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握一把蒼涼

◆文/[台灣]司馬中原

童年,總有那麽一個夜晚,立在露濕的石階上,望著升起的圓月。天空成了碧海,白蒼蒼的一丸月,望得人一心的單寒。誰說月是冰輪,該把它摘來抱溫著,也許殘秋就不會因月色而亦顯淒冷了。離枝的葉掌悄然飄附在多苔的石上,窸窣幽歎著,俄而聽見高空灑落的雁聲,鼻尖便無由地酸楚起來。後來憶起那夜的光景,隻好以童夢荒唐自解。端的是荒唐麽?成長的經驗並不是很快意的。

把家宅的粉壁看成一幅幅斑駁的、奇幻的畫,用童心去讀古老的事物,激**成無數泡沫般的幻想,漁翁、樵子、山和水以及水濱的釣客,但從沒想過一個孩子怎樣會變成老翁的。五十之後才啞然悟出:再豐繁的幻想,也隻有景況,缺少那種深細微妙的過程。你曾想抱溫過秋空的冷月嗎?串起這些,在流轉的時空裏,把它積成一種過程,今夜的稿箋上,便函落下我曾經漆黑過的白發。

但願你懂得我哽咽的囈語,不再笑我癡狂。就這樣,我和中國戀愛過,一片碎瓦,一角殘磚,一些在時空中消逝的人和物,我的記憶發酵著深入骨髓的戀情,一聲故國,噴湧的血流已寫成千百首詩章。

浮居島上三十餘年,時間把我蝕成家宅那麵斑駁的粉壁,讓年輕人把它當成一幅奇幻的畫來看,有一座老得禿了頭的山在北國,一座題有我名字的尖塔仍立在江南。我的青春是一排蝴蝶標本,我的記憶可曾飛入你的幻想?

戀愛不是一種快樂,青春也不是,如果你了解一個人是穿過怎麽樣的時空老去的,你就能仔細品味出某種特異的感覺,在不同時空的中國,你所恐懼的地獄曾是我別無選擇的天堂。不必在字麵上去認識青春和戀愛,區分鄉愁和相思了。我在稿紙上長夜行軍的時刻,我多疾的故土一如既往是我攜帶的背囊,我唱著一首戰歌,青春,中國的青春。但在感覺中,曆史的長廊黑黝黝的,中國戀愛著你,連中國也沒有快樂過。

憂患的意識就是這樣生根的。我走過望而卻步不盡天邊的平野,又從平野走向另一處天邊;天遼野闊,掃一季落葉燒成在火中浮現的無數的人臉,悲劇對於我是一種溫暖。而一把傘下旋出的甜蜜柔情,隻是立於我夢圖之外的幻影。但願你懂得,皺紋是一冊冊無字的書,需要用心靈去辨識,去憬悟。戀愛可能是一種快樂,青春也是。但願我的感覺得到你感覺的指正。你是另一批正在飛翔的蝴蝶。

一夜我立在露台上望月,回首數十年,春也沒春過,秋也沒秋過,童稚的真純失卻了,隻換得半生白白的冷。一刹那,心中浮起人生幾度月當頭的斷句來,刻骨的相思當真催人老去麽?中國,我愛戀過的人和物,土地和山川,我是一莖白發的蘆葦,猶自勁立在夜風中守望。而這裏的秋空,沒見鴻雁飛過。

把自己站立成一季的秋,從煙黃的舊頁中,竟然撿出一片采自江南的紅葉。時光是令人精神錯亂的迷霧,沒有流水和葉麵的題詩,因此,我的青春根本缺少“紅葉題詩”的浪漫情致。中國啊,我的心是一口生苔的古井,沉黑幽深,滿漲著垂垂欲老的戀情。

光陰荏苒,流年不居,孩子無端地變成老翁,黑發也無情地變成白發,惟一不變的,就是作者對祖國那份刻骨銘心的相思,那份垂垂欲老的依戀。一個雨夜,陪老妻找一家名喚“青春”的服裝店,燈光在雨霧中炫身成帶芒刺的光球,分不清立著還是掛著,妻忘了帶地址,見人就問:青春在哪裏?被問的人投以詫異的眼——一對霜鬢的夫婦,竟然向他詢問青春?後來我們也恍然覺出了,淒遲地對笑起來,仿佛在一霎中撿取童稚期的瘋和傻,最後終於找著那間窗作門麵的店子,玻璃櫥窗裏,掛滿中國古典式的服裝,猜想妻穿起它們來,將會有些戲劇的趣味。若說人生如戲,也就是這樣了,她的笑瞳裏竟也閃著淚光。三分的甜蜜,竟裹著七分的蒼涼,我們走過的日子,走過的地方,恍惚都化成片片色彩,塗抹出我們共同愛戀過的中國。中國不是一個名詞,但願你懂得,我們都不是一個名詞,但願你懂得,我們都不是莊周,精神化蝶是根本無須哲學的。

握一把蒼涼獻給你,在這不見紅葉的秋天,趁著霜還沒降,你也許還能覺出一點我們手握的餘溫吧!