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新概念(二)

硯等

好了,就快好了。

年輕人想著,不由放慢了手上刻刀的進度,想做一個完美的收尾。

行了。年輕人將刻刀慢慢放下,輕快地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完成。他細細吹掉覆在表麵嵌在縫內的殘渣灰屑,再用水衝撫幹淨。水珠柔和地滑落,硯池的輪廓漸漸浮現。

嗯,不錯。年輕人愛憐地撫摩著它的表麵,入神地欣賞他這剛剛誕生的作品。淺灰色的細砂石,看著,摸著,都有一種自然的舒適質感;正方形的外型,四柱方墩,渾厚內斂;中心也是正方形的,用連珠紋和連瓣紋圍成;四周各雕有相對的耳杯式水盂和方形筆掭,對角雕有聯珠紋作界格的蓮花座筆插;隙間用騎獸、角抵、舞蹈、和沐猴作裝飾;四側則飾力士、朱雀、雲龍、水禽銜魚……穩重中不乏細膩,著實是一件傑作。

硯池被輕輕地端起,緩緩地移入室內,最終被放在一張整潔的書桌上。

衝水後的清涼漸漸喚醒了沉睡於那頑石深處的朦朧意識,思緒的碎片拚湊起來,石硯睜開了眼。

這是哪裏?我為什麽在這兒?

它抬眼望去,猜想,這肯定是某個書房,但,誰是我的主人呢?它靜靜地等待。

徐徐的微風簌簌吹來,撩動了靜默中的石硯。來了,一襲白衣,翩翩而來。

他張好畫架,掛好紙張。雪白的紙,雪白的衣。

涼涼的水涓涓地流進方形的正心,烏亮的墨和著水,穩穩地磨動。石硯感覺就好像是一隻粗粗的手指在細細地撫著自己的臉,帶著一種默默的喜愛。

墨磨好了,飽滿柔軟的毛筆探入,瞬時潔白的羊毛渲染成了濃重的黑;然後輕輕地在邊沿掭一下筆,癢得石硯顫了一下,既而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太舒服,太有意思了。石硯微微閉上眼--它享受著這種感覺,看著那一襲白衣。

隻見他先靜思一小會兒,然後開始揮毫潑墨,瀟灑自如。很快,一幅牧牛圖就躍然紙上,栩栩如生,清新自然。石硯都有些動心,當時在那荒郊野外躺了那麽久,怎麽就沒看出什麽意味來呢?

此後每天,或是清晨,或是傍晚,石硯總是可以靜靜地臥在書桌,看著他在白紙上恣意渲染。有時是亭亭的蓮,有時是怪異的石,有時是端莊的女子……如同走馬觀花般在石硯眼前不斷地變換。

年輕人的畫功很好,敦厚的石硯,默默見證著他的每一幅畫。每天,石硯都對著他的畫觀賞好久,注視著畫上筆毫的紋路,又回想起筆尖在自己臉上掭動的觸感。日子簡單卻有情趣,平淡而幸福,自然且滿足。它漸漸開始認為,並希望著,它今後全部的生活,就將這樣平和地度過。

清晨,傍晚;觀賞,回味。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生活,就這樣如它所願,靜謐安和地繼續著。似乎一切都舍不得擾亂他們。

但願吧。

又是一個清晨,他並沒有來。石硯隻是心裏輕輕“噫”了一聲,很快又安下心來:傍晚,他肯定回來。

遠山竭力地想把太陽再拖哪怕一點點時間,傍晚他卻沒有來;直到月兒將太陽推下,爬上中天,年輕人還是沒來。

空寂的書房,無聲的大院,隻有琥珀色的月,俯望著死沉沉的圍牆之內。墨已結霜,薄薄的一層,覆蓋了整個正心。

有點冷了。但它沒動,它就像第一次的靜候一樣,安心地守望,期盼著見到它的主人,回到往日的生活。

它望了望畫架,畫架睡了。它繼續守侯。

書桌也忍不住,沉入了夢鄉。

會回來的,石硯對自己說,會回來的。

繁星的眼兒也睜不開了,漸漸黯淡了下來;月兒也耐不住困了,慢慢地向西天無力地滑去。石硯望了望它們,沒有說話。

敦厚的外型,但它有著正方的心。它要等下去,它會等下去。

等待,等待。

天亮。天黑。天又亮。天又黑。……

石硯已無力再撐開久未閉和的雙眼了,它太困了。它等待得太久了。它需要打個盹,一會兒,就一會兒,他回來了會叫它的……

徐徐的微風簌簌吹來,撩動了靜默中的石硯。

是他麽?

回來了,他回來了。

是的。

它沒有睜開眼,但它卻肯定,也感覺到,他的笑靨,正向它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