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新概念(二)

逃夜記

如果有人讓我選擇是去上一節晚自習還是去地獄,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第一節時聽CD不幸被班主任發現。作案工具不幸被沒收。百無聊賴隻能拿著一張cd當作鏡子開始擠臉上的青春痘。十分鍾後覺得這樣實在是不雅,就打開英語課本。——我左手一邊翻開書,大腦就已經告訴我厭倦了。攤開四分之三的時候,我幾乎煩得要吼出來。等到書本完全展開時,我的腦殼裏麵似乎爆炸了原子彈,於是我下意識地左手一拂,桌上所有令我煩躁的事物——書本,文具,擠青春痘的時候擦臉的衛生紙,嘩啦啦掉了一地。順勢倒頭就睡,昏睡是杜康之外的又一解憂良方。

我正欲與周公搭訕,忽然覺得口袋裏的手機嗡嗡震動。我伸手去取,一邊張嘴欲罵。一看卻春暖花開,電波送來了解決無聊的救藥。和我一起打桌球認識的兩個兄弟——老張和三九約我下晚自習去泡網吧。聽了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我的腎上腺激素分泌頓時旺盛起來。下晚自習後自然是回寢室,回寢室自然是睡覺——凡事總有例外,例如,我們。

下課鈴和紅牛一樣都可以讓全身細胞恢複活力。回到寢室我保持低調洗臉刷牙假裝一切正常,其實心潮澎湃。這是我第一次逃夜——離開這個可惡的地方,一整晚的空閑時間我可以任意的幹自己想幹的事情,沒有煩人的班主任、生活老師的騷擾,天堂也不過如此!

平時總是抱怨熄燈太早,但是現在的我等待熄燈的急切並不亞於《基督山伯爵》躲在麻布袋裏麵的鄧蒂斯等牢門“吱呀”一聲打開的心情。幾個世紀過後,那該死的燈終於熄了。負責每晚登記遲到缺到的年紀幹部——又醜又矮被我們戲稱為武大郎的終極白癡——也在這個該死的時刻到了。

“全到了沒有?”

“到了到了,快滾!”我最後兩個字聲音小的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快點上床睡覺別象個娘們似的嘰嘰喳喳不停。小心老子扣你的分!”

“快滾。”

隨著房門砰的一聲關掉,他那該死的手電筒的光束也消失了,在我心裏已經用它的祖宗和一係列的下三濫的詞語造了一百個句子。武大郎走後,潘金蓮開始等待西門慶。

終於,門響了三聲,然後沒有任何聲響,片刻之後,又響了三聲。這是暗號,我們不敢聲張,在革命力量沒有壯大的時候,囂張能夠讓先賢變成先烈。於是我非常不囂張地打開門,他們左右看看,快速的閃了進來。樓下的出口有老師守候,那裏是無法出去的。校方往往認為自己的保安係統天網恢恢,其實往往漏洞的愚蠢程度令人難以想象。處於二樓的我們的房間的窗戶沒有安裝防盜網——更加有意思的,一樓卻裝了。我實在找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加牢固安全的梯子。我除了理解成校方是指示我們這裏可以下去真的沒有其他的合理的理解。隻要我們願意,要做的就是抓住一件有上麵的同學拉住的衣服,從窗口爬下,當腳夠著下麵的防盜網時,從這個安全無比的梯子上麵手腳並用地爬下去,小心地躲開巡夜的老師可惡的手電筒光束,翻牆離開學校,剩下的事情就是尋找我們的樂土。

我在上麵拉著衣服,老張和三九如同王子拉住公主的長發爬上燈塔一樣爬下去。——最後諷刺地剩下我在上麵。我回頭對同寢室的書呆子小趙說:“來,幫我拉著衣服。”

“為什麽是我?”

“還有別人嗎?快來,媽的!”

他很不情願地從**爬起來,走過來拉住衣服。我扯著衣服爬上窗口的時候他說:

“你們小心點,別被抓住了,到時候還說是我幫你們的。”

“他媽的少廢話,抓緊點!”

我爬下去,快踩到下麵防盜網的時候,手裏的衣服突然一鬆——鬼知道是樓上的小子沒有抓穩還是他故意鬆掉的——可以確信的是,我從高兩米的地方仰麵“掉下”,後背著地。當時我極端地想朝上麵大喊一句:“狗娘養的!”但是我管住了我的嘴。三九和老張笑到差點就先其父輩而去。 大約十分鍾以後,這兩個小子才把我從地上揀起來——上麵的窗戶早就關了。

“他媽的!”我小聲卻非常狠毒的罵道。

隨後我們三個躲過巡夜保安的手電筒光束,翻牆倒了校外,當我的腳觸及到校外的土地的時候,一個巨大的輕鬆感和成就感淹沒了我。我對自己說,我終於逃出來了。我有著拿破侖重新登上法國土地開始百日王朝的幸福感。

我們很輕鬆的往前麵走著,三九拿出一包煙。他自己叼了一根,給老張一根,遞給我一根。

“我不吸煙。”這是實話。

“土包子,煙都不抽一根。”老張說。三九同樣一臉賤笑,鄙夷地看著我。——現在一個很不文明的舉動成為了不土的標誌。眾所周知,中學生隻要叼一根煙,那麽一定是“混的”,如果發一包煙,那等於是說自己是混得不錯的,自然能夠結交一大幫朋友。我當然不願意被認為很土。於是我說:

“搞一根來!”

然後我把它叼在嘴巴裏。三九在口袋裏麵膜了半天,終於把手從口袋裏麵抽出來,賤笑僵在臉上:

“媽的沒帶打火機!”

我一口血噴在三九臉上,實在沒有想到我的第一次抽煙就這麽出師不利。好在旁邊有一個櫃員機。三九滿臉希望的走過去。三十秒鍾後回來,說:“有零錢嗎?”

我遞過去五塊錢,他又充滿了希望的走過去。三十秒鍾後轉身回來渴望地問:“有硬幣嗎?”

我絕望的回答:“沒有。”

然後我們幾個含著沒點著的煙繼續走。走了五百米,終於看到一個沒有關門即將關門的煙攤。三九衝上去:“等等等等,老板,來個打火機。”

然後終於點燃了這煙屁股被口水完全浸濕的煙。繼續走。我看到那兩個小子把煙吸進去,然後從鼻孔裏麵噴出來,或者用嘴巴噴出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煙圈。同時這兩個小子看著我,好像在說我是個土包子。我覺得這個動作很酷,同時也覺得被認為是土包子很不爽。於是跟著學。一口吸進去,結果嗆到眼淚橫流,但還是拚命忍著不能夠發出聲音,免得被那兩個小子看扁。忍得痛不欲生眼球幾乎要噴出來。第二口似乎有了經驗,沒有嗆到,於是驕傲起來,誰知道第三口又嗆得幾乎乘鶴而去。

好不容易抽完第一根,嗓子裏麵好像有什麽塞住,鼻孔裏麵粘粘糊糊,我問:“有沒有餐巾紙?”

他們兩個心有靈犀地說:“媽的哪有抽根煙還要擦嘴巴的?”

沒辦法,我跟著他們兩個後麵免得被看到,然後把手指伸進去摳,摳了半天抽出來手指黑糊糊無處可擦,鬱悶過後索性十個指頭統統挖一遍,然後互相搓了了事。

老張帶我們去找黑網吧——所謂黑網吧就是不用上稅不霄禁但是接納未成年的網吧。三人走到一棟家屬樓的三樓一個防盜門外,他們倆開始敲門,一邊大喊:“老板,老板!”

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性,開門後我們看到的是一切正常的客廳。但是一進去,別有洞天,每個房間裏麵都排了兩排機器。——我第一次相信了表麵現象和本質是有如此之大的鴻溝。我們走進去,大部分的人的屏幕上都是所謂“毛片”之類的東西。各自看得津津有味,研究到心得之處還偏頭互相交流,分享經驗。

我雖已開了一台遠離空調的機器。電腦打開後始終顯示23:00。開qq,沒人。開郵箱,沒信。開戰網玩星際,一版掛機。百無聊賴開論壇,毫無疑問又是一版水,若幹黃色廣告。

實在沒有事情做,開反恐精英,殺了幾局機器人。忽然後麵有人拍我:

“朋友,玩一局?”

我看著任麵善得像唐僧似的,我說,行。

他開了一台對麵的機子。然後拿了一百塊錢往我的顯示器上麵一放,說:

“第一句玩小點,一百塊吧。”

這是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就是幹這個的。那一百塊錢的大鈔強迫我做一個決定,而我的虛榮心徹底的斷了我的後路。在外麵混的人最不想的就是讓別人認為自己窮酸。同時,我覺得我的反恐水平並不是那麽好欺負的。於是我張口想說“好”,但是話到嘴邊竟然變成了:“玩大點吧,兩百。”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這小子眼睛裏放出了奇異的光彩,好像有著必勝的決心,爽快地答應了,利索的再拿出一張一百,放在我麵前。

這個動作讓我沒有了回旋的餘地。毫無疑問我最後的希望就押在了“比賽”上,同時我還聽到了另外一個聲音在說:“運氣足夠好的話,不費力的就可以得到200元。”我心裏想,還沒有開始呢,怎麽搞得好象已經輸了。但是從哪個不認識的小子的眼神裏看起來似乎它已經得到了這兩百塊。這時候我胸膛裏麵的東西仿佛不是心髒,而是一台打點計時器。

我們說好玩一百盤,誰的勝率高誰贏。很快開局,那小子贏錢心切沒有任何打招呼什麽的多餘的步驟。達到第三十局的時候,我已經輸掉了二十局。我覺得兩百塊錢已經飛掉了。這時候任何類似“永遠不要想著跟別人鬥”、“你需要贏的隻有你自己”之類的廢話都在我腦海裏麵一一閃現,而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比這個更加徒勞的東西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傻。到第七十局的時候我的心理防線完全被攻破,腦袋亂成一團,眼前的東西出現了奇怪的重影,我放棄了,我說,好好好我認輸。

那小子邪邪的不乏嘲諷的笑道,我請客吃飯——啊,不,是你請我。哈哈哈哈。然後伸手拿過四張大鈔,用另外一隻手彈了彈,嘩嘩兩聲,拍屁股走人。我在一旁隻能夠保持僵硬的微笑。我實在不能夠想到,除了笑,還有什麽表情能夠掩飾我的血氣上湧。

門哢嚓一聲,那人和我的兩百塊錢還有我的臉麵一起離開了,我頓時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之中。我偏頭看看老張和三九,生怕他們看到我這個狼狽的樣子。幸運的是他們兩個正在玩一個非常花哨的網絡遊戲,無暇顧及我。

一看時鍾,才十一點半。還有六七個小時,我能夠幹什麽?我問自己,我出來泡通宵是準備幹什麽的?送走我的兩百塊錢?抽第一根煙?在電腦前麵浪費掉我的七八個小時的睡眠時間?還是從二樓摔下來鍛煉我的屁股的抗打擊能力?

Oh ! Shit!

無聊中我竟然打開了掃雷,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打開它。當遊戲界麵彈出來的時候我又馬上把它關掉了。又打開了紙牌,可能這個能夠幫助我消磨掉幾十分鍾。但是兩分鍾之後,我就到達了無法忍受的程度。可惡的,這時候我竟然沒有任何睡意!我說過,昏睡和杜康一樣,都是愁苦的救藥。但是我現在連這一味天然的救藥都無從尋覓。

在家裏往往抓緊老媽出去買菜的十幾分鍾開電腦上網,但是眼前一台電腦,六七個小時的空閑時間,沒人打擾,想幹什麽就幹什麽。看黃色電影也可以,隻要你樂意。但是我竟然手足無措,如同一個迷路森林的孩子,哭泣都忘記了。

氣溫將下來了,我開始覺得冷,但是空調依然開著,我不知道,甚至有點不敢去關掉它。黑網吧的老板已經睡了,機房的門被反鎖——免得我們盜竊。窗戶有防盜網。甚至我的手機在這個時候突然沒電自動關機。我所在的地方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可怕地獄,與外界的聯係僅限於冰冷的光纖,網吧服務器的指示燈間或跳一下,說明我們所在的空間沒有脫離宇宙而獨立存在。

我想,如果這時候發生火災,那麽我們一定會被活活燒死在這個髒亂的地方,沒有任何生還希望。我似乎聞到了死亡的味道。電燈被關掉了,剩下電腦屏幕忽明忽暗的閃爍的光。恐懼開始填塞我。

我想,我這時候應該在溫暖的**。比起這裏,我或許寧願在那個莫名其妙的自習室,享受昏睡的快樂。但是在這裏一切都是空想。一個碰到杯子的聲音都有可能激發我的過敏的神經,從而做出瘋狂的事情。

逃夜出來,其實是把自己放逐了。電腦的屏幕仍然在閃爍,我自己卻不知道到了什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