是不想安靜的，安靜是一塊髒髒的地氈。楓把椿帶回自己大得可以用遼闊來稱呼的家，房子一間又一間，可以找來十幾個人一起玩捉迷藏。算準了現在父母和侍傭都不會發現自己和她的足跡，楓把椿帶到大大的庭院，許多許多樹在那裏鼓掌歡迎--都是楓樹，在秋天盛裝打扮--

在椿沒來得及發現的時候飄落在她眼前，旋轉，旋轉。

旋轉，旋轉。像他和她的年少時光。像他和她臉上安詳的紅顏。像他和她彼此穿梭的目光，停留在遙遠的河上。

椿看著楓寂靜的臉，心裏堆滿了溫暖的落葉，用來睡覺會做長而不願醒的酣夢。

你以為她會一心一意喜歡著他，回去折千紙鶴或數花瓣吧。但椿不是這樣的女生，這樣柔情似水細膩恬美的女生。她的一頭長發隻是因為懶得去剪，穿裙子不過因為涼快。所以椿在即使長成高中生時，依然滿坑滿穀的隻想保護楓。

沒錯的，保護楓，做一個最出色的忍者來保護楓。

從楓的家裏返回，小孩子和小孩子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讓人恍惚覺得那是兩個長大的生命。椿在傻傻地沉溺，卻冷不防看見椿被突然停下一輛轎車裏伸出的黑手抓住。之前說了，楓是闊家少爺，在不愁吃喝的背後同樣有不愁綁架事件的發生。椿驚駭得說不出話，但她還是死死抓著楓的手，死死地不放開。最後，椿的哭喊喚來了四鄰的人們，楓得救了。是椿救了楓。

於是，他當時的無力和危險成了心裏最大的旋渦，椿決定要坐一個永遠守護在那裏的忍者，保護楓一天天快高長大。

即使兩人都進了高中，楓已經高過椿一個腦袋，椿依然每天都會爬上回家路中的那棵樹，在那裏默默保護楓一人獨行。雖然總會被一句“快下來吧，知道你在那裏”識破了一個高明忍者的偽裝，但轉念一想就算陪在他身邊也一樣能行使保護的重任。

天天都這樣。椿讀得出楓眉頭間的無奈，讀得出，但讀不懂。

在漫畫裏他們兩人長久以來的安靜終於小小地爆發，她突然發現他的眼神不再如小時候那般虛無，他的手腕已經有力，他的肩膀變得很寬，可以不用再懼怕任何人的威脅。而他身邊圍繞的女生，也越來越多，越來越美。楓。

椿在堤壩上坐了很久，以前的位置。心裏的壓抑終於被年少時就立下的願望所打敗--我還是要保護楓的。雖然知道，現在的楓，已經不需要自己保護，或許從很早以前開始，從很早以前他的個子突然和自己一樣起，就不需要了。但楓沒有說，椿裝作不知道。可還是，當那些領子敞開的小子來找楓的麻煩時，椿一腳插進去，揚著自己的長發，用尖尖的牙齒把他們打跑。楓站在她身後，若有所思。

“謝謝。椿。這麽長的時間，一直在保護我。”--其實不過是蹲在樹上--“其實當小時候我被你救下之後，我就決心一定要變得堅強。”--有我變強大就可以了，楓你沒有必要啊--“因為我不想被你保護”--……是我傷害了你的自尊心麽……--“我想要保護你。”--……

椿轉頭往走廊的那一頭跑，就像小時候和楓一起被狗追。椿扒著窗台要往下跳，就像一直以來從這裏跳到樹上，等楓從這條路上回家。楓追了過來，椿瞪大了眼睛。

楓抱著椿從窗台邊摔下去。

旋轉，旋轉。是小時候在楓家的庭院裏看見的落葉。是那時候在心裏埋下的一棵楓樹種子。是坐在堤壩上幹了又幹的心事。是楓手臂間不再柔弱的力量。是兩片葉子。

終於，搖擺的問題得到解決。就像它們終於安靜地融合在大地上。楓的額頭擦破了皮，而椿安然無樣。

頭發摩擦頭發，肩胛抵擋肩胛，擁抱在一起的是多年互相支持的身體。接下來的時間裏，楓不用再擔心椿被人欺負的問題了，因為那麽長時間以來，自己不過都是一相情願，椿打架已經很厲害了啊！

這是一個簡單到連三明治都不比上的故事，題材也老得文火三天都燒不熟。可綠川幸是自己發現的小寶藏，她偏愛的斷開的線條，男生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女生纖細的脖子，加上在這秋天旋轉的年少往事，什麽都在刹那間變得溫情脈脈了。

綠川幸，我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