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變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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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竟然是在這種時候

忽然間,趴在屍體上的顏非的肩膀忽然抖動起來,漸漸地從他喉嚨深處析出一串支離破碎的笑聲。他慢慢直起身體,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血跡,低著頭問道,“師父,你想我死嗎?”

“師父, 你想我死麽?”顏非輕輕地問道。

愆那死死瞪著顏非, 腦子裏一片紛亂。他當然不希望顏非死,可是滔天的怒火令他沒辦法說出這句話。他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那個他待之如親子的徒弟,如今卻令他根本就不認識了。

愆那盯著顏非的眼神那樣冰冷, 沉沉的死寂後麵卻彌漫著無盡的糾結和失望, “從今以後,我隻當沒有你這個徒弟!”

顏非的身體似乎抖了一下, 卻沒有再說什麽。一層死寂般的頹然彌漫在他身上, 平日裏繚繞在眉目間的湯湯魅色也變作蒼白。兩個人遙遙相對著,沉默著, 明明互相都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此時卻無話可說。

愆那將斬業劍插回身體中, 用手輕輕按著額頭兩側,想要緩解那幾乎要衝破腦仁的頭疼。他深深呼吸, 令自己冷靜下來。

不論如何,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離開這個奇怪的陷阱。

他蹲下身去查看那地上篆刻出的字符,可是偏偏無法靜下心來, 思緒如一團亂麻,什麽都看不進去。他煩躁地閉上眼睛, 默念長生術中可以用來凝神靜氣的口訣,

愆那想要逃, 可是卻偏偏和這個小畜生困在這裏,哪也去不了。

念了幾遍, 總算稍稍定下心來。愆那仔細端詳著那些字符。他從誕生在血池中到如今也不過一千五百歲,像這樣古老的阿鼻地獄文字根本難以識別。他費盡心思也隻認出了一部分斷斷續續的詞句,依稀是說一種叫做嬰蠱的鬼。這種鬼與別的鬼不同,不是從血池中誕生的,而是用人的命魂和鬼的身體養出來的。

愆那在地獄中活了這麽久,從未聽說過嬰魃這種鬼。地獄中所有鬼都是血池中誕生的,若是生在血池之外的鬼卵便會立刻被過高或過冷的氣溫殺死,根本不可能孵化。然而他看著那些鬼屍巨大的肚子,還有那些雖然肚子癟了但下|體仿佛被什麽東西撐開撕裂過的屍體,隱約有了猜測。

難道這些屍體,就是用來養嬰蠱的?

卻在此時,他注意到顏非附近的一具刀勞鬼的屍體有異狀。那鼓起來的肚子似乎正在不斷蠕動著,已經被撐得很薄的肚皮此時更是如一層粘膜一般,隱約可見裏麵某種黑色的東西在不斷扭動掙紮,似乎想要脫出禁錮一般。那具屍體也因此仿佛忽然有了生命,**一般顫抖起來。

“小心!”愆那衝過去一把將顏非拽開。他們剛剛退開幾步,便聽到噗嗤幾聲血肉被撕裂的聲響。那手腳都被砍掉了的刀勞鬼下|體不斷湧出某些黑色的肉塊和濃稠的大約是殘血的黑水。令人作嘔的惡臭撲麵而至,逼得愆那用手臂掩住了口鼻。

就在那腐敗的身體中,有一個東西蠕動著、扭擺著、一點一點爬了出來。猛地一看,那似乎是一個全身都是內髒屍塊的人類嬰孩,但馬上就會發現種種的詭異和不對勁。那嬰孩的身體如一團泥巴,太軟了。他爬行的姿態不像是人類,倒像是蛞蝓一樣整個身體貼在地上蠕動向前。它的四肢關節都扭向了錯誤的方向,似乎隨時都會縮回身體中去。它的頭的形狀也顫顫巍巍的,完全沒有固定住,如果凍一般。

它身上掛著一截那刀勞鬼的腸子,無聲無息地爬了幾尺,忽然間整個腦袋用不可能的姿勢翻轉了過來,倒著看向愆那與顏非。那鼓鼓囊囊的眼睛倏然睜開,裏麵卻不是眼珠,而是一簇簇不斷蠕動的觸手。它沒有哭,而是不停轉動著腦袋,似乎正用那些觸手好奇地“看”著他們。

愆那咽了口唾液,不確定這東西是敵是友。他稍稍擋在顏非身前,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來盯著那嬰蠱,心裏盤算著是否要一劍結果了它。但若它就和普通的鬼和人類一樣,初生的時候什麽也不知道,倒也沒必要趕盡殺絕。

然而就在此時,那嬰兒忽然大大地張開口,用一種不和比例的方式不停長大,從那黑洞一般的喉嚨中,發出一串尖銳到幾乎刺穿耳膜的啼哭。

這啼哭仿若寂靜空間中一道驚天的閃電,驟然間就響徹了整個寂靜的空間。愆那皺起眉頭,雖說嬰孩啼哭是正常的,但看到這麽個東西用這麽扭曲的方式啼哭也實在不是什麽好看的景象,隻怕若是年輕一點的鬼看了都要做噩夢。此時他聽到身後的顏非說,“這是 嬰蠱?”

愆那一愣,微微側頭問,“你怎麽知道?”

“扶燈記上寫過這東西 ”顏非的聲音似乎有些緊張,“師父,快點殺了它!”

“扶燈記?!你怎麽會知道扶燈記?!”愆那不敢置信地回頭。那黑繩地獄的禁書連他都沒看過,這小子又是什麽時候

顏非驟然一揮袖,一隻小小的隻有巴掌那麽大的傘滑入他掌心。他一甩手,那傘以驚人的速度變大,上麵素底紅花,扭曲的彼岸花瓣似乎在不斷變換扭曲。顏非颯然將傘張開,那傘的邊緣極為鋒利,每一支傘骨都如尖銳的刀子一般突出,他衝向那嬰蠱,高高舉起手中紅傘向下一砍。那傘的邊緣利落地切斷了嬰蠱那軟趴趴的頭顱,哭聲也戛然而止。

從斷裂的脖子中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散發著酸液腐蝕的熱氣,所過之處的屍體也都如同被燒灼一般嘶嘶冒煙。無數小白蟲也爭相從那斷頸和斷頭中湧出,四散鑽入其它的屍體之中。

顏非手中的渡厄傘也沾上了那血跡,好在那傘本身沾水不濕,也不怕刀斧水火的淹煎,所以顏非在手中轉了幾下那些黑血便被甩了出去。然而顏非麵上的表情極是不妥,仍舊戒備地盯著那嬰屍。

卻見那嬰蠱屍體扭動了一下,忽然間,從那沒了頭顱的地方,有什麽東西在快速生長。慘白的顏色如吹了氣一般迅速變大,竟又隱約是個人頭的樣子。隻是這一次的頭上連眼睛鼻子的地方都不太對了,眼睛一隻長在額頭上,另一隻卻跑到了左臉頰上,鼻子也像是隨便拚接上了一般。而那張畸形的嘴,卻似乎扭曲成了一個邪惡的微笑。

即便地獄中的鬼生命力極強,也從未見過有被砍了頭還能重新長出來的

然而更加駭人的事情發生了,那斷掉的頭也在地上滾動起來,斷頸的地方有不少白色的纖維一般的東西迅速扭曲纏繞到一起,隱約形成了脊柱的形狀

愆那立刻舉劍砍了過去,一劍還不夠,他將那腦袋削成了一灘肉泥,隻怕剁得比包子的肉餡還要細。然而就算如此,那攤肉泥中也立刻就生出了不少類似的白色細絲,開始迅速相互編織纏繞。

“果然不行 ”顏非拉住他的手腕,道,“看來就算是青紅無常的法器也沒辦法殺死它們,越殺反而會越多!”

愆那駭然道,“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東西不是鬼也不是人,是被煉出來的邪物。可是 他們為什麽要 ”

話還未說完,忽然聽到另外一聲類似的嬰啼,從原本寂靜的黑暗中傳來。一霎那,愆那背後的鱗片全都豎了起來。

緊接著又是一聲。聲聲嬰啼從四麵八方傳來,已經辨不清方向和數量,回聲又將之無限放大,一時竟轟隆隆如魔音穿耳,令人頭腦中都在隱隱作痛。那些哭聲顯然在迅速逼近,如即將傾覆而下的海嘯,彌漫在四周那些高大猙獰的百鬼雕像之間,愈發令人恐懼。

很快,愆那便看到距離他們很近的鐵爪鬼的肩膀上,蹲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隱約是一個抱著膝蓋的小孩的樣子。然後,又有第二個“小孩”出現在那雕像的頭頂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幾乎是片刻的功夫,周圍雕塑的身上便密密麻麻蹲滿了嬰孩。它們長著一雙雙位置錯誤,且擁擠著觸手的眼睛團團將愆那和顏非包圍,空氣中彌漫著某種令人不寒而栗的饑餓和惡意。

看來,這都是被地上那被愆那和顏非“斬殺”了的嬰蠱叫來的。

愆那冷聲問,“這東西吃鬼麽?”

顏非道,“什麽都吃。它們的生命力超過六道之中任何一道,胃口也超過任何一道。”

此時地上那長出新頭的嬰蠱已經對著他們裂開嘴,露出完全不屬於嬰孩的數層蔓延到喉嚨深處的尖銳獠牙。它嘶叫一聲便衝著離它較近的顏非撲過去。顏非舉起渡厄傘來擋,但那東西的速度出奇地塊,下一瞬竟然順著傘麵爬到邊緣一下子就跳到了顏非身上。那軟趴趴的身體遍布粘液,如蛇一般纏住了顏非,張開嘴便向著顏非的脖子咬了下去,然後便如水蛭一般吸附住。顏非頓時感到一股燒灼的劇痛在脖子上炸開,不僅慘呼一聲,卻無論如何都甩不掉那又粘又滑的東西。

忽然間脖子上一股大力,那嬰蠱被硬生生扯了下來,帶下來脖子上一大片皮膚,頓時血流如注。愆那一把將那嬰蠱甩到附近的石像腿上,將那軟趴趴的東西摔得四分五裂。然後便慌忙衝過來,用手死死按住顏非的脖子,同時另一隻手疾點附近的穴位稍稍減緩血液流勢,眼睛裏麵全都是來不及掩飾的擔憂。

顏非見他如此,心中又是一陣酸楚。師父 到底還是關心他的

隻是這關心,是否隻是習慣呢?

以尋香鬼的體質,這傷雖然看著嚇人,但還不至於傷害到性命。愆那一把撕下一塊幹幔上的布料用來堵住顏非的血液,一麵環視著四周,低聲問,“你還能說話麽?”

“能 ”

“扶燈記裏這東西有沒有什麽降服的辦法?”

“它們隻怕天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